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三十章
作品:《在横滨邂逅死亡半神[综崩铁]》 纪德在等待着。
午后下了场小雨,现在已经恢复晴朗,夕阳绚烂的霞光映在废弃舞厅的玻璃上。纪德站在那里,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教堂的彩色花窗,绘着圣徒殉道的故事。
两位士兵前去引导他好不容易寻得的救赎,现在这个时刻,他们想必早已拥抱着那些未经风雨的雏鸟,在爆炸的火光中迎来梦寐以求的死亡。
中午时,老部下为纪德送上了补给的食水,他却任由那些东西放着,连一口都咽不下去。预感到灵魂即将归去,精神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即便没有凡俗之物的支撑,他也会燃烧到最后一刻。
织田作之助会来的,在一切牵绊消失之后,在一切希望破灭之后。
纪德毫不怀疑这一点。
果不其然,据点外传来了交战的声音。首先是部下们的枪声,从港口Mafia仓库抢来的武器和弹药,纪德甚至没有去查看那是什么型号。从前在战场上,他从未有过这种疏漏。
枪声响了一阵就安静下去,然后又是新的枪声,新的安静,一次又一次,将奋战的部下们送往那扇窄门,速度比纪德想象中更快。不愧是他选中的救赎,织田作之助。
纪德静静地听着,直到响起的枪声越来越近,直到门外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只有来人的脚步声,一下接一下响着,逐渐靠近了他所在的位置。
……听起来不像是一米八以上的成年男性可能发出的脚步声。应该是一位女性,不超过一米七,身材纤细,鞋跟敲在地板上嗒嗒作响。
可这怎么可能?
在他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遐蝶推开了舞厅的大门。
“您好,纪德阁下。”死亡半神轻声送来问候,“应您两位部下的祈求,我来送您一程。”
从咖喱店带走的两件灰袍一直搭在她的手臂上,遐蝶缓步前进。属于死亡的气息环绕在她身边,深紫色的花朵在她脚下显现,艳丽的蝴蝶在这间宽敞的舞室肆意飞舞着。
纪德忘记了反抗,他松开手,枪也掉到地上。几只蝴蝶悄无声息地飞到他的身边,透过异能的眼睛,他看到了,无论自己逃往哪个方向,都拒绝不了来自死亡的召唤。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他已经完全忘记了织田作之助,“主啊,您未曾抛弃迷途的羔羊,只是您的指引人,离我们太远,又来得太迟、太迟了。”
他双膝跪地,膝行至遐蝶身边,虔诚地低下头颅。
灵魂死去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爱惜过自己的身体。风霜过早地爬上他的面庞,灰袍底下的身体瘦削得可怕,仿佛一折就会断开。可他又活着,不肯轻易地迎接身体的终结,一定要找到完美的死亡理由。
现在,他找到了,死亡的化身就在他面前,传达着主的意志。
“主啊,感谢您的仁慈。主啊,这世间的一切我已毫无留恋。主啊,请您指引我,从这被世界抛弃的噩梦中解脱,穿过那扇窄门,走向真正的救赎吧。”
遐蝶伸出手来,抚摸他苍白的头发:“一路走来真是辛苦了,纪德阁下。”
“死亡并不是对您的惩罚,只是送您离开这片不再属于您的土壤,与您的部下一同前往该去的地方。在您心中,那一定是个完美无缺的美丽世界吧。愿您死后遗忘此世之苦,愿您来世,不再重走此世之路。”
“永别了,阁下。”
好像有什么东西化作紫色的浮灰,在空气中消散开来。
最后一件灰袍空荡荡地落在了地上。
遐蝶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弯下腰来,捡拾起落在地上的衣物。
Minic的士兵们一心赴死,恐怕连衣冠冢都未必愿意留在世间。既然如此,她愿意承担起最后的职责,将他们的遗物收拢,一起处理干净。
遐蝶在这个废弃的舞厅内外检查了几遍,也不过找到了二十多件破旧的灰色长袍,一些零零散散的小东西和几十条枪。
遐蝶不在意武器,只是随手堆在一旁。她把收集来的衣物简单整理后,一套套整齐地摆在舞厅地上。随后打开几扇尚能算得上完整的窗户,在窗户旁边燃起火堆,将这些象征着幽灵的灰袍一件件投入火中。
有一件意外很干净,没什么难闻的脏污味道,拥有者应当是个对生活品质有追求的人。有一件兜帽里有几根花白的头发,不知道是士兵年岁已大,还是被一路的苦难压弯了脊梁。还有一件,腰上破了个大洞,主人却不会缝补,只用透明的胶带粘上……
遐蝶避开风口,看着一件遗物一点点烧光,升起的烟雾被风吹散,才伸手取来下一件。不知怎么的,她的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落下来,在灰色的袍子上砸出几点深色的痕迹。
身负死亡神权的她曾经送别过很多人,按理来说早该心如死灰。可无论经历过多少次仪式,剥夺过多少人的生命,每一次行使神权,遐蝶依旧会为掌下的亡魂感到难过。
老师阿蒙内特生怕她被过量的痛苦压垮心灵,曾经多次试图教会她,要将送别当作自己生来背负的天职。可即便是接过塞纳托斯神权的遐蝶,也从不认为自己背负得起生命的重量。
她送走疲惫不堪的士兵,却将自己重新浸入了悲伤之中。
遐蝶低着头,眼泪无声汹涌。
门口的太宰治停住了脚步。
从港口Mafia总部一路过来,两个大人带着五个孩子,车子开得飞快。
织田作之助将车停在大门口,和太宰治一起下了车。看室外情形,战斗确实已经结束。太宰治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朝舞厅内跑去。而织田作之助犹豫几秒,没有跟上去,只是拉开了武器保险。
孩子们惊魂未定,不能把他们单独丢在车上。自己留在外边,既能保护他们,也能放风警戒,以免还有漏网之鱼。
再说了,也许他不在,遐蝶小姐反而能劝劝太宰呢。
舞厅内的痕迹告诉太宰治,遐蝶和Minic的这场战斗,胜利毫无疑问属于前者。他稍稍放下心,顺着遐蝶曾经走过的路,成功找到那间最大的舞室。
就在舞室的窗边,燃烧着的火焰旁边,遐蝶低着头,眼泪无声无息地落到手中的灰色袍子上,像下着一场小雨。
太宰治突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靠近她。
他曾经以为,身为死
亡的化身,身具死亡的能力,在遐蝶眼中,生死当属平常。所以他总是贪婪地伸出手去,向她索求,想要在她手中迎来完美的终结。却一直没有发现,死亡女神送走一条生命后,竟然还会为逝者流下眼泪。
原来是这样,太宰治渴求之物,Minic期待的结局,对于小蝶来说,竟然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情。
即便如此,她也从来没有真正拒绝过自己。
他找到了一位心软的神明。
那么,太宰治是不是也该努力一次,最起码,不要让女神大人为他哭泣呢?
门口的人终于迈出脚步,走到遐蝶身边,单膝跪地递上手帕:“真是的,看到小蝶哭成这样,我的心都要碎了。”
“花言巧语还是少说为妙,太宰阁下。”遐蝶轻轻拭去脸颊上的泪痕,声音还带着鼻音,却依然露出了笑意。
像一朵刚刚被雨水淋过的花,湿漉漉的,可是很美。
太宰治的心跳得厉害。讨好女孩子的话他知道很多,也说过很多。但现在,他却连一句像样的安慰都吐不出来。
他最后只好说:“小蝶,我打算离开港口Mafia了。”
遐蝶看起来并不惊讶,只是点点头:“那……恭喜你,太宰阁下。”
“果然是小蝶的回答呢。”太宰治笑起来,“现在,先容许我插个队吧。”
那件他十四岁时披上的黑色大衣,算一算竟已穿了四年之久。曾经,这件大衣被他披在肩头,衣摆时不时会落到地上,现在却严丝合缝地像是长在他身上似的。
太宰治脱掉大衣,丢到遐蝶面前的火堆里。火焰被衣服压低了一瞬,很快就燃烧得更旺。他没注意风口,被呛得咳嗽连连,眼泪都冒了出来。可他还没停止动作,几下扯开自己头上的绷带,丢在风里。
绷带被风吹向远处,少年清秀的脸庞终于完整地显现在遐蝶眼前。
“您的右眼……”遐蝶喃喃念着。
“嗯,右眼没有受伤。”太宰治重新蹲下来,一边陪着遐蝶处理Minic的遗物,一边将事件真相悉数告知。
最后一件灰色袍子烧毁,熄灭火堆之后,两人才离开这片Minic的埋骨之地。等待已久的织田作之助看到他们,立刻挥了挥手。遐蝶陪着太宰治走到车边,回应了友人的感谢,和孩子们一一道别。
织田作之助回到驾驶位发动引擎,而太宰治转身对遐蝶说:“我要走了,小蝶。接下来,我们大概有段时间不能出现。织田作就算了,我这张脸小蝶可要记住,是难得一见的美少年哦。”
那算什么?遐蝶又被他逗笑了一次。
黑发的少年正了正神色:“提醒你一句,小心森先生。”
“好,我知道了。”
“还有,下次再见,小蝶就不要叫我太宰阁下了吧?”
“那……您想听我怎么称呼?”
“这个嘛,就得小蝶自己想了。”
少年在夕阳下笑得狡黠,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他跃上汽车,透过车窗最后一个向她挥手告别。
遐蝶突然发现,原来他已经长得这么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