39. 不欢而散
作品:《陛下她在京城搬砖》 石堡里静极了,粥咝地一声溢了出来,云遂像被那点声响惊醒,问道:“她……一个人来的?”
班棘摇头:“乙也来了。”
“乙也来了。”云遂把这四个字重复一遍,唇边浮起一点笑,人已安安稳稳躺回去,“她来找臣?”
“不然呢?来找朕?”班棘火气上涌,话里便夹枪带棒。
她忽然想起门外还杵着个猴三,忙压住嗓子,凑上前去,拿指头点着云遂的鼻子。
“云爱卿,朕问你,你娶妻的事,怎么从没跟朕提过?”
云遂抬手,轻轻拨开她的手指,眼底颇有些玩味:“陛下从未问过。”
班棘讨了个没趣,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龙姑娘早产了一个孩儿,也是你的孩儿。你现在知道了,打算怎么办?”
“陛下打算怎么办?”云遂反问。
班棘瞪他一眼,“什么叫朕打算怎么办?你的夫人,你的孩子,跟朕有什么关系?”
“臣如今是个已死之人,连面都露不得,诸事自然无从着手,一切只能由陛下为臣作主。”
这等没脸没皮的话,偏生他说得四平八稳。班棘被噎住,想反驳,竟找不出一句有力回击。
他们虽份数君臣,可到底没熟到互交私底的地步,何况他眼下确实处境特殊。
话已带到,再争也争不过那张油嘴,班棘索性起身:“朕走了。”
“陛下。”声音从身后追来,不疾不徐,留住了她的脚步。
“臣有一事不明。”
班棘没好气道:“说。”
云遂褪去方才的玩味,添了几分幽深难辨的质感:“陛下今日前来,究竟是为告知臣这桩新闻,还是专程来问罪的?”
班棘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若为问罪,陛下大可列明罪状,不必郁结于心,暗自气闷,伤了自己。”
班棘攥紧了拳头。
云遂的声音依旧绵长平缓:“若只是专程通传消息……陛下又何须动气?”
班棘霍然回头,正撞上云遂的目光。
那目光温温润润的,似蒙着一层薄雾,看似澄澈无害,可底下却藏着一簇燃动的星火。
她只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气恼,尽数被他剖开,一览无余。
“你少在这里跟朕绕弯子。”她拿手指着他,语气恶狠狠的,“朕把话撂在这里,你是有家有室的人,往后在朕面前说话行事,都得有个分寸。该避的嫌,你自觉避着些。朕是皇帝,丢不起那个人。”
言罢,她再不多留,转身疾步离去。
“陛下!”身后的呼唤再度追来,“臣的孩儿,可有定下名字?”
班棘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没起呢!”
她冲出堡门,蹲在墙根的猴三见状,连忙起身候立,却被她无视。
一路疾行出林,走出十余丈,班棘脚步倏顿。
她回头狠狠瞪向身后暗沉的石堡,隔着厚重石墙,仿佛仍能对上云遂那双洞彻人心的眼。
“有家世,有子嗣,还跟朕搂搂抱抱,简直无耻!”
她低声啐了一句,可话音未落,便自发驳了回去——他何曾刻意纠缠?分明是她自己先前黏他太紧。
越想越堵,越思越恼。一腔无名火气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一路走回净水庵,脚底磨出两个新泡,却半点觉不出疼。进了庵门,远远便听见婴儿叽叽咯咯的笑声。
阿攀抱着襁褓中的孩童在院中追逐嬉闹,乳母紧随其后,唯恐孩子磕碰受伤。了津、了澜并肩立在廊下,含笑旁观。
“你们就不嫌累得慌吗?”班棘恹恹入院。
阿攀浑然不觉她的低落,兴冲冲将襁褓递到她怀中。班棘虽满心不悦,依旧伸手接住。
那孩子一到她怀里,笑声更尖更亮,刺破夜色,直冲云霄。
阿攀凑过来,神色鬼祟,“女帝姐姐,小宝怕不是真把你当娘亲了?”
班棘低头看着怀中与自己格外亲昵的稚子,又抬头望向空空荡荡的庵门,脑中不由浮现出石堡中云遂那张从容淡然的脸。
那一刻,她只觉一口黑锅凭空坠落,不偏不倚,稳稳扣在自己头上。
“胡说什么!”她凶了阿攀一句,“朕是她的救命恩人,不是她娘!”
阿攀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不是就不是呗,那么凶干嘛……”
班棘气得把孩子往阿攀怀里一塞,那孩子眼睛立刻睁开来,止住了笑声。
阿攀“嘁”了一声,抱着孩子和了津、了澜一同逗弄去了。
班棘立在原地,只觉那软糯的笑声,与云遂那一声声绵长的“陛下”交织缠绕,搅得她烦乱难安。
她抬头望了望天,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细细弯弯,清冷皎洁,像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心烦归心烦,觉还是要睡的。
班棘今日身心俱疲,沾枕便着,一夜无梦,直至天光破晓。
次日清晨,小宝早已被乳母抱去喂奶。阿攀在院中用碎砖残瓦垒砌小灶,说是要为小宝搭一处小灶,日日熬米糊。
班棘揉着酸痛的肩颈走出厢房,先瞧见了廊下端坐的尤彩儿。
她一身素净布衣,青丝整整齐齐挽于脑后,素雅端方。膝上铺着一卷纸,正埋头写着什么。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线条柔和,眉眼低垂,端的是个安静本分的模样。
班棘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那纸面。
字迹倒是工整,只是字形偏瘦长,笔锋锐利,如刀刻斧凿,跟她这人温柔怯弱的气质不大搭调。
“在写什么?”她淡声问询。
尤彩儿慌忙起身行礼,被班棘一把按回原位。
“回陛下,民女在默写昨日您口述的妇幼救济署条陈。只是民女初来乍到,对署中事务不熟,写得慢了些。”
“拿来朕看看。”
尤彩儿双手递上。班棘刚接到手里,眉头就是一动。
她昨日口述不过寥寥数语,可眼下纸卷竟足足五六页,条理详尽,内容丰盈,远胜原话数倍。
尤彩儿随着她的翻动解释,何处增补了乳母轮值次序,何处标注了婴孩啼哭时辰记录,何处规划了夜间巡查路线……桩桩件件,细密周全,将原本粗陋的构想,补成了一套井然有序、可落地执行的章程。
“这些是你自己加的?”
“民女斗胆。民女想着,婴孩不比成人,喂哺、换洗、哄睡皆有定时
,若能将各人差事按更次排定,署中便不至于忙乱。”
班棘点点头,将纸递还回去,可心底已然生出几分疑虑。
江南书香门第的闺秀,纵然饱读诗书、略有才情,也不至于对排班调度、庶务统筹这类琐事如此得心应手。
这分明是常年经手庶务、深谙规制之人,才能练就的本能。
早饭过后,戚加均来报,妇幼救济署昨日进展顺遂,请班棘亲临查验。
尤彩儿当即放下手中笔墨,紧随众人,说是要“逐一记录工事进度,日后整理成呈文备案。”
班棘环视一圈场地后询问戚加均:“这片空地东边临巷,西边挨着凝安坊,南北两面开阔,若有人想从巷子里摸进来,最方便的路径是哪条?”
戚加均略一思忖,抬手指向东北角:“那条窄巷,直通小春胡同后街,巷道又深又暗,翻墙进来最容易。”
班棘点点头,回身看向尤彩儿:“彩儿姑娘,把这条巷子的位置画进图里,标注‘北三巷,隐患处,需设岗哨’。”
尤彩儿应声落笔,全程不曾抬头察看布局,然而街巷走向、弯道弧度、宽窄尺度,分毫不差。
班棘心中大惊,这彩儿姑娘来净水庵不过一日,救济署工地更是初次踏足,何以对周遭街巷布局熟稔至此?难道当真有过目不忘的异禀天赋?
疑虑如细草蔓延,悄然缠紧了她的心神。
面上她却依旧神色平和,拍去掌心浮尘,淡淡吩咐:“开工吧。”
整整一上午,班棘都坐镇工地,逐一查验工事进展。尤彩儿纸笔不离手,细细记录,一丝不苟。
时至正午,众人歇工用膳,围坐一处歇息。
阿攀端着一碗糊糊凑到班棘身边,小声嘀咕:“女帝姐姐,那位彩儿姑娘,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她说她是江南人,可你听她说话,一点江南口音都没有,官话说得比我还标准。”
班棘嚼着吃食,漫声应答:“也许是在上都待久了,口音早已改了。”
“可她刚来啊!你忘啦?她上个月才到上都来赶考,口音能改这么快?”
班棘目光越过阿攀肩头,静静落在不远处低头吃东西的尤彩儿身上。
她吃饭的姿势确实端秀,可端秀之中另有一种说不出的利落,碗筷从不碰出声响,夹菜时筷子起落的幅度极小,几乎在方寸之间完成,像是受过严格的规矩训练。
而最令班棘在意的,是另一桩异象。
方才开工之时,戚加均手下的肖大姐,领着一众妇人前来搬运石料。
肖大姐现身刹那,尤彩儿身子便微不可察地僵硬起来,假意抬手拂汗,实则分明在遮掩面容。
肖大姐倒是没什么异样,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可尤彩儿的异样叫班棘看了个真切。
肖大姐与猴三一般,从前都是丰集英的债务人,凝安坊工事修缮完毕,债务清还后,便自愿归入戚加均的搜救队,一直勤勉得力。
尤彩儿昨日才随奶娘队伍入庵,初至上京、初临救灾署,何以认得肖大姐?
层层疑虑在班棘心底交织缠绕,愈发清晰。
这尤彩儿,定然另有来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