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醉酒

作品:《疯庶女她剑指山河

    步尘微的笑容骤然一僵,这才意识到自己“乐极生悲”露了破绽。

    可那僵滞不过一瞬,她便收拾好神情,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反问:“我何时说过我不会?”

    卫鞍静静回望。

    她确实没说过。他之所以有这般印象,是因为步青云当初是这么告诉他的。

    “可步四小姐当时也没有否认不是?”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却像一根针,轻轻戳在那层薄纸上。

    “卫侯爷自是不知,像我们这般庶出的女儿,总得藏些本事才好。”步尘微笑着开口,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若将底牌尽数摊开,这深宅大院的日子,怕是要一日比一日难熬。”

    甘伊眼眸微动,似是将这番话感同身受了。

    可听在卫鞍耳里,却又成了另一个意思。步尘微多少有些讽刺他“何不食肉糜”的意思。可他若是不懂,有些事他便没必要那般做,更没必要在皇帝面前帮着她讲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用那双惯常深沉的眸子回望着步尘微。

    甘伊听二人说着暗号般的密语,又看二人的眼神交锋僵持不下,摇头笑了笑:“骑个马罢了,你二人也要这般打情骂俏。”

    气氛瞬间从剑拔弩张变为了奇妙的尴尬。

    步尘微和卫鞍几乎是同时别开眼,又同时开口:“公主误会了。”

    闻声,两人再度四目相对,又迅速撇开。

    “我与卫侯爷相识不过两个月,实在没什么了解。”步尘微这话说得认真。她与卫鞍之间,虽距离近了些,但实在算不得志同道合。相处时总隔着一层薄雾,看不清,触不及,也摸不透真心。

    因此若说他们“打情骂俏”,那还真是天大的冤屈。

    甘伊点了点头,眼神却分明在说:不必多言,我都懂的。

    步尘微还想再辩,可对上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又忽然觉得,也许在甘伊面前,只会越描越黑,于是索性闭口不提。

    卫鞍也早已缄默,不动声色地与她拉开些许距离,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甘伊随后跟上,跃跃欲试道:“步姑娘,来呀!”

    卫鞍侧眸回望,只见步尘微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燕般轻盈一跃,稳稳落在马背上。她娴熟地拉过缰绳,手腕微沉,黑马便扬起前蹄一声嘶鸣,如野马脱缰般疾驰而出。风卷着草叶的清香掠过,她衣袂翻飞,长发在身后肆意飘散,带起的凉风依次划过二人脸颊。

    “好啊!步姑娘抢跑!”甘伊不甘示弱,扬鞭策马,疾追而去。

    卫鞍没有急着追。

    他驾马信步慢行,目光却追着那两道身影——一个翠绿,一个淡红,在无边无际的草甸上起伏、追逐,像两只挣脱牢笼的鸟。

    和煦的春风夹杂着凉爽的海风阵阵袭来,无垠的大海、广阔的草地,还有无拘无束狂奔的姑娘。

    此时此刻,国与国的隔阂、人心间的龃龉,似乎都被这自由的风吹散。可卫鞍却只是这么望着。如今的他,似乎已失去了信马由缰的勇气。

    他慢慢地跟着,视线却紧紧追着,一路似乎想了许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不多时便到了驿站。

    步尘微最先抵达。她利落下马,回身望向紧随其后的甘伊,唇角微扬。

    甘伊翻身下马,脸上带着几分不服气:“步姑娘,你胜之不武!”

    “胜了便是胜了。”步尘微笑得狡黠,“公主莫要输不起才是。”

    “好啊,没想到你是个会耍赖的性子!”甘伊佯怒,“下次我定要再与你比试一番!”

    短短一段路,二人竟像是都卸下了伪装,那些藏在眼底的防备、算计和试探,都暂时被抛在了身后。

    嬉闹了片刻,二人忽然发觉卫鞍还没到,便一齐站在驿馆前张望。

    甘伊摆了摆手,打趣道:“卫侯爷,你竟说的都是真话——你骑马的技术确实不太行。”

    步尘微则是微微勾着唇,与卫鞍对视一眼,像是心领神会一般,替他解围道:“你我女子间的比试,侯爷想来是不愿打破公平,才未曾全力追赶罢。”

    卫鞍浅笑着点头,算是默认。

    步尘微这才觉出卫鞍的变化来。从前他用纨绔掩盖真心,可如今却像是用淡漠诠释本性。

    甘伊自然也瞧出了端倪,却只当不知,没心没肺地提议:“侯爷和步姑娘与我志趣相投,入夜后我备了份礼物要送给二位,还望赏脸到堂前一聚。”

    ——

    入夜。

    步尘微休整了一番,方踏出驿站大门,总算明白了甘伊为何非要在夜里送礼——

    夜幕低垂,月亮渐渐丰盈,朦胧着缺了一个角。繁星低得像是触手可及,不时有流星划过,划破天际。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卫鞍也到了。他立于檐下,同样仰望着浩瀚星空。二人相距不过咫尺,他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转瞬即逝的流光。

    步尘微向前一步,走入旷野。天地广袤,星辰闪耀,二十几年的光阴如指间流水,从她身边潺潺流过。自寒鸦寺醒来,今日竟算得上是她最欢乐的时刻。

    卫鞍仍立于檐下,倚着门框仰望,望着望着,便从繁星变作了那道立于月光下的身影。

    他觉得自己约莫是疯了,竟会屡屡生出“她便是赤觞仙子”的念头。

    若是赤觞仙子回来了,她绝不会委身于京城这一方天地,绝不会甘愿被卷入宫宅之间的腌臜事里。她该是站在山巅饮酒,傲立群雄之间的人,而不是在闺阁中装疯卖傻、于人心间周旋。

    她不会躲,更不会藏,她身上永远有一腔热忱和勇气,会在任何时候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哪怕他那时只是个萍水相逢、初入江湖的“弱鸡”。

    步尘微只是和赤觞仙子有关联,也许是梦里见过、指点过她,但她绝不是她。

    可为何,即便知道不是她,他仍会情不自禁地靠近?

    步尘微说的对,他们真正相识也不过两个月,而其中见面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甚至连朋友都还算不上,可他竟由着那抹相似不断滋生出些别的情绪来。

    他对她是不同的,这点他早有察觉。只是从前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因为她身上有他想找到的答案,可慢慢他才发觉不是那样。

    起初,他并不知道她与赤觞仙子有关联,可早在那时,似乎他就在靠近了。

    一切本不应该这样。

    他不能这样。

    他恋慕了仙子那么久,怎么可能会被一个只是有些像她的人迷了心窍?

    “让步姑娘和侯爷久等了。”甘伊姗姗来迟,打断了卫鞍的沉思。

    她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手中提着一盏风灯。三人一起动手,用蜡烛点起了一堆篝火。

    火苗舔舐着夜色,越烧越旺,照得几人脸上的神情一览无余。

    “在我们乌罗,一年里最重要的节日便是祭月节。”甘伊难得有些严肃。

    “每当到了祭月节,便要像这样点起篝火,坐于草甸上观舞。祭台上,圣女会在月光下跳一夜,将人们的心愿传达给月神。篝火旁,会跳祭月之舞的女孩也会一同起舞,祈求来年诸事顺遂。”

    “我今日要

    送给你们的,便是这祭月之舞。”她在月光下回眸,“祝愿你们也能得到月神的庇佑,无病无灾、无忧无怨。”

    说罢,她起身,在月下翩翩起舞。

    夜色、草甸、大海,都是无垠的。她的手交叠攀升,伸向那轮明月,眼中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月光的薄纱,朦胧而遥远。

    步尘微静静地望着。

    月光笼罩下的甘伊,周身似乎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悲凉。但这悲凉却不是因为她心情的缘故,而是这支舞本身。或者说,二者皆有。

    一举一动,柔和而唯美,却让她想起前世。想起她躲清静时的那片竹林,想起赤殇山上正值时节的漫山桃花,想起皑皑白雪中悠扬的琴声。

    真奇怪,即便她受了那么多伤,可在静谧时能回想起来的,还是那些美好的景或人。

    也许不久之后,她也会想念起当下的繁星和篝火。

    步尘微一边想着,一边提起酒壶,猛灌了一大口。酒液辛辣,可却能令人忘忧。

    卫鞍隔着篝火,看着她一杯接一杯,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自己的酒量一点没有自知之明,每次喝起来就不管不顾。

    果不其然,一支舞未毕,步尘微便醉了。

    她半睁着眼,脑袋开始缓慢地往一边倒去。

    卫鞍不知何时已挪到了她身边。他伸出手,将掌心垫在膝上,正好接住那张往下坠的脸。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似乎还带着股酒味。

    步尘微亦像是感受到卫鞍指尖这微凉的触感,咂了咂嘴,含糊不清地嘟囔:“下雪了?”

    卫鞍只当她是觉得冷,将自己身上的毛氅解下,轻轻盖在那个蜷缩在他膝上的身躯上。

    甘伊停下舞步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篝火旁,少女醉卧,少年俯身,眼神柔得如同月光,与白日里的疏离判若两人。

    她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侯爷白日不还与步姑娘保持着距离?怎的到了晚上,倒是不管不顾了?”

    “步四小姐喝醉了。”卫鞍也不多解释。

    他是向来不在乎什么繁文缛节的,但步尘微毕竟是未出阁的小姐,按理,他绝不会如此僭越。

    可她清楚甘伊为人,她不会出去乱说,亦不会在背后嚼舌根,是以也并不在意在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不过跳支舞,她竟能给自己灌醉了?”甘伊有些哭笑不得,“步姑娘这性子看着像是能饮一夜也不醉,我倒是真没想到,她的酒量......”

    正说着,一阵夜风吹来,将步尘微额前的发丝吹乱,步尘微皱了皱眉,似乎被这几缕发丝扰了清净。

    卫鞍垂眸,一一将那几缕碎发不厌其烦地捋到耳后,步尘微的眉心才重归平坦。

    “这酒量确实差了些。”他捋了几番,等风终于停了,才抬眸看向甘伊,“过两日到了乌罗,公主可要多照顾些,莫要让她被人灌了酒。”

    甘伊拍了拍胸脯:“这你倒是放心,我酒量好,能帮她挡酒。”

    卫鞍礼貌一笑,心下却道:照她这喝法,怕是轮不着人挡酒便自己先醉了......

    “夜深了,卫侯爷早些睡,快些扶步姑娘上楼吧。”甘伊摆了摆手,还是那看热闹般的笑容,“风这般大,侯爷衣薄,莫要得了风寒。”

    卫鞍点了点头,将毛氅裹得更紧,轻柔地抱起步尘微上了楼。

    行至楼梯转角,他下意识回望——

    篝火仍在孜孜不倦地烧着,跳动的火光映着甘伊孤寂的背影。她早已背过身去,双手抱膝坐在草甸上,望着天边的残月,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