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卫水尧。

    卫水崖从很小的时候就察觉到自己对卫水尧如针扎般的妒忌。

    他只比卫水尧小三个月，因为伯父伯母觉得卫水尧需要一个同龄的玩伴，他便要日日过来陪她玩。

    两岁时，父母让他启蒙，他白日里要去做那些无聊的游戏，只能夜晚用功，每当自己修为增长一点，他就想给父母看，期望父母能如伯父伯母夸卫水尧一样夸他。

    没有。

    或许是他从未到达过他们的期望。

    有时候卫水崖也会想，怎么会一次都没有呢。他看着被伯父伯母抱在怀里笑得开怀的卫水尧，走过去，听见伯母说：“你看尧儿真厉害，现在吃饭都不需要我喂了。”

    伯母笑颜如画，手里拿着卫水尧常玩的玩具，放在空中逗弄她，“我们尧儿是小天才，太棒了。”

    卫水崖的脚步顿住，看着咯咯笑的卫水尧，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两岁还要人喂吗？真笨，简直是世界上最笨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天才。

    他可从来不需要人喂饭，卫水崖想，他比堂姐聪明多了，为什么父母没有夸过他。

    他看不起卫水尧，可他还是需要跟在卫水尧屁股后面陪她做那些无聊又幼稚的游戏。

    他告诉父母，“我不想陪堂姐玩了，这样孩儿的课业都落下了。”

    父亲冷冷撇了他一眼，这一眼让他如坠冰窟，瑟缩着不敢抬头。

    “能拉下功课说明你还不够努力，你说说你，天资也不够，只想着怪别人，真让我失望。”

    他眼前的景象都模糊了，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哭泣只会换来更严厉的训斥。

    后来到了卫水尧启蒙。

    可笑，她比他年纪还要大，居然比他晚启蒙一年多，真是废物。

    卫水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却见卫水尧测出的天资比他还高。他不可置信之余，又生出了惶恐。

    果然之后父母与他的对话中三句不离卫水尧。

    比他天资高又怎样，只要他不懈怠，迟早能比卫水尧更强，到时候他便能告诉父母，“爹娘，我从未输给过卫水尧。”

    他听见了父母在房内商讨，父亲道：“我们给崖儿静心菩提子如何？”

    母亲道：“只给这一件会不会显得太寒酸了？”

    父亲道：“那再加上一颗朱雀果，后日你带过去。”

    卫水崖竖起耳朵，将他们的对话听全了，崖儿……崖儿，是送给他的。

    果然父母还是关心他的，知道他近日不能静心，特意寻了对应的东西。他眼睛亮亮的，脸上是止不住的笑容，之后数着日子等后日到来，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格外漫长。

    他没等来父母的礼物，等来了卫水尧的生辰。

    父母带着他去参加卫水尧的生辰宴，献上了他心心念念的菩提子与朱雀果。

    原来不是崖儿，是尧儿。

    他咬着牙，恶狠狠盯着犹如痴儿的卫水尧，若是他是伯父伯母的孩子就好了，堂姐这种秉性根本不配得到所有的好东西。

    都该是他的才对。

    一掌狠狠地拍在他的脑袋上，父亲说：“还不快去找你堂姐玩。”

    那一掌让他连到今日都隐隐作痛，他下意识摸了摸脑袋，反应过来他现在不是三岁孩童了，他长大了，早已成为了比卫水尧修为更高的人。

    其实他一直都比卫水尧修为高，卫水尧根本不配和他比。

    他居高临下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卫水尧，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畅快，现在卫水尧的命脉拿捏在他手里，只要他把这件事说出去，卫水尧便不可能活着走出卫家。

    卫家不是卫父卫母的一言堂，他们就算想要保下自己的女儿，各位族老也不可能纵容卫家出现一个魔修。

    他心里升起一股酥麻感，逐渐蔓延全身，连脸上都荡漾出笑意，道：“卫水尧，你求求我，去找我父母说你觉得自己一直都不如我，我就不说出去，如何？”

    这个条件对卫水尧来说不痛不痒，求自家弟弟罢了，没什么丢自尊的，告诉他父母一句实话罢了，说了就说了，她刚想要张口，肚子一阵翻江倒海，让她忍不住扶住门框干呕。

    卫水崖退后一步，深怕她的口水溅到了自己鞋上。他把这个举动理解成了卫水尧对他的蔑视和讽刺，面色铁青，“你没有机会了。”

    他转身就走。告诉族老卫水尧入魔，一样可以让他父母意识到曾经对卫水尧的夸赞是多么可笑！

    卫水尧想要叫他回来，刚伸出手，丹田内又是一次魔气与灵气的厮杀，绞得她蜷缩起来，如同十级痛经，浑身冒冷汗。

    纪明舒到底在干什么！

    卫水尧怒了，她现在恨不得揍死纪明舒，没事整那么高的天赋干什么，看几本书都能顿悟，现在白白害惨了她，若是他能找到解决方法还好，若是找不到……

    卫水尧捏紧了拳头，已无心去思考。

    挂在房檐上的空心铃无风自动，发出了让人神魂震荡的响声。

    卫水尧听见这声音，只觉自己的灵魂快要出窍了，神魂的难受盖过了肚子的疼痛，她抽出捂肚子的手捂住耳朵，躺到地上痛苦地打滚呻吟。

    走到院门口的卫水崖转身，看着那几个震荡剧烈的铃铛，“奇怪，这不是空心铃吗？”

    卫父卫母赶了过来，撞开挡在门口的卫水崖，焦急冲进来。

    看到眼前的场景两人皆愣在原地。

    卫父道：“尧儿？”

    他的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没能消化现在的情景，“你……怎么会是你？”

    卫母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同时手里打出四道灵气，将悬挂在屋檐上的四只空心铃打落，铃铛掉在地上没了声响。

    卫水尧那股灵魂要被吸走的痛苦消失了，躺在娘亲的怀里喘息。

    她如今浑身薄汗，刘海一缕一缕粘粘在脸上。卫母将她的发丝撩开，满目心疼，伸手探查她的身体，“尧儿，你怎么会？！”

    卫水尧好想哭，她在爹娘面前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任何感官都如同放大了

    一般，快乐的事更快乐，难过的事更难过。她一张口便是哭腔，“娘……”

    卫母搂着她，心疼地把她的头往自己怀里按，“不哭不哭，告诉娘亲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你的体内有魔气。”

    “我好疼啊……”卫水尧抽抽嗒嗒，无意识地撒娇，“就是我在秘境里拿了不该拿的东西，那是魔修的，现在它和我的金丹融为一体了。”

    她无助地抬头，眼眶红肿，“娘，我会变成怪物吗？”

    一切都了然了，她说怎么卫水尧这次回家对魔修的事情如此感兴趣，从前卫父除魔多次，也不见得她多问过。

    她捧着卫水尧的脸，“不会的，那都是爹爹吓你的，有娘亲和爹爹在，你会没事的。”

    卫母转头，看向卫父，示意他赶紧想办法。

    卫父原本手里提着剑，如今剑掉到了地上。

    空心铃是用来检测魔气的，若是发现了魔气的动静，它就会作响，用音律攻击魔修。此铃是他所放，只要有动静，全府都能听见，没想到此举却害了自己的女儿。

    他快步冲上前，“还有谁知道？我们快走！”

    卫水尧指向站在门口还未离去的卫水崖。

    卫父扶起她，路过卫水崖时一把抄起他，控制着他一起离开。“族老们估计听见了响动，正在动身前来，我们赶在他们之前先离开，呆会再过来，就说魔修已经逃脱。”

    事不如人愿。他们刚出门，就看见了匆匆赶来的两位青年人。

    来者一男一女，凌然生威，快步走了过来，目光扫向他们四人。

    其中一位男族老道：“你们四人这是要去何处？魔修呢？”

    卫父放下手里驾着的两人，向他们行礼，“回大爷爷，晚辈来时没看见魔修，只看见家女倒地，生受重伤，向来是那魔修不敌空心铃，早早逃跑了，晚辈正要带着女儿去疗伤。”

    女族老道：“哦？受伤了，我来看看。”

    她伸手探向卫水尧，卫父挡在女儿面前，道：“不可！”

    他的态度实在反常，让女族老眯了眯眼。

    卫父道：“不劳烦大奶奶了，晚辈能为尧儿疗伤。”

    “谁给你的胆子拒绝我。”大奶奶一挥手，极快又刁钻地扣住了卫水尧的手腕。

    除了两位族老，四人皆惊，卫水尧更是腿一软，直接站不住了。

    她从小就畏惧这几位看着就很严厉的族老，他们正常时候她都不想与之相与，更别提现在是她的秘密即将暴露的情况。

    她在大奶奶面前毫无隐藏，被轻松探出她已入魔。

    大奶奶凝神，卫水尧似乎从她眼里看到了转瞬即逝的可惜，她道：“卫和风，好一个族长，表面看着大义凛然，刚正不阿，自己的女儿入魔了，就能包庇吗。”

    “不，大奶奶，她没有入魔！这件事还要查，请给晚辈一些时间，晚辈自会清除掉她身上的魔气！”

    “魔气能不能清除，你当了百年的族长，还不清楚吗，”大奶奶道：“她，我只能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