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 苏轻语的棋局

作品:《珠玉在侧,郡主飒爆了

    定国公府的菊园,是真的大。

    明珠挽着徐令仪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满园的金菊铺陈开来,一眼望不到边。

    园子中央,立着一座极大的观赏花亭,那亭子比普通人家的屋子还要大上几分,飞檐翘角,四面垂着浅青色的纱幔。

    秋风一过,纱幔被轻轻吹起,露出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恍惚间,宛若人间仙境。

    亭子里头摆放着桌椅,坐了不少文人装扮的年轻人,正围桌联诗,不时有人起身吟诵,赢得一片喝彩。

    亭子周围,也站着不少勋贵家的公子,或摇扇,或抱臂,听得津津有味。

    再往外一圈,便是各府的姑娘们了。

    她们多半站在外侧,隔着一段距离,只远远地望着亭子里头,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小声说着话,偶尔发出几声压低的轻笑。

    "好热闹。"明珠挑了挑眉。

    "可不是。"徐令仪在她耳边小声道,"郡主有所不知,今年这些读书人,来得比往年都早。"

    "哦?"

    "今年是新帝登基的第一年。"徐令仪掰着指头给她算,"明年二月,等春节一过,便要开大盛朝立朝以来的第一次春闱了。多少读书人为了不错过这一回,提前半年就赶到京城来了。"

    明珠点点头。

    这她自然是知道的。

    大盛朝立朝以来的第一位状元,明年二月就要在殿试上被点出来了。

    这个头衔,是要名垂青史的。

    只要是有点实力的读书人,谁不想在这次科举里一举夺魁?即便当不了状元,只要上了榜,那也是光宗耀祖的事。

    更何况,如今天下初定,朝中许多官职都空缺着,各地官员储备也严重不足。

    她那位皇伯父为了平衡世家和新贵,刻意压下了大批官位,就等着从这批考生里,一点一点地选拔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明年二月从春闱里走出来的人,将是真真正正的天子门生——不靠山,不靠水,靠的是皇帝本人。

    当然,明珠知道,这只是她皇伯父一厢情愿的想法。

    皇伯父把官职藏起来了,是想绕过世家和新贵,自己培养一批干干净净的班底。

    可这些学子们提前半年就到了京城,乌泱泱地聚在这儿,跟一群鲜嫩的肥羊似的——世家和勋贵们的眼睛,早就盯上这批人了。

    皇伯父要当天子座师?

    呵,世家和新贵们,也想当这些学子的"引路人"呢。

    这就跟她挖苏轻语的墙角是一个道理——皇伯父在那边挖坑,世家新贵们在这边挥锄头,都想挖她皇帝伯父的墙角。

    "郡主你看,"徐令仪往亭子里努了努嘴,"坐在里头的那些书生,多半都是漱玉诗社的。这诗社里啊,藏龙卧虎,全是明年要下场科考的学子,个个都是各地拔尖儿的人物。"

    "只要被哪家世家或者新贵看上了,暗地里多少都会得到些关照——笔墨纸砚、座师门路、考官的喜好,哪一样不是门道?就看他们识相不识相,肯不肯暗地里接了这份招揽了。"

    明珠顺着她的目光望进去。

    亭子里纱幔半卷,那些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围桌而坐,有的正起身吟诗,有的抚掌叫好,一个个意气风发,满面红光。

    再看亭子外围,那些勋贵家的公子们,看似在听诗,眼神却时不时地往书生堆里瞟,像是在相马。

    明珠看着看着,忽然心里一动,明白过来了。

    她终于明白,苏轻语为什么要把这些人带到赏花宴上来了!

    什么"全了诗社的人情",什么"露个面就回来"——都是幌子。

    苏轻语分明是暗地里给这些人许了什么诺。

    她把诗社里最拔尖的这批学子,带到勋贵与门阀汇集的宴会上来。

    这些人今日若是被哪家世家门阀、哪家新贵看中,得了前程,那是他们自己的本事;可若是将来真的高中金榜,蟾宫折桂——

    那苏轻语,就是他们初入大盛朝官场的领路人!

    是苏姑娘在他们还是一介布衣的时候,把他们领进了定国公府的门?

    这份恩情,只要将来这些人在官场上站住了脚,谁会不承?

    一传十,十传百,今日她领来的是七八个书生,来日这些人身后站着的,就是七八个衙门,七八个家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好算计。

    明珠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不得不说,苏轻语走的每一步,都没有一步是臭棋。

    拿定国公府的宴席做她的顺水人情,至于坏名声的风险?

    那是定国公府担着的。

    明珠正想着,袖子忽然被徐令仪轻轻拽了一下。

    "郡主,你快看。"徐令仪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雀跃,"亭子东边,穿宝蓝色直裰的那两个,就是我的兄长。鹤川哥哥在听诗,瑾楼哥哥……瑾楼哥哥在跟人家联诗呢!"

    明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亭子东侧,徐瑾楼正站在一张书案前,提笔蘸墨,惹得周围一圈人叫好。

    徐鹤川立在他身侧,长身玉立,含笑看着自己的弟弟出风头。

    而在亭子的另一头,纱幔被风掀起的一角里,明珠还瞧见了几张熟面孔——冯惜春、王云泽,都在。

    明珠的目光在亭子里缓缓扫了一圈。

    那不就是谢云澜嘛。

    他坐在离书案最近的位置上,一袭月白锦袍,姿态闲适,偶尔抚掌,风度翩翩,引得外围不少姑娘频频侧目。

    明珠只扫了一眼,便兴致缺缺地收回了目光。

    糟心玩意儿,不看也罢。

    倒是她收回目光的时候,无意间瞥见外围的姑娘堆里,有不少人的视线根本没落在亭子里——而是落在了她身后。

    她身后三步,谢十七一身墨蓝色劲装,按着剑,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张脸眉目如画,神情冷得像冰。

    姑娘们借着看诗的由头,眼波一荡一荡地,全往他那张脸上飘。

    明珠:"……"

    她差点忘了,她家这个,如今脸是亮出来的。

    明珠心思一转,非但没把人往身后藏,反而往旁边让开了半步,把谢十七整个人都让进了众人的视线里。

    不光要让,还要让他走动起来,让更多人看个清楚。

    "谢十七。"

    "属下在。"

    "我渴了。"明珠朝不远处的茶桌抬了抬下巴,"去,替我斟盏茶来。"

    谢十七一怔。

    春分、夏至两个丫鬟就站在郡主身侧,斟茶这种事,从来轮不到他。

    可郡主既然开了口——

    "是。"他应声,松了按剑的手,朝茶桌走去。

    从外围到茶桌,要穿过大半圈的人群。他一身墨蓝劲装,身形挺拔,一路走过去,秋日的天光落在他那张脸上,从眉骨到下颌,无一处不分明,无一处不好看。

    所过之处,窃窃私语声起了一路。

    "那是谁家的护卫?怎么生得这般……"

    "嘘,是安宁郡主身边的人……"

    "一个侍卫,竟有这样一张脸?方才我远远瞧着,还以为是哪家的公子……"

    谢十七充耳不闻,斟了茶,双手捧着,稳稳地走回来,单膝微屈,将茶盏奉到明珠手边:"郡主,茶。"

    "嗯。"明珠接过来,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眼角余光将四周那些探头探脑打量的目光,尽数收进眼底。

    看,都看清楚些。

    看清楚了,回去说给你们家的老爷听,说给你们家的夫人听,一传十,十传百——最好,一直传到安国公府的耳朵里去。

    京城里的老人儿多着呢。

    见过安国公谢临城年轻时候模样的,更是大有人在。

    这张脸往人前一立,今日是姑娘们偷看,明日就是各府的夫人们打听,后日,就该有人对着安国公府的方向,犯嘀咕了。

    疑心这种东西,跟种子一样,只要落进了土里,自己就会发芽。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把这张脸,光明正大地亮在太阳底下。

    谢十七被她支使着跑了一趟,回来时察觉四面八方的视线比先前更密了,耳根微热,垂下眼低声道:"郡主,属下……是不是该站远些?"

    他这张脸,太招摇了。

    他怕给郡主惹来非议。

    "不必。"明珠把茶盏递还给他,语气随意,"你就站在这儿,站直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意味深长:"今日这场合,你就该站在最显眼的地方。"

    谢十七不懂。

    但他挺直了腰背,站得笔直。

    郡主说站哪儿,他就站哪儿。

    正在这时,亭子里的喝彩声忽然拔高了一截,连外围的姑娘们都踮起了脚。

    "来了来了!"徐令仪眼睛一亮,拽了拽明珠的袖子,"郡主,漱玉诗社的社主起身了,这是要出今日的诗题了——听说今日联诗夺魁的彩头,是苏姑娘亲手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