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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饥肠辘辘

    第二十九章

    凌度脸上浮现出几分装模作样的害怕,“恼羞成怒了嘛?”

    他忽地低笑出声,随即笑意收拢,慢条斯理地起身,微微昂着头,指尖顺着西装下摆优雅地系上扣子。

    “曹珍女士是90年代末去大西北支教的一百多名大学生之一。后来她留下,嫁人生子。说是结婚,本质就是侵犯和囚禁。当年仗着曹珍女士父亲病重,她那聋哑的母亲独力难支,你们硬把侵犯粉饰成自由恋爱。直到曹珍女士母亲去世前夕,她买了一张回上海的车票,第二天失踪了。当时派出所确认她没登上那趟火车,你们辩称她可能坐了长途汽车,可到底是哪一趟,至今没弄清楚。”

    李雍的面庞褪尽血色,一旁的李望舒也支撑不住,按在桌上的手不停地抖。

    凌度冷眼旁观两人的反应,提起一旁的酒瓶,单手抄进裤兜,散漫踱步走到二人身旁。

    他微微探下身子,替他们把酒杯斟满,眼神直勾勾地,“你们是慌了?可这些是我蒙的。”

    两人猛然抬头。

    凌度放下酒杯,顺势倚靠在桌沿。熟练地摸出李雍放在桌上的烟盒,抽一支,借着李雍打火机点燃。

    烟雾缭绕间,他目视前方,轻声开口,“我这个人,从小就把人往坏里想,因为我觉得,人性本恶。别见怪。”

    李雍瞪着他,咬牙切齿,“你分明就是带着答案来的!”

    李望舒想伸手制止李雍,却没拦住。可她反应快,找回主场,“那又怎样?这案子早过了追诉期,况且定罪要讲证据,猜测不算线索。”

    凌度吐出一口烟圈,“步漫投资度假区的条件你们看清楚了吗?”

    父女俩默契一愣。

    李望舒被抽干底气,脸色变得与李雍别无二致。

    凌度拉开椅子坐下。

    他穿着西装,上半身略微前倾,身形消瘦,透着一股颓废病态,投向两人的目光阴森,活像只鬼魂。

    “有一条改造决策的自主权与边界,是说在不改变度假区整体定位、不违反法律法规及规划前提下,她有权根据市场变化和经营需要,自主决定改造的范围、标准和内容。甲方无正当理由,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

    凌度似乎是怕二人听不懂,又放轻声音,用一种虚声说:“就是说,她可以把度假区拆了重建。”

    李望舒当场破口大骂:“歹毒的娘俩!”

    凌度委屈地摇头,“随口揣测别人的关系,很不礼貌呢。”

    他说得够多了,不再废话,抬眼看向李望舒,“协议装进硬盘,明天我去医院取。”

    李望舒眯眼,“我要是不给呢?”

    凌度没接话,手机恰逢其时地响起来。

    他接通,电话那头传来,“终于接通了!您好,请问是凌度同志吗?我这边是祁连县县委政法委。今天冒昧打扰,是代表县委、县政府,也代表全县人民,向您致以敬意和感谢!您在祁连山泥石流灾害中挺身而出……您看有什么需要都可以……”

    凌度没开免提,但音量大,鸦雀无声的包厢里自然清晰。

    李望舒与李雍再次对视,额角渗出冷汗。

    凌度挂断电话,歪过头,挑眉看向李望舒,“你刚说什么?”

    李望舒咬牙,“没什么。”

    凌度淡然一笑,手指搭在领口,不紧不慢地抚平领带,漫不经心地拎起手机一角,一转,手机滑入掌心,微一颔首,声线低缓,“那就有劳了。”

    话毕,转身,闲适地朝外走去。

    *

    餐厅里,穗穗低头捏着筷子,半天没怎么动。一碗米饭才吃了两口,盘里的菜大多进了祥子的肚子。

    兰漱抬手,温柔地将穗穗折进脖颈的衣领整理出来,轻声问:“不合胃口吗?那等会去吃下午茶。”

    卫筝看愣了。

    兰漱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他瞅一眼那女孩。

    瘦瘦小小的,五官却精致,皮肤白皙,眼珠黑亮。虽然唇角带着两块干燥引起的白藓,但也掩盖不住美貌。

    卫筝收回目光,慢悠悠地夹菜。

    穗穗对兰漱摇头,小声道:“谢谢妈妈,我不饿。”

    卫筝和祥子同时抬起头来。

    祥子嘴快,“怎么的呢?”

    兰漱没解释,顺顺穗穗后脑勺。

    倒是穗穗主动解释:“我亲生妈妈去世了,是兰漱妈妈一直资助我,在我心里她就是我妈妈。”

    卫筝挑眉。

    祥子刮目相看,“这么会认?你这妈老牛了,还买一送一呢,赠送一老牛的爹。”

    卫筝乐了一声,“前途无量啊。”

    穗穗抬头看向卫筝,清亮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圈。

    祥子看懂她的意思,“不是他。”

    穗穗默默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小口吃东西。

    祥子还想再贫两句,兰漱淡淡扫他一眼,他闭上嘴。

    他以前不怕她,最近知道她比大款还大款,堪称巨款,再面对她,不知不觉就脖子一缩。

    饭桌上顿时清静不少。

    张老师这时打来电话,向兰漱说明情况。

    事情确如兰漱猜测,那男孩是那个霸凌过穗穗的女孩的男友。

    不过那男孩矢口否认了跟那女孩的关系,声称账号以前是他的,后来因为归属权闹过矛盾,他就把账号给对方了。

    他坚称自己跟那女孩无恋爱或暧昧关系。

    兰漱并不关心,“既然穗穗是被冤枉的,希望学校能在广播里澄清事实,并对造谣、霸凌的人给予处分。”

    张老师显得为难,“这种处理方式学校还没开过先例,是不是有点太伤学生自尊了……”

    “他们霸凌时,考虑过穗穗的尊严吗?”

    “可那到底只是学生私下的纠纷,不是学校发起的……”

    “能让学生之间形成霸凌的风气,本身就是学校的失职。”

    穗穗、卫筝和祥子齐刷刷看向兰漱,有所震撼。

    张老师被噎得语塞。

    兰漱伸手轻拍着穗穗的后背,继续对张老师说:“如果学校觉得处理起来很为难,我只能请教育局协助处理了。”

    “兰女士……您这就有点太激进了。这事真不至于闹这么大,会对其他孩子产生不良影响的。”

    “你是说,集体利益高于个人利益,所以个人要为集体牺牲自己。我以为,一个以牺牲个人为前提的集体,应该叫利益体。”

    张老师又一卡壳,叹道:“行吧,我去向领导争取一下,但要是实在办不成,您也别太难为我。”

    兰漱语气忽地一软,“自然。我和张老师是好朋友,我向来是最信任您的。”

    想起兰漱的巨额资助款,张老师慌了神,迅速挂断电话。

    卫筝和祥子配合地鼓起掌来。

    卫筝摇头咂嘴,“你跟凌度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臭不要脸的德行一模一样。”

    祥子感慨,“这就叫双剑合璧。”

    卫筝问他:“哪个‘贱’?”

    祥子咂嘴,“怎么刨根问底呢。”

    兰漱没理会他俩,见穗穗撂了筷子,便招手叫来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走近时,兰漱抬手指向卫筝和祥子:“绝代双骄结。”

    卫筝和祥子笑容消失。

    *

    下午,兰漱带穗穗去商场挑了两身衣服,又带她去手机店,挑了一款一万多的手机。

    穗穗懂事地拉住兰漱,“妈妈,我高考完再买吧。”

    “电脑等高考完买。手机是必需品,”兰漱低头看她,“以后再遇到这样的委屈,要打给我。”

    穗穗垂下眼帘,咬着唇不说话。

    兰漱温柔地托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揽入怀里,“你配得上一切好东西,一切好东西我都能买给你。”

    穗穗一顿。

    “我是你的底气。做我女儿,不用受委屈。”

    穗穗眼眶通红,伸手抱住兰漱的腰,“谢谢妈妈。”

    “再去挑几个手机壳。”兰漱拍拍她肩膀,嘴角挂着浅笑。

    跟上队伍的祥子递给兰漱一杯咖啡。

    卫筝给穗穗留了一杯奶茶,对兰漱说:“明天去香港,凌度那边恐怕抽不出空回北京了。”

    兰漱拿起手机,没凌度的消息。

    卫筝解释:“还没通知他,说完,他估计直接飞了。”

    “嗯。”兰漱应声。

    卫筝打趣,“要是想他,明天可以跟我一块过去。”

    兰漱喝一口咖啡,“我还有别的事。”

    “行吧。”

    几人正聊着,跟穗穗罚站的男孩突然冲进店里,一把抓住穗穗手腕,情绪激动,“你明明知道我跟她没关系,为什么还把我和她扯在一起?我心里有谁,你不知道吗?!”

    穗穗吓一跳,拼命想甩开他,可对方抓得紧,挣扎只让手腕更痛,“你放开……”

    “我不放!我根本不喜欢她,一点都不喜欢!”

    听到动静,兰漱大步迈过去。

    卫筝动作更快,一把揪住男孩的后衣领,往后一拽,顺势捏住对方的后颈,不让他靠近穗穗半步。

    他一手抄进裤兜,笑得散漫,“懂不懂尊重女孩子?”

    男孩眼眶通红,咬着牙瞪着穗穗,不说话。

    兰漱将穗穗揽到身旁,对那男孩说:“无论你在想什么,趁早死了这条心。”

    男孩满脸不甘与不解,“为什么?她明明也喜欢我!”

    穗穗缩在兰漱怀里,看着兰漱,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没有……”

    男孩泪流满面,“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反驳别人说我们在一起……”

    穗穗低下头,“我只是不想给我妈添麻烦……”

    卫筝手背拍拍男孩的脸,“听明白了吗?人家眼里只有她妈,没你什么事。”

    说完,他手上用力,把男孩甩出门外,“滚蛋。”

    男孩咬破嘴唇,攥着拳头,站了许久才走。

    卫筝收回视线,回头正色对兰漱说:“这小子看着不太清醒,回头你得跟那老师再打个招呼,看着点。”

    兰漱不用他教。

    卫筝再看向穗穗,揉揉她的头发,温柔一笑,“别害怕,你有后台,没人敢动你。”

    穗穗仰起头愣愣地看着他,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

    买完手机,三人开车将穗穗送回学校。

    穗穗从后座下来,乖巧地向他们挥手告别。直到车子消失在街角,她才收回视线,拿出新手机搜索了一下。

    原来这辆车,叫劳斯莱斯。

    *

    周一,俱乐部上下气氛凝重。

    兰漱辞职了。

    她在工位上收拾东西,杨姐没有对此表态,自顾自坐在办公室里处理事务。

    兰漱带走的东西不多,仅有一些私人物品,其余的办公用品全分给了同事。

    她背上包转过身时,大家纷纷围上来。

    尚东东站在最外圈,满脸震惊,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兰漱看着大家,“这段时间谢谢大家的照顾,废话就不说了,总之在北京,随时能聚。”

    尚东东往前迈半步,“我怎么事先一点都不知道?”

    兰漱回视她,“因为决定得比较突然。”

    尚东东莫名其妙,声音不自觉拔高几分,“之前还跟我抢出差机会,这才几天,说走就走了?”

    兰漱扣上包扣,“就算是下午辞职,中午我也会工作。”

    “你少说漂亮话!”尚东东盯着她,“是不是一定要走?”

    “嗯。”

    尚东东咬牙,瞪她一眼,转身冲出办公室。

    其余同事面面相觑,又围着兰漱问起以后的打算,纷纷不舍与黏糊。

    聊了一会,杨姐敲门,叫了兰漱一声。

    兰漱跟着走到杨姐办公室,顺手关上门。

    杨姐落座便说:“你尽快把计划书和投资合同发给我,省得我反悔。”

    “好。”

    杨姐突然抬起头,眼神带有探究,“你野心挺大的吧?”

    兰漱收起以往的乖顺,“当然。”

    杨姐点头,心里很踏实,既然合作,兰漱就得展露野心和信心,这样她才放心。她搓搓手,“真不错,我等你好消息。”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尚东东拿着刚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的还热乎的辞职报告,气势汹汹地冲到办公桌前,啪地摔在杨姐面前,“我辞职!”

    杨姐斜她一眼,显然嫌弃她这毛躁的性格,但也没多说,拔开笔帽利落地签了字。

    尚东东反而愣住,“不是……”

    这么轻松?

    兰漱这时问她,“找好下家了?”

    尚东东哪找了下家,她只是想跟兰漱一起工作,“你呢?要去哪?”

    杨姐摆手赶人,“出去聊去,对我有一点尊重。”

    尚东东面露尴尬,“不好意思啊杨姐。”

    说完,她拉过兰漱,硬拽着她出了门,“说啊,你去哪?”

    “还没想好。”

    “没想好你就敢辞?”

    兰漱问她:“那你呢?你想好了?你为什么辞?”

    尚东东哑口,半晌才硬邦邦地憋出一句,“你管好你自己得了,干嘛管我!”

    兰漱转身往外走。

    尚东东又不自觉地追上去:“诶——”

    兰漱停下脚。

    尚东东垂眉耷眼,声音很小,像蚊子,“你去哪,带我一个。”

    “什么?”兰漱倾身,把耳朵凑过去。

    尚东东没兰漱高,踮脚抱住她的肩膀,贴着她耳朵嚷道:“我说!我跟你走!”

    “也行吧。”兰漱继续迈步,往外走。

    尚东东跟上,“什么叫‘也行吧’?”

    “行吧。”

    “你又说!”

    “那就,好吧。”

    “有区别吗?!”

    两人走出大楼,同事们早已等在俱乐部外,准备送行。

    尚东东一露面就被几个交好的同事拦下来。

    大伙眉头紧皱,扯着她袖子抹眼泪,“东东姐,你找着好去处可别忘了我们啊!”

    尚东东已经后悔了,扭头瞅一眼原单位,惆怅道:“快别说了,我下月房贷还没着落呢……”

    正说着,一辆帕梅滑行过来,停在俱乐部门口。

    众人眼睛亮了,尤其是看到驾驶座车窗降下、露出兰漱那张明艳动人的脸时,人群里不约而同暴出一声:“嚯……”

    赏心悦目啊。

    尚东东也傻眼了。

    不是,兰漱有帕梅?怎么从没见她开过啊!

    兰漱抬抬下巴,示意副驾驶,“上车。”

    尚东东顿时觉得康庄大道近在眼前,脖子伸老长,脆生生应道:“我来了!”

    车子绝尘而去,留下一众同事艳羡的目光。

    二楼窗边,杨姐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弯唇,那一声哼笑有些宠溺,“烧包。”

    *

    兰漱请尚东东吃了饭,跟她大概聊了下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话说到一半,尚东东就点头如捣蒜,一百个愿意跟她干。不过她也没客气,一开口就是年薪八十万。

    兰漱逗她,说没工资。

    尚东东一边骂咧,一边接受了这个事实,说那必须得双休。

    兰漱见她那傻样儿,没再逗她,正色告诉她,绝不亏待她。

    至此,两人正式达成合作。

    送尚东东回家后,卫筝打来电话,让兰漱开车送他去机场。

    兰漱冷声冷语,“你公司不给你派车?”

    “都派出去了。”

    “你不会打车吗?”

    “打车不花钱吗?”

    “你差那点吗?”

    “我是什么大款啊?”

    “抠死你。”

    卫筝气笑了,“开眼了诶,天天占我便宜的两口子口径一致说我抠,要不我现在写遗嘱,资产留给你们呗。”

    兰漱停顿片刻,说:“也行。”

    “也行个屁!赶紧来!”

    *

    兰漱送卫筝到机场。

    卫筝让她把车开进停车场,跟她一起进候机楼,兰漱扭头看他,冷不丁问:“你几岁了?坐飞机还要人陪?”

    卫筝这才说:“我给你也买了一张。”

    兰漱一听,心里大致有了数,但还是问:“一张什么?”

    “机票。”

    “我怎么没收到短信?”

    “填的我手机号。”

    “……”兰漱实话实说,“我没空。”

    “你不都辞职了吗?”

    “谁跟你说的?”

    “你们俱乐部大群都发公告了,估计怕你撬客户,”卫筝又说:“不过我看像在给客户发信号。毕竟你的客户肯定跟你走。”

    兰漱隐隐猜到这是杨姐的促成,没顺着话题接下去。

    车子滑入车位停稳,卫筝解开安全带,“走了。”

    兰漱没急着下车,她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机,屏幕上依然没有凌度发来的任何消息。

    两人昨晚倒是打过一个电话。

    当时她刚从健身房回来,正准备直播,凌度弹来语音,开口刻意压低嗓音,自带混音,“想我吗?”

    她一下就笑了,浅浅的,弯了下唇。

    很神经他这个声音。

    她说:“好好说话。”

    他轻咳一声,还是很夹,“想不想我?”

    兰漱不管他了,“不想。”

    凌度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嗯”一声,“我想你怎么办。”

    兰漱原本打开直播的手一顿,收回来,把手机从耳边移开,按免提,放在面前,“明天回来吗?”

    凌度切换视频通话。

    兰漱一点开,屏幕里顿时挤满凌度被前置摄像头的广角镜头拉扯得变形的脸。

    但哪怕是这种死亡角度,他的五官依然能打。

    兰漱从不刻意关注凌度的外貌,可过往确实有几个瞬间,她曾被他某个猝不及防的回眸惊艳过。

    她也会有一瞬遐想,原来男人的脸也能精致成这样,皮肤这么白,眼睛这么黑亮。

    凌度见她入神,故作姿态地展现一下下颌线:“半张脸也这么喜欢?那我离远点,让你看整张。”

    没等兰漱开口,他又改口,“你就这么看吧。”

    他一点也不想离远。

    兰漱看出他的意图,没理会,轻笑一声,“卫筝说你明天直飞香港。”

    “嗯。”

    兰漱点头,“我明天去办辞职。”

    凌度不想聊这个,又扯回去,“你要是说句想我,我就不去香港了。”

    兰漱瞥他一眼,“你好儿戏。”

    “我好想你。”

    兰漱闭上眼,显得颇为无奈,唇角却上扬,“知道了,你都说好多遍了。”

    “可你还没说想我。”

    他好像小学生。兰漱忍不住说:“你真无聊。”

    “快说。”

    “我要说不想,会怎么样?”

    凌度撇嘴,下巴微抬,“不想就不想呗。”

    兰漱突然凑近摄像头,把手机贴近唇边,压低声音,用气音吐出三个字,“骗你的。”

    电话那头,凌度的唇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

    他抿住嘴唇,伸出食指和拇指假模假样地捏住下巴,试图挡住下半张脸的得意,“你最近有点不像你了。”

    兰漱中肯地评价,“那你真是贱骨头。”

    “你特么……”凌度作势要挂,“我挂了啊。”

    “嗯。”

    见她没拦,凌度又不高兴了,“你都不挽留我一下?”

    “你确实该睡了。明天几点飞机?”

    凌度叹气,也愁自己怎么这么不值钱,嘴上依然阴阳怪气,“现在倒挺像你了,一句好听的没有。”

    兰漱看眼通话时长,“二十分钟了先生,全是废话,还要继续吗?”

    凌度很横,“我不想挂。”

    兰漱扫一眼他那边的背景,像在酒店大堂,“怎么不回房间?”

    “出来买瓶水。”

    话音刚落,视频里突然传出一个女声。

    兰漱的视角只能看到凌度转头、仰起脖颈的侧面,一条清晰的下颌线连接着一块性感的喉结。

    那女孩问:“能加个微信吗?”

    凌度晃晃手机,面不改色,“我老婆不让我加别人。”

    女孩顿了顿,礼貌道:“那好吧。”

    免提里的兰漱插嘴,“我没这么说过。”

    凌度啧一声,手忙脚乱地狂按音量减键,将声音调到最低,抬起头,当着女孩的面郑重地重复,“她说过,但她忘了。”

    女孩尴尬地笑两声,“打扰了。”说罢转身离开。

    凌度重新看向屏幕,拉大音量开始抱怨,“你解释这种事倒是有嘴。”

    兰漱哼一声,“你少给我扣帽子。”

    “我装一下都不行?”凌度旧账新算,“上学那会儿,别的男生手腕上都有头绳,你给过我吗?别人都一块儿吃饭,你跟谁吃?你天天跟卫筝那个大傻逼一块儿吃。”

    兰漱也有的说:“你手腕上一天换一块表,有地方戴头绳吗?而且我不用那东西。还有,你没跟别人一块吃饭吗?”

    凌度来火了,猛地起身,往外走,到了风口,声音都拔高几分,“行啊,你要跟我算这个是吧?!”

    兰漱给他挂了。

    算什么算。

    她困了,她要睡觉!

    挂断后,她怕凌度追着她吵架,干脆关了机。

    可早上醒来,凌度根本没打电话,没有语音,没有消息。

    她呆愣几秒,随后去洗澡。洗完出来看手机,依然一片空白。早餐时没有,到俱乐部后没有,午饭时没有,一直到现在。

    他跟死了一样。

    虽然是她挂了电话。

    可听卫筝那话,凌度分明跟他联系过了。

    什么意思,要钓她?

    那是不是太低级了?

    她根本不在意。

    她在驾驶座上任由大脑拍电

    影时,卫筝已经打完两个电话折返回来,敲敲车窗,“欸,干嘛呢,下车啊。”

    兰漱回神,降下车窗,抬眼道:“我没说去。”

    卫筝挑眉,“你不想看见你老公啊。”

    “我没老公。”

    卫筝笑了,“又吵架了,那你更得去了。我想看现场版吵架。”

    “无聊。”兰漱升起车窗,启动车子。

    卫筝拍打车窗,“诶诶。别走啊。明天大战,他需要你。你忍心他一个人孤军奋战啊。”

    “求我啊。”兰漱甩下一句,走了。

    *

    陈靖之裸着上身躺在床上,冷冷看着眼前的漂亮女人。一个正当红的实力女团的主唱。

    他随口点歌,只要她有一首唱不上来,就得从身旁一沓沓一万块钱摞成的金字塔里抽走一沓,放回茶几上。

    过程中,金字塔不能倒,她也不能从顶部顺着往下拆。一旦倒塌,她将一分钱也拿不到。

    她还必须维持高水准的演唱。

    汗水顺着女孩的额角渗出,但她的妆没花。

    起初她还试图讨好,但陈靖之根本不吃这套。她摸不透他的喜好,心中焦躁,连看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见多了被包装的烂人,眼前这款有钱权,还兼具皮囊与压迫感,她几乎毫无抵抗力。

    因为一瞬间的走神,她唱错一句词。

    陈靖之闭上眼。

    女孩打个寒颤,战战兢兢地从叠好的钱堆里抽出一沓。

    这时,陈靖之下了床,松松挂在胯上的裤腰紧张地抱着腰线,让女孩再次晃了神,手一抖,“金字塔”哗啦一声倒了。

    她面色发白,无措地看向陈靖之。

    陈靖之走到岛台前,背对着她,倒了一杯水,语气毫无起伏,“拿上走吧。”

    女孩愣住,“拿上是……”

    “全部。”

    “啊?”

    “你再犹豫,我就反悔了。”

    女孩如梦初醒,连忙蹲在地上慌乱地捡钱。

    陈靖之转过身,双手环在胸前,靠着岛台静静看着她。

    女孩身上穿的,是他下午买给她的衣服。兰漱在日本穿过的那身。眼前女孩同样貌美,就是差一点。

    差在哪?

    因为这女孩表现出来的顺从?

    可兰漱也顺从。

    因为她的顺从是发自内心的,而兰漱是装的?

    大概是了。

    他还是喜欢征服一匹烈马,如今那匹烈马不烈了,这并不代表他征服她了,只代表她在试图反客为主。

    他不会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但是很奇怪。

    他总是想起她。

    想起她和方与宙、关誊、丁建党、卫林洲、凌度,她都跟他们有过暧昧不清的关系,为什么到他这里,她做了那么多努力,却只想让他投资?

    他不喜欢这个结果。

    距离他拒绝她的项目已经过去48个小时,她没有任何消息。

    她放弃了?

    那前边那些努力都默认白费了?

    繁杂的思绪在脑海中纠缠,看着地上动作笨拙缓慢的女孩,陈靖之放下水杯,走过去,蹲下身,帮她捡起。

    女孩一怔,随即大着胆子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陈靖之偏头看着她。

    眼前的五官精致,无可挑剔,他的情绪没有起伏,任由女孩靠近,亲吻他的唇角。

    女孩身子越靠越紧。

    突然,陈靖之眼神骤沉,动作强势地将她抱起扔向床榻,压上去。

    *

    卫筝站在停车场1M夹层的等候区,唇角带笑地看着兰漱的车稳稳停住,随后见她下车朝自己走来。

    就在半小时前,兰漱本来已经开车离开了。卫筝只是给她发消息,短短几个字,“凌度又发高烧了”,她便立刻折返,决定跟他一起飞香港。

    卫筝表情很贱,“又不是真放得下,整那死样。”

    兰漱瞥他一眼,“我祝你这辈子不吃爱情的苦。不然今天你对我说的每句话,我肯定加倍给你。”

    卫筝无所谓地耸耸肩,“博爱的人根本不存在这问题,爱情又不是这世界上非经历不可的东西。”他弯曲食指和中指,假模假样地比划着戳向自己的眼睛,“哥们儿这双慧眼,有更壮阔的河山。”

    兰漱把肩上的包甩给他,“别装逼了,只有一个小时了。”

    卫筝手忙脚乱地接住好大一只旅行包:“空的?!”

    “等会儿买。”

    “买什么?”

    “衣服。”

    “……”卫筝没太听懂,“机场买啊?”

    兰漱没理他,上了电梯。

    卫筝跟上去,“你不会想让我给你买单吧?你稍微有点边界感啊我跟你说,这是你老公的活。”

    兰漱头也不回,“我也没让你给我老公当狗腿子啊。”

    卫筝气炸了,“你这是侮辱我!”

    “对啊。”

    “……”

    卫筝有点难受,但架不住兰漱不断走进奢侈品店,转了一圈花了一百多万。

    她还会装蒜,试完看中了,就扭头可怜巴巴看向他。

    他卫筝又爱面子,只能老老实实付款。

    兰漱倒也不是全然不害臊。

    每当卫筝在柜台前被迫刷卡时,她都会冲他露出温和可亲的笑容,“谢谢哥,我和我老公一定铭记你今天的付出。”

    柜哥柜姐闻言,看向卫筝的眼神都变了,充满崇拜。

    等两人站在爱马仕门口,卫筝急眼了,“我卡刷爆了!”

    “你那是黑卡。”

    卫筝破口大骂,“你真不要脸啊兰漱!我特么立马绝交!”

    兰漱认真道:“你知道我这两天多忙吗?你非拉我去,我现在一秒钟产值百万,自然你来补。”

    卫筝拎满大小包,手沉得抬不起来,想指她都手臂酸痛,“不是,那是我逼你吗?你可以不去啊!凭什么你俩谈恋爱,我放血啊!你别去了!傻逼我不当了!我都给你退了!”

    兰漱刚扭头,还没展示火力,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我来。”

    她一愣,忘记转身了。

    倒是卫筝先破防破口大骂起来,“你个大傻逼!你就看着你媳妇欺负我啊!我又出钱又出力,你就跟那站着,插个裤兜,装尼玛的大尾巴狼!”

    兰漱转过身。

    明明才见过,她还是恍惚觉得隔了一段深时那么漫长。

    凌度将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迈步越过卫筝,走到兰漱身旁,牵起她的手走进身后的店门。

    卫铮站在门外,看着凌度七七八八挑了一堆,直到店长捧出一个荔枝纹的款式,两人才收手出来。

    他气愤地将手里大包小包塞给凌度,“你媳妇今天花的,你要乘二还给我。”

    眼看时间不够了,凌度没跟他掰扯,一手提着战利品,一手拉着兰漱登机。

    等落座安顿好,凌度才凑过去,压低声音道:“听说你让我求你,不求你就不去?那怎么一听我生病了,又折回来了?”

    兰漱将新包放进防尘袋,递过去,“帮我放一下。”

    凌度起身把包放好,重新坐下后,又顺势将脸贴过去,全身骨头像是没长硬似的,非得黏她身上。

    兰漱瞟一眼两人紧挨的胳膊,“你不热吗?”

    凌度伸手,轻松调整上方出风口的风向,“现在呢?”

    “……”兰漱瞥他一眼,重新低头看向手机,“你昨天不是要跟我算账吗?”

    “你昨天不是给我挂了吗?”

    兰漱转头看他。

    凌度说:“挂了就是算了。”

    兰漱继续邮件,“你别哪天又翻旧账。”

    “我是那种人吗?”

    “昨天谁先提以前的?”

    凌度理亏,但没理搅三分,“反复提起,只能说明这事情在我心里过不去。”

    “我为什么能过去?”

    “因为你根本就不在意我。”

    兰漱锁屏,侧过身,看着他,“我不在意你,为什么跟你去香港?”

    “你自己想去。”

    兰漱定定看了他几秒,突然抬手打招呼:“您好!”

    空姐迅速拉开帘子,走到跟前,俯身问:“您好兰女士。”

    “我换到后边去坐。”

    “好的。”

    凌度赶忙扯她的胳膊,“诶……”

    兰漱斜他一眼,“你要再多说一个字,我立刻换去后排。”

    生气都好看,凌度注意力都在她的漂亮上,“好。”

    兰漱戴上耳机,进行物理隔绝。

    凌度不死心地拽她的袖子,她眼神都不给,生硬地把衣袖拽回去。

    他提口气,将头拧向另一边。

    上赶着的不是买卖,他也是有骨气的。

    耳机里放着一首平缓的抒情歌,并不甜,兰漱嘴角却挑起弧度。她默默把手探过去,凭着感觉在盲区摸索,精准勾住两根手指。

    凌度一顿,愣了片刻,依旧维持着偏头的姿势,没有转过去,但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他抿紧唇线,生硬地掩饰着得意。

    一套动作流畅,又赏心悦目。

    接着,他反手将她的手牢牢裹入掌心。

    他单手滑开手机,给兰漱发去微信:“昨天没打给你,是决定今天来接你一起去。”

    兰漱看着屏幕顶端弹出的消息,伸手托住下巴,遮挡住忍不住上扬的唇角,回复了一个字,“嗯。”

    “发烧是卫铮的主意,他说你会心疼我的。”

    兰漱又打了个,“嗯。”

    凌度盯着这两个字,听着胸腔里的心跳乱七八糟,“你很心疼我。”

    兰漱指尖翻飞,“如果你愿意把用在事业上的智力分一点在感情上,你就会知道。”

    凌度是心要跳出胸膛!“知道什么?”

    “你猜。”兰漱偏偏打住。

    凌度立刻转头,眼巴巴看着她,“我猜不出来。”

    兰漱被迫迎上他的眼睛。确实好看,但也确实笨拙。这副模样要是被别人瞧见,谁还觉得他有魅力。

    她无奈地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像昨晚贴着手机那样凑近他耳畔。

    这一次,在唇瓣翕动时,若有似无地将他的耳垂含入唇齿之间,声音柔软地说:“喜欢你。”

    凌度偏过头,顺势捕捉到她的双唇。

    两人唇瓣贴合厮磨着,传出含糊不清的喘息,“谁喜欢我?”

    兰漱没有回答,只是将双唇覆盖在他的嘴唇上。

    凌度很敏锐,反客为主地扣住她的后脑勺,缠绵地深吻。

    后排的卫铮重重踹一脚椅背,低吼道:“要不要脸啊!这是飞机,不是大床房!”

    本来凌度两人挨着坐,他坐在隔着过道的另一侧,但光是看着就觉得眼疼,这才主动换到后排,没想到这地儿更蠢,比坐他俩一旁还糟心。

    今天头等舱为什么就他们三个人!

    真想不通!

    他不得被他俩折磨一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