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 30 章
作品:《修仙也要期末考吗》 窗牖逼仄,长空也寥廓。
牢房之中,谢辍静静望着那一方,面前的托盘上立着一个空杯。
若非亲眼所见,又有谁会相信自己爱戴的君主已被豹妖取而代之。
百官群臣不会相信,天下人不会相信,他们只会认为是他得了失心疯,竟敢弑君。
那日提剑之前,他便做好了这般准备,所以不曾有悔。
铤而走险并不稳妥,可他已没有别的办法了,真正的大王尚不知在何处,受苦受难的百姓也耗不起的。
至于他的身后事。
谢家持有半块兵令,豹妖即便恨他入骨也不敢动母亲和阿辑,只得借着罪名将他一人下狱赐鸠罢了,那道下在他身上的诅咒也会随着他的死去而消散。
还有你……
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思在此时居然让他生出几分庆幸。
与他的关系越浅,受到的牵连也就越少。
百骸俱震,痛彻肺腑,谢辍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思绪也被迫中断了。
是鸠酒在起作用。
扯魂裂身,天悬地倒。
剧痛侵身,到达某一个临界处时仿佛同时解开了什么锁一般,他想起了自己的真正经历。
往事倏然在他眼前一一闪过,其实比之当下并没有太大差异,只是在部分地方有些缺漏。
大王即位、编纂律法、乞巧夜游、宫廷盛宴……
其间少了一个人。
谢辍呼吸微滞,随后在几欲窒息般的痛楚中低低笑出声来。
原来,他竟是一缕魂息。
也好,你与他没什么干系,得以彻彻底底安然无恙。
……
原来,他只是一缕魂息。
—
你和师回文已经来到了宫廷花园的假山旁。
谢迎山正候在这里,手中拿着一株赤红的不知名药草,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轰然巨响,你们三人俱看向那个方向。
砖瓦崩落,栋宇倾圮,震起的灰尘弥漫蔽空,黑羽巨鸟从中扬翼凌空远去,长啸哀凄。
师回文神色微变。
这正是《流徵》的启音。
谢迎山率先收回目光,瞧见你手上沾着的蜿蜒血迹后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怎的还受了伤?”
你此时神思还有些恍惚:“…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方才师回文已为你止了血,但受条件所限,没有可以缓痛愈合的丹药可用。
也许只能等出了秘境后再进一步处理伤势了。
谢迎山走至你身前,端详片刻你的伤势后,俯身垂首地为你抹着什么东西。
触感微凉,很像那夜之后他敷在你颈间的药膏。
他的长发滑落几缕,轻轻拭过你的手臂,行过之处泛着细微的痒意。
你垂眼去看他。
确认伤口都擦到药膏之后,谢迎山抬首道:“好了。”
一上一下,四目相接。
这个俯视的角度削弱了他眉眼间的冷郁,也令你在相望的瞬间想起了另一双眼睛。
韶姿风流。
你怔然道:“谢迎山,你——”
你和谢辍,是什么关系?
假山法阵自行运转,迸发亮光,巨大的嗡鸣声盖过了你后续的问询,天地万物都在瞬息之间轰裂消散,强劲的风暴侵袭过身,你的意识瞬间断片。
……
不是吧,秘境坍塌还要拉你们几个外来人一起完蛋?
—
你仿佛听见有人在叫你的名字。
悠长、遥远。
你睁开眼睛,看见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在自己面前晃悠,心脏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啊啊啊——”
恶鬼:“……”
他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你这才发现原来面前站着的是个活人,那凶恶的五官只是一张面具而已。
原来你没死啊。
秘境崩塌时动静那么大,你都被震晕了,居然还能无伤落地,真是命大。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沉默了片刻,又问道,“敢问阁下是?”
“……”
戴着面具的男子过了一会才开口,“你自己闯进来我的地盘,现在倒反过来问我是谁?”
你:“…这是你的地盘?”
这是又掉进另一个秘境了?
空谷幽生,瘴气漫壑,草木蓊郁,日光稀薄。
远处的湖泊澄净如旧。
你想起来了。
此处是百花黯。
怎么掉这来了,还好离乌啼里不远,也方便回去跟他们汇合。
你还记着谢迎山曾经跟你说过的,‘百花黯之主脾气不好’,可千万别触他的霉头才是。
于是你拍了拍衣袖:“打扰公子了,我马上走。”
百花黯入口处盘绕着深重的瘴气,一看就有毒,但这是你回乌啼里的必经之地,不可能绕开。
瘴气弥漫蔽空,修为深厚的修士或许能御剑飞过,但你目前还没有这个实力。
你:“……”
于是你又尴尬地走回去:“不知公子能否帮个忙,将我送回出去呢?谢礼的话…只要我能给的,公子尽管提。”
面具男子轻飘飘看了一眼你:“不帮。”
“我凭什么要帮你?”
“?”
你斟酌了一下语句:“我留在此处,很碍公子眼。”
面具男子轻笑一声:“我不看你不就是了。百花黯之大,自然容得下你。”
覆面遮蔽五官,你看不清眼前人的神色变幻,只能通过他的语调起伏与肢体语言来猜测真实情绪。
随性的嗓音明明带着几分笑,却给你一种莫名的危机感。
你抬眼去打量他。
一身绣着隐纹的暗色长袍,腰间玉带系得也很随性,与那恶鬼面具倒是挺相得益彰。
…他身上没有武器。
至少没有显眼的武器。
邬其右的千光、余撇捺的弓箭、师回文的泠寒琴…虽说也能动用一些术法隐藏起来,但平日里都是直接佩戴在身上的。
这是为了方便危急之时能够第一时间使用。
所以除了‘必须隐藏身份’的时候,一般修士都不会将自己的代表物藏起来。
还是说,他的武器并非什么显化的器具,更多的是依托术法或者丹药?
他知晓你在打量自己,甚至抬了抬手:
“再者,你又怎知我缺不缺个伴?”
道理是这样算的吗。
你还想再抢救一下,尚未开口,只见他果断地转身离开,往更深处走去。
百花黯不似乌啼里有生机。
花树枯败凋零,目之所及之处活物难见,更别说还有危险的瘴雾。
你不得不跟上去:“那公子又何必非要把我留在这里呢?”
未有回音。
“……”
你妥协了,遥遥喊着,“那、那公子好歹告知我你的姓名吧!”
一道淡而朗的声音自前方传来:“我叫百里鸦。”
—
“因无数残魂执念而生出的秘境,又有祟气在其中作乱,崩塌时会造成极大破坏。余公子,恕我直言,你失散的那位同伴兴许已经——”
宋合南止了话头,但在场诸位都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余撇捺不愿去想最坏的情况。
那时他与赤幢崖的弟子本欲合力从外破开秘境,不料来晚一步。秘境已然开始崩裂,他们只能在外布起抵御的法阵,力求不会影响到周边的城镇。
待一切平息之时,跌落秘境之中的人也该一同现身。
可是余撇捺只找到了重伤不醒的师回文。
所幸好友性命无忧,简单疗伤后他也已向师家去信一封,不日便会有人来接应。
你没有跟着师回文一同出来,谢迎山也没有。
哪怕、哪怕是受了再重的伤,也总该见着人才是。
宋合南默了片刻,递去一个锦盒:“此处秘境滋生祟气之事我会回禀宗门。师公子的身体需要休养,这是回转丹三枚,可净祟愈体。若是余公子找到了同伴,兴许此物也能派上用场。”
他欠了欠身:“我们尚有任务在身,就先告辞了。”
确实不好再留。
余撇捺朝他们道了谢:“劳烦诸位了。”
……
明枝仪站在屋外,一言不发。
旁边的弟子犹豫了再犹豫,道:“明师姐,我们接下来去何处?”
她摇了摇头:“尚不确定。”
那弟子叹了口气:“世上当真有玉槿花么?除却师叔早年间养的那株之外,我再也没听说过有第二株现世。”
师叔养的那株,他其实也只见过一次,此后再也没有见到过了。
他甚而开始怀疑——玉槿花是不是根本不存在。
此花珍稀罕见,多少人遍寻不得,也就唯有师叔境诣玄远,才从一处大秘境深处带出来一株,日夜悉心养育才堪堪存活。
但师叔带回来的真的是玉槿花么?世上从来没有谁真正见过玉槿花,都只是凭借着古书上的记载去勉强辨认。
明枝仪毫不犹豫道:“有的。我亲眼见过。”
她声音低了下来,“玉槿花确实存在,只是我们一直找不到。”
那名弟子又道:“非要玉槿花不可么?论及补元固本,杜若疗效最佳;若要增益修为,罗苓可为上等。”
但为什么偏偏要玉槿花呢?没有任何药效,广为知名也不过因为它盛放时独一份的妍姿绰态,加之几乎绝迹的珍稀性。
有缘便得,无缘便罢,世家宗门也从来不会去特意培育。
宋合南此时已走了出来,闻言耐心解释道:“寻玉槿是师叔的意思,我们尽力便是,不必追问到底。”
他们此行外出历练,本就是带着这个任务出宗的。
即便寻不到玉槿,师叔也不会怪罪什么。
寻一株早已灭绝的花,不过是痴者迟迟不肯放弃,固执地守着一丝微弱希冀而已。
—
百花黯比乌啼里还清幽。
人话版本——百花黯比乌啼里还无聊。
乌啼里偶尔还有几个病人上山求医,再
者还有人陪你聊聊天说说话什么的。
但在这里,你可不太敢找百里鸦聊天。
他整日神神秘秘的,很少在你面前出现;每次都还戴着那黑色的恶鬼面具,你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真容。
……早知道当时多在谢迎山那问几句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声音如鬼魅般在你身后突兀响起。
你一开始确实有被吓到,随即又反应过来是百里鸦,毕竟这个地方也就只有你们两个人。
“赏花。”
你的指尖轻轻触碰到花瓣。
之前还以为百花黯地如其名,什么花草植物都种不活,没想到越往里走,越能见着不少花。
你眼前这朵尤为好看,碧色澄净如玉石,一见就知并非凡品。
百里鸦走到你身侧,瞧了一眼这花:“这是玉槿,世上仅此一株,确实好看。”
独一无二?
听起来就很珍贵。
你默默把手收回来:“既是世间唯一,为何不小心养护起来?”
一点防护措施也不做!是真不怕哪天这花死了啊?
百里鸦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捏住玉槿的枝叶:“死了便死了。”
“美则美矣,实则并无治病之效,反倒要人耗费心力将养着,着实不划算。”
……
那你还不是养了。
“具有观赏性不也是一大优点么?花卉珠宝,大多都如此。”
毕竟世上多的是愿意为颜值买单的人。
百里鸦淡淡看你一眼,未发一词。
百花黯面积很大,饶是如此,你也经常无意间撞见百里鸦。
在溪边、在林间、在花丛旁。
无论何时何地,他都戴着那张面具,不曾摘下过一次。
沐浴就寝时也不摘么?
你神思飘浮,实在想象不出来那般场景。
喊了你好几声的百里鸦:“……”
你正想着,面前忽而出现了几个话本。
层叠堆着,被一股脑塞进你怀里,最上面那本被这股力道弄得翻滚几圈,封皮正好露了出来。
——《奈何天》。
这不是你之前在熙都茶楼里看过的戏吗?
你茫然抬头:“这是给我的?”
百里鸦散漫地嗯了一声:“本来是想多找个人同我解闷,没想到一日不见,竟比宅院里养的花还焉了。”
“怕你真被闷出什么毛病来,给你买了些解乏的东西。”
你立马发现了盲点:“你宁愿自己出门买东西,也不肯把我带出去?”
百里鸦笑得更明显:“是又如何,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
好气啊。
百里鸦看着你被噎住、生起气来的模样,竟是更乐了起来:“想骂我?”
你懒得继续装了:“不然呢?”
“你是没拦着我走,但你心知肚明我越不过山谷瘴气,所以至始至终袖手旁观。”
“误入百花黯非我所愿,扰了你的清静也是我的过错。只是百里公子,我确实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你攥紧了衣袖,抬首望着他,“所以恳求百里公子,带我离开。我出去之后,若是你有什么需要,开口说便是。”
百里鸦默了几息:“你就这般想走?”
“外界危机四伏,留在百花黯才安全。”
他的眼神透过面具直直盯着你,“我没有骗你的必要。”
你摇摇头:“外面还有我的同伴,我必须得出去找他们。”
“你的同伴?”
“那个和你一同被秘境震出来的人?白衣玉冠、仙琴随身。”
他说的是师回文。
你点头,语气带上几分惊喜:“正是。百里公子见过他么?秘境坍塌之时我与他在一处,出来后也应当不会相隔太远。”
但你在山谷中醒来时,身边只有百里鸦,并没有师回文、谢迎山的踪迹。
……为什么你们三人会失散?
“咳咳咳——”
百里鸦咳嗽起来,别过头去,声气急促地回道,“不曾!”
没见过还能描述得那么清楚?
你自是不信:“那百里公子为何能说出他的衣着打扮?”
落在你面上的目光深邃,百里鸦眸光微转,阖了会眼缓了过来,咳嗽声止:“之前在乌啼里外的林子见着过你们而已,随口一问。”
你正准备追问,却见他不欲多谈地转身离开。
……
又谈崩了。
你望着他远去的身影,一时半会又想不到其他办法,只好半蹲下来继续赏花。
玉槿玉槿,果真像玉一样,实在是很漂亮。
腰腹处传来隐隐被硌着的感觉,你伸手去摸,是玲珑球。
随着你摇晃的动作,玲珑球也跟着叮铃作响,似乎有灵力波动。
你呆滞了一下,再晃了几下,确信真有灵力在缓慢波动后不由得欣喜若狂地笑了起来,宛若抓到救命稻草般握着玲珑球。
或许这能帮助你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