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千机密谈(1)

作品:《疯庶女她剑指山河

    “这位莫非便是公主说的圣女?”步尘微状似不经意地问起。

    甘伊却并未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公主瞧着,像是与圣女相识已久?”

    甘伊没有收回目光,轻轻颔首,声音轻得像一缕被风吹散的叹息:“十年了。”

    步尘微见她不愿多言,便也不再追问。她静静地立在原地,看人声鼎沸又归于安宁,看那轮圆月从祭月台背后缓缓升高。直到大典结束,高台上的身影终于停止旋转,在万众瞩目中缓缓隐入幕后,她才收回视线。

    “本王已为二位使者准备了上好的厢房。”乌罗王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今夜便先如此歇下,明日再带二位逛逛乌罗。”

    言罢,他率先起驾离去,彭长老紧随其后。行至暗处,那瘦削身影微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向步尘微。步尘微面色如常,与之淡淡一触,彭长老便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去。

    甘伊上前一步,神色肃然,对着卫鞍与步尘微深深躬身:“今日父王多有冒犯,我代他向二位致歉。”

    “你是你,你爹是你爹。”步尘微伸手扶住她低垂的手臂,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无需道歉,我们都明白的。”

    甘伊又望向卫鞍,卫鞍不言,只静立在步尘微身后,肯定般地微微顿首。

    “公主殿下,大王有请。”一名小婢提着灯笼,侧身在甘伊身旁等候,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欲灭。

    甘伊不敢久留,只匆匆留下一句“谢谢”,便随小婢往长春宫主殿去了。背影渐远,融进夜色,如一只欲飞难飞的孤雁。

    偌大的草地上,倏忽间只剩下步尘微和卫鞍两个人。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甸的潮湿气息和若有若无的花香,吹得二人衣袂轻轻拂动。

    “都走了。”步尘微微微偏头,没话找话,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卫鞍望着天边那轮圆满银月,神色沉静:“今日这局,步四小姐怎么看?”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乌罗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步尘微语气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寒芒。

    卫鞍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我留在此间,处境只会一日险过一日。”

    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虽知乌罗狼子野心,但卫鞍却到底未曾想过乌罗王会在第一日便动手。

    步尘微那两句震慑,不过缓兵之计。真若翻脸,他所带暗卫绝难抵挡乌罗大军。

    可步尘微却仰头一笑,好似浑不在意:“今朝有酒今朝醉。总归有甘伊公主在中间周旋,不是吗?”

    说罢,她亦躬身离去,裙角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淡淡的弧线,很快便消失在回廊的转角。

    夜色下,卫鞍凝眸。

    这一路,他特意放慢了脚程。

    计划的关键,终究还是系于甘伊一身。

    ——

    长春宫主殿内,灯火煌煌。

    “甘伊,你可还记得你是乌罗的公主?”玉座之上,乌罗王怒斥道。

    甘伊刚入大殿,便闻此言劈头砸下。

    “父王,甘伊生于乌罗、长于乌罗,自然全心全意向着乌罗。”她忙跪地辩解,膝盖磕在冰冷的玉砖上,闷响被殿中的空旷吞没,像一颗石子落入深井。

    乌罗王冷哼一声,“我瞧你出使一趟,倒与天阙人处出了情分,将本王交代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甘伊伏首,地面的凉意从额头蔓延至四肢百骸:“父王明鉴,天阙国力强盛,根基深厚,如今绝非动手的时机!”

    她顿了顿,眼睛一睁一闭,索性将心一横,声音拔高了几分:“要杀天阙的使臣并非难事,可父王,杀了又能如何呢?”

    “天阙的皇帝反而会借此由头打压乌罗,您也见着了,天阙境内未毕没有灵器能人,若真打起来,乌罗未必有胜算!”

    殿中一静。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般。

    许久,乌罗王终似怒稍敛怒火,目光转向一旁立着的彭长老:“长老今日观之,那天阙女子究竟是何方来头?”

    彭长老慢悠悠地抿了口茶:“若说她的灵力,大王倒是不用担心。千机阁的灵器众多,伤她不是问题。只是——”

    他眯起眼,声音压低几分:“她似乎知道许多千机阁内的秘事。若是不将此人探查清楚便贸然下手,恐生不测变数。”

    “那便任由他们在我乌罗境内走动?”乌罗王眉头紧皱。

    彭长老瞥了眼仍在地上跪着的甘伊,语气缓和了几分:“公主所言不无道理,这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可一味礼遇,反倒叫他们轻视乌罗。”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明日,正好挫一挫他们的锐气,叫他们见识千机阁的真正手段。”

    乌罗王这才放声一笑,挥手令甘伊退下。

    甘伊如蒙大赦,起身时膝盖已经发麻,却不敢有半分迟疑,低着头快步退出殿外。

    彭长老目送甘伊身影消失,待殿门紧闭,才再度躬身:“大王,先前与您说好的那件事……”

    乌罗王笑意未散,眼神骤然一厉,殿内瞬间死寂。

    “放心。”他沉声道,“你若助我一统天下,莫说一个圣女,全天下的女子,本王都给得起。”

    彭长老心中大石落地,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多谢大王,臣自当尽心竭力。”

    笑罢,他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有二人能闻:“大王,明日不如带那两个天阙娃娃去墓室一观?”

    乌罗王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袖袍一抹唇边酒渍:“那墓室连本王都未曾深入。你明日切记分寸,莫叫他们死得太轻易。”

    “臣明白。”

    ——

    圆月从长春宫檐角沉落,山头红日破云而出,碎金般的微光穿透云层。

    步尘微眯着眼,任由粟涓摆弄衣装,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蔫了的草,提不起半分精神。

    三道不轻不重的敲门声从外头响起:“步四小姐可梳洗好了?”

    步尘微声音带着倦意:“马上。”

    卫鞍在门口等候片刻,就见步尘微一脸颓丧出了门。她脸色苍白,眉宇间凝着散不去的郁色

    “昨夜睡得不安稳?”卫鞍一眼便看出她异样。

    “做了一夜梦魇。”步尘微无甚兴致地答。

    兴许是到了故地,那些被她亲手封存的记忆,像蛰伏多年的种子,一夜之间破土而出,在她脑海中疯长。早晨粟涓推门时,她正对着帐顶发呆,眼角犹有泪痕未干。她抬手去擦,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她从前以为那些记忆已被封存,再也不会冒出头来。她以为她已经痊愈了、放下了。可仅仅是见到一个故人,那些不断麻痹自己的托词便霎时烟消云散

    她与千机阁的恩怨在十几年前便已了断。如今冒出头来的,不过是十几年前的恐惧与愤怒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迎上卫鞍关切的目光:“无事,走吧,莫让乌罗王久等。”等了。”

    今日的天气便是这般不好不坏——阴沉的天却伴着初升的红日,日光与阴云在天际拉锯,谁也不肯让步。步尘微一路都没什么好心情,偶尔走到日光下,心头的那点阴翳便散去分毫;可下一个转角,阴云重新压上来,她便又被那沉甸甸的窒闷裹住。

    这么来来回回了几番,总算是到了长春宫。

    “二位使者远道而来,想必未曾见过我乌罗百兵库。”乌罗王说着便会心般地与彭长老对视一眼,“千机阁归顺之后,特为我乌罗修建此库,藏尽天下神器。莫说旁人,就连甘伊,本王也从未带她进来过。

    他特意强调了“从未”二字,仿佛这是一种莫大的恩赐。

    步尘微本就不悦,听他此言愈发给不出笑脸,只在心底暗哂。

    不过一座兵器库,也值得如此炫耀?当年千机阁的奇珍灵器,她哪样未曾见识过?

    可这么一骂,心情却是更糟了。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转,转得她头疼。

    百兵库门外萦绕着一层淡蓝色薄雾,如轻纱流动,正是千机阁以灵力幻化的结界屏障。寻常人视而不见,却半步难入;修为不足者,即便有心强闯,也会被结界弹开。此法是千机阁独门绝技,几乎融入每一道机关阵法之中。

    只可惜,她虽知晓其存在,却从未有人教过她如何施这道法。

    彭长老走在最前,抬手轻按薄雾,那层蓝光自上而下缓缓消散。

    库内四面封闭,无窗无门。彭长老点燃门口烛台,持烛引路,

    行至一处青石地砖前驻足。脚下地面忽然微微下沉,旋即转过几道弯,踏上数级传送梯,眼前才豁然开朗——无数兵器、法器、灵器陈列其间,寒光流转,灵气逼人。

    “二位不如便在此挑样趁手的。”乌罗王昂着头,笑得颇有些神气,“若是彭长老肯割爱,本王便做主赠与二位。”

    卫鞍环视一圈,目光掠过那些流光溢彩的珍宝,忽然在角落里停住。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碎镜,朴素的在这满室珠光中格格不入。

    “彭长老,这百兵库内为何要放一枚碎镜?”

    彭长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惋惜:“此乃千机阁前任长老所铸至宝,传说以镜照人,可见过往;以镜照物,可窥执念。只可惜多年前遭人夺取,仅余残片,怕是已无传言之神效。”

    卫鞍凑进一步细细看去,镜中的裂纹细细密密地爬上他的脸颊,可每一寸肌肤仍旧清晰地被映出,仿佛连心底最隐秘的念头,也一同被照了出来。

    “卫侯爷想要这碎镜?”彭长老笑着,语气热络,“虽说是前任长老的珍宝,但若是侯爷想要,鄙人义不容辞。”

    “那倒不必。”卫鞍淡淡回绝。

    满室珍宝,他不屑于这般居高临下的施舍。

    “我要这个。”

    步尘微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却异常笃定。

    卫鞍微怔。

    他不要,她倒是不客气。

    他正想叹息扶额,却见步尘微侧过身子,后头一支缠满桃花竹叶的长棍映入眼帘。

    桃花灼灼,竹叶青青,仿佛刚从春日的枝头折下——可在这无窗无门的百兵库里,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那些花叶却从未凋零。

    不灭。

    记忆轰然炸开。

    仍旧是多年前的那片芦苇荡,他呆坐在屋前看她舞棍。

    “师傅,你这棍上为何长着花?”

    “为了好看。”

    “那为何从未见这花枯萎?”

    “我用灵力养的。”那时她细长的手指轻巧地转动着长棍,语气轻快得像山间的风,“有飞花落叶相伴,送棍下人安心赴黄泉、入往生。”

    而此刻站在不灭棍前的是步尘微,脸色苍白,身形瘦削,全然没有赤觞仙子的那份飞扬神采。

    “步姑娘,这......”彭长老面露难色,“此棍乃当年围剿赤觞山所得,煞气极重,恕不能相赠。”

    “棍上生花,甚是美丽,怎会有煞气?”步尘微笑眯眯的,仿佛真的只是觉得它好看。

    彭长老欲言又止,像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片刻后,他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步姑娘不曾听说过赤觞山?”

    步尘微摇摇头。

    “有个祸乱江湖的妖女,将那山杀出了条血河。”

    步尘微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无甚生机的眸子里竟透出了几分戾气。

    彭长老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便算了。”她莞尔一笑,眸中戾气化为乌有,“君子不夺人所好,既是长老珍藏之宝,我便不勉强了。”

    彭长老从片刻的晃神中抽身,笑意重新爬上嘴角,却比方才淡了几分:“姑娘通情达理。这些虽好,却未必适合二位,改日鄙人再为二位量身定制。”

    乌罗王却似是不愿话题再继续,连忙清了清嗓,“既如此,二位不如再见见我乌罗的万里墓。”

    话音落下,殿外忽起一阵阴风,吹得烛火摇曳。

    他站起身,笑容可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二位请随我来。”

    一行人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片空旷的平地。远处,一座巨大的陵墓横亘于天地之间,绵延起伏,竟似一眼望不到尽头。

    万里墓。

    名副其实。

    这墓尚未竣工。”彭长老在前头带路,脚步声在墓道中激起空洞的回响,一声一声,像有人在远处敲鼓。行至入口处,他却忽然停了脚步,侧身做出“请”的姿势,“二位不如进去瞧瞧?”

    墓道里的空气与外面不同——潮湿、阴冷,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烂了很久。

    步尘微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正想开口提醒卫鞍,身后却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光线瞬间被隔绝。沉重的石门霎时落下,将他们关在了墓室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