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九章 第一个名字

作品:《重生1998:从下岗工人到全球首富

    阿忘离开坐标点的前一天,照例起了个大早。

    他先把自己的纸条从头看了一遍,又去韩铁林那儿领当天要带进去的新纸。

    韩铁林把一张纸递给他,说:“今天写,谢谢。你昨天念得不错。”

    阿忘点头,把纸仔细折好放进布袋,又往兜里揣了两颗洗过的小西红柿。

    他进去时,太阳刚爬到灰蓝的天边,光还不热。

    坐标点的空气仍像凝了一层薄冰。

    他走到习惯站的那块旧石头前,把布袋放下,掏出纸条。

    他先念了第一句:“今天天气比昨天亮一点。”

    停顿了一下,又念第二句:“韩司令说,我们该走了。明天出发。”

    他不知道那些存在懂不懂“走”和“出发”,可他念得很认真。

    一字一句,像在跟一群认识很久的老邻居交代明天的事。

    空气里浮起极轻的波纹。

    陆小雨在监听站看见一组又一组陌生的符号从深底冒出来。

    那些符号已不似前些天那么乱,像有了自己的节奏,会停顿,会重复,会顺着阿忘的语调轻轻颤动。

    晚星也在听。

    王凯旋和陈默在几十米外守着,谁也不敢出声。

    阿忘念完后,把纸条放在膝盖上,低头翻袋子。

    他想找一张能让自己不紧张的纸条。

    就在这时,那些存在开口了。

    不是回应他刚才念的内容,而是问了一个他们自己憋了不知多久的问题。

    信号穿过空气,被陆小雨捕捉、过滤、解码,最后在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我们——叫什么?”

    陆小雨坐在监听站里,手边的热茶已经凉透。

    她看着那行字,整个人像被什么从旧地基里轻轻晃了一下。

    晚星在归途号上同步看到,手指停在手册页边,半天没写。

    陈默别过脸去。

    王凯旋摘下眼镜,低声说:“什么?它们问自己叫啥?”

    没有人回答他。

    风从旧大陆深处吹来,带着极淡的灰。

    阿忘看不见那行字,可他像听懂了一样。

    他仰起脸,看着头顶那片没有形状的空气,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从包里翻出一张还空着的纸,又从胸口的旧布袋里抽出一小段炭笔。

    用舌头沾湿了笔尖,很慢地写下两个字。

    写完后,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空气说:“你们叫阿忘。”

    空气的震颤停了一瞬。

    像整个世界都朝这边偏了偏。

    然后,纸条从他手中轻轻脱离。

    没有风,也没有人碰它。

    它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托起,悬浮在半空,像被几根极细的丝慢慢托到高处。

    纸边在空气中轻轻颤动,像水面上的一片叶。

    过了好一会儿,它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淡。

    最后融入那片无形的存在之中,像一滴温水落进灰湖。

    陆小雨的监听站里,所有仪表的指针同时转了一小格。

    那些分散在地球各处的坐标点,几乎在同一时刻释放出一道极其微弱的信号。

    那不是叫声,不是哭声,也不是请求。

    所有坐标点的碎片同时转向基石基地的方向,像一支无垠的、没有面孔的队伍,慢慢朝这里敬了个礼。

    陆小雨把那些信号全部捉下来,逐条降噪,拼出一个极轻的词。

    然后她把那个词投到了归途号的公共频道里。

    阿忘。

    王凯旋在石头边猛地抬头,问:“它们叫阿忘?”

    陈默喃喃道:“它们只有这一个名字。是阿忘给它们的。”

    陆远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紫微在他掌心微亮着,像被这个刚学会叫自己的文明烫了一下。

    晚星在频道里轻声重复:“它们以后不再是没有名字的‘它们’了。它们叫阿忘。跟那个每天忘掉昨天的人同名。”

    阿忘本人却不知道这些。

    他只觉得掌心一空,纸条没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刚才纸条飘走的方向,像丢了钥匙的孩子在原地转了小半圈。

    然后他转头朝远处的陆远喊:“陆总!我纸不见了!它们拿走了!”

    陆远正从矮岩后面走下来。

    他走得不快,旧军大衣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拍在腿上。

    紫微已收进掌心,只剩一点极浅的光。

    他走到阿忘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说:“没丢。它们收下了。”

    阿忘低声道:“那上面还有字呢。我写得不好看。”

    陆远说:“它们不嫌。你没看见它们怎么拿的吗?”

    阿忘摇头,他连自己写过什么都记不太清了。

    陆远也不多解释,只重复了一句:“收下了。收得挺小心。”

    阿忘把头抬起来,看着头顶那片慢慢安静下来的空气,像看一群刚刚走散又找回来的老邻居。

    他说:“那我明天再写一张。写‘阿忘’。给它们记着。”

    他说得很自然,像说明天再给灶上添把柴。

    陆远点头:“对。得记着。以后它们忘了自己叫什么,也有人替它们记着。”

    阿忘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很浅,像从没被岁月用力揉过。

    他抬起手,朝那片没有形状的空气挥了挥,像在送人,又像在招呼谁过来。

    风从门后吹来,带着旧地底的凉和极淡的土腥。

    它没有吹乱多少东西,只把阿忘身上那些旧纸条吹得沙沙响,像许多只小手同时在翻一册薄薄的命。

    那风穿过他的指缝,穿过陆远的衣领,也穿过远处陈默半闭着的眼睛。

    王凯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别过头去,用力抽了下鼻子。

    小星辰站在监听站门口,抱着数据板,没说话。

    她看见阿忘挥手的姿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桂花树下,小弟弟陆晨星第一次朝星舰挥手的样子。

    两个孩子都那么轻,那么认真。

    那风里,像有亿万年的干渴,终于等来了一小滴带名字的水。

    他们明天就要走了。可他们留了一个名字在这里。

    不是刻在碑上,是递到风里,被一群刚刚学会说“我们”的存在轻轻接住。

    阿忘,阿忘,阿忘。

    像一株从旧地底长出来的、很小很小的光。

    那光不高,也不烈,却愿意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一直记着一个名字。

    也许明天,阿忘会把这件事也忘掉。

    可风会记得。门会记得。

    那些刚刚有了名字的存在,会记得。

    天又暗下去一些。

    陆远抬头看了眼天色,说:“回吧。明天赶路。”

    阿忘应了一声,弯腰拎起空布袋,又把昨天那张写废的纸团了团丢进袋里。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朝那片空气小声说:“阿忘。你们叫阿忘。别忘啦。”

    然后他小跑着跟上队伍。

    身后,坐标点上空的空气轻轻动了动,像一整个没有面目的夜晚,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