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幽会(上)
作品:《君且随意,我自倾臣》 段南音重回雪堂时已是天色微熹。
一见到那般狼狈的段南音,提心吊胆苦熬了大半夜的云岫差点晕厥。她忙把段南音迎进房间,帮她卸下一身烂泥破衫,看到身上那些细小伤口,心疼道:“娘子一去二三个时辰,受了这么多苦楚。为着一个背主的人,哪里值得?”
段南音拍拍云岫的手以示安抚:“琇莹身份卑微,我与二太太都能用权力威逼她,大太太心知肚明。她说要明日去审,其实无论审出些什么,她都不会尽信。既然这一局已经走到山穷水尽之处,那便不如重开一局。”
云岫叹道:“琇莹被偷偷放走了,旁人看来大多会以为是二太太急着销毁证据。二娘子您身为苦主,本等着琇莹开口为您作证,旁人自然不会疑心您主动掺和进这些事。”
段南音赞许地望她一眼:“大太太可以无视我的委屈,但她作为当家人,又如何宽宥弟媳越俎代组,私放奴婢,挑衅她的地位?我且等着看她。”她微微一笑:“只有最核心的利益才能打动一个人,这个道理,我已经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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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后,上好药,段南音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晾干自己,望着帐顶的红纱罗出神。忙碌一夜,诸事圆满,她却总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勉强囫囵睡了半个时辰,段南音又从光怪陆离的梦境中醒来,心中对见证那个结局的渴望愈发明晰。
她唤来仍旧迷糊的云岫,坚定道:“我要出门。”
云岫被吓清醒了,脸上表情写满了:啊?娘子你又搞这一出?
段南音捏捏云岫的脸:“乖,这次是正经出门,不怕啊。”
果然是很正经的出门,段南音在佛堂门口堵住萧夫人,自称今早要出门与穆王幽会。
萧夫人狐疑的眼神暼过,段南音含羞带怯:“昨夜殿下便派人传话与我,相约屈围山共赏红叶。”
南燕体恤官员,重大节日之后往往跟着官员休沐日,萧夫人料想穆王今日得空,也算情理之中。
更何况段南音话已至此,萧夫人虽觉得男女幽会有伤女方体面,但也不想驳了穆王的面子,加之她现下对段南音心中有愧,也就爽快点头了。
她将出门对牌交予段南音,叮嘱张妈妈安排好马车,又交代段南音几句“自重身份,注意礼数”云云,便自去礼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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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向穆王府邸进发。
云岫云里雾里地跟着段南音走了一路,坐进马车后才敢低声问:“娘子,穆王殿下何时与您相约的啊?”根本没听说啊。
段南音爽朗道:“没啊,他没约我。不这么说,太太怎么放我出门?”
“娘子!”云岫大惊失色,用气声呐喊,“赶车的是张妈妈的侄子,倘若您今日见不到穆王殿下,回去他一定会告知太太的。”
段南音十分坦荡,理由还很充足:“无妨无妨,山不过来我过去,他不来约我,我可以约他呀!反正是两厢情愿的事情,谁先走一步,不都差不多嘛!”
云岫一脸底气不足,段南音一摇手帕,给她自信:“像我这样天生丽质的美人,轻轻对别人一示好,怎么会有人拒绝!”
半个时辰后,在穆王府最偏僻的花厅里已喝了两盅茶的段南音对着空气气鼓鼓问:“穆王殿下怎的还不出来见我?”
门外这才溜进一位管事,点头哈腰道:“段二娘子,殿下今日诸事繁忙,不便见娘子,娘子请回吧。”
连见面都不便,更不必说幽会了。
哈哈,被拒绝得好干脆,段南音转头对云岫尴尬一笑。
主仆二人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云岫拉拉段南音衣角,低声道:“二娘子!您的招数呢?”
段南音大惊,原来她在云岫心中已经是招数一套又一套的人。话虽不算错,但对着冷情冷性的慕容凌使出那些招数的话……她也低声道:“我现在哪怕被门槛绊死,也不见得人家会出来啊。”
云岫愁眉不展,段南音噗嗤一笑:“好了,不逗你了。今日我进了这穆王府的大门,便是成功了。穆王殿下日理万机,昨日约了我,今日因着一件急事拒了我,再正常不过了。车夫在门外侯着,可是亲见我进了穆王府了。大太太即便疑心,她又岂敢特特来找穆王问及这件小事?问到了,是假的,在穆王面前下了段家二娘子的脸面;是真的,那便像是心下不忿为了我来讨一个说法,岂不又伤了穆王与段家的情分?总归是吃力不讨好、损人不利己的事,大太太才不会做。一个求证不了的谎言,最好圆了。”
千百年后,段南音的这一招用在职场上,简称“两头瞒”。
从一开始,段南音便清楚她贸然邀约慕容凌,大概率不会成功。一是可能这位天潢贵胄真的有事,二是他便是无事,也不见得乐意帮她一把,他更爱置身以外看这人世间的好戏。但也是因着他这爱看好戏的性子,段南音觉得他虽不会帮她,但也会邀她进府,看看她想耍什么把戏。
果不其然她在递上名帖给门房后,片刻便被恭敬迎进府内,然后迎来一场盛大的冷遇。
无妨,进了穆王府,便是成功。王府大院里的事情,既然别人看不到,她便可以现编。
更何况,段南音美滋滋道:“今日我要做的事,没了他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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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畅快的话语,连同段南音脸上甜蜜的笑容,都被暗卫首领越风及时且如实转述给了书斋中的慕容凌。
慕容凌顿了顿笔,想起刚刚他的应答:“她求到本王,本王便要答应吗?她自己主意大的很,哪里需要本王出面。”老实说,姿态还是十分骄矜的,很能掩盖他其实心里有一点点期待她如何别出心裁地应对。
孰料人家根本没诚心想邀他一道出门,她在花厅里喝了两盅茶,等的就是他的拒绝。
沉默,十分熟悉的沉默。
上一次两人相对无言,还是越风向他禀告段南音自戕后伤了脑子失忆了,他兴致勃勃地问:“哦?那她还记得本王吗?”
慕容凌当即搁笔,转身便向寝院走去:“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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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段南音正与云岫叽叽咕咕。
云岫真心以为段南音是强颜欢笑,搜肠刮肚地开导段南音:“二娘子,许是穆王殿下今日真的有事,以前大娘子在家的时候,殿下常常给您送些精巧玩意儿。几次宴游,奴婢看殿下也常伴娘子左右。他对您的好,奴婢都看在眼里。”
她又为今日的冷遇找了个惊世骇俗的理由:“呃,殿下近日对娘子虽说是少了些许关怀,但或许是因着娘子您身子不爽后少去亲近殿下。奴婢往日里看话本里都这么写的,殿下表面的冷漠其实是在表达对您多去亲近他的期许。”
段南音瞠目结舌,
段南音啧啧称奇。
云岫说着说着还把自己说羞了,她小小扭头:“哎呀,娘子如今心里到底怎么想殿下的?”
“我不知道啊,我失忆了啊,我还得多多请教你呢。”段南音很是真诚地开始胡扯八扯,“感觉突然疏远人家,不是很礼貌啊;但是一个失忆的人依旧亲近人家,也显得我很不庄重啊。欸,云岫你觉得我是不是要重新爱一遍?”
两人讨论得热火朝天,突然马车停了,帘外传来车夫的声音:“娘子,这位公子……”
段南音掀开车帘望去,一位华服美男冲她粲然一笑。长身玉立,赭衣锦缎,衬得灰扑的街道都鲜亮三分。
她的“人家”来了。
段南音真有点尴尬了,她想起自己刚刚还十分做作地在车夫面前表态:“殿下今日遇到大事,临时脱不开身,不能陪我。他嘱托我先去屈围山,倘若他得空了,便来寻我。”
所以,现在她要如何解释殿下在一炷香不到的时间便处理好了他的大事呢?
他的大事显得好廉价。
贵公子朗声开口:“段二娘子,今日天朗气清,可有空与我一道踏秋?”
段南音连忙假笑:“有空,有空。”她转头热情地向车夫介绍了这位俊美男子:“这位是正在微服出访的穆王殿下。”她又向俊美男子介绍车夫:“这位是本府许夫人的心腹车夫。”
车夫惊得差点要按着马的头一道行礼,被穆王殿下一把扶住。
慕容凌笑得和煦:“心腹免礼。”
车厢内,两人对面而坐。云岫早已识趣地坐到车舆之外,做起了第二车夫。
慕容凌夸赞段南音:“这介绍得你来我往的,段二娘子还挺周全。”
段南音敷衍一笑:“哪里哪里,端赖圣上圣明,礼乐教化深入民心。”
她又仰天一叹:“再说了,车夫乃大太太心腹之人,倘若臣女不言明殿下身份,他误会我与除殿下外的其他男子私会,再添油加醋几句告诉大太太,怎生是好?我已经不需要再多一位奸夫了,福薄,无能消受。”
慕容凌挑眉:“那么二娘子今日为何邀本王私会?”
其实真的没有很想邀请你哈,段南音冷酷地想着。她当然没胆子直接说出口是为了拿慕容凌做个出门的筏子,但又委实想不出自己如此郑重上门邀约的合适理由,只得支吾道:“今日天高气清,秋色正好,正是……呃……有情人相约的大好时机……”
此时应当再添些郎情妾意的话直将慕容凌酸死,最好酸得他当场远离。段南音心一横,忸怩道:“但殿下今日不是诸事繁忙么?不必为了臣女这等微末之人的小小请求浪费时间呢。臣女日夜祝祷殿下诸事顺遂,不想今日却侵扰了殿下的大事,自觉心下不安呢!”
慕容凌一哂:“本王是很忙,但本王也只做乐意做的事。看来段二娘子虽邀请本王与你同游,却不大乐意本王与你同游。可本王一见别人不乐意,便就很乐意了。”
段南音从一大堆乐意和不乐意中迅速提取关键信息,从善如流道:“殿下想错了,殿下与我同赏秋色,臣女乐意之至,乐意得夜不成寐、食不下咽呢。”
“既然娘子如此乐意,”慕容凌沉吟,“那还不安什么?一道走罢。”
段南音被慕容凌的厚脸皮震惊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小小瞪了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