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等待进入网审

作品:《枕边生花

    自动贩卖机的灯在一闪一闪。

    凌晨两点的便利店门口没有人。沈鹿栖推门出来的时候,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她缩了一下脖子。温辞还有四十分钟才来接班。

    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钟表匠。深灰色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眼镜片在贩卖机的灯光里一亮一暗,像两只不眨的眼睛。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净得像刚洗过的餐具。

    贩卖机的灯又闪了一下。他的脸被照亮了半边,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沈鹿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门把是金属的,凉的,凉意从掌心往上走。

    "上夜班。"钟表匠说。不是问句。

    "你等了多久。"

    "不久。"

    她注意到他胸口的怀表。表盖合着,但金属壳在贩卖机的灯光里一闪一闪的,和灯的频率不一样,慢半拍。嘀嗒声从他胸口传过来,很轻,但在凌晨两点的安静里听得清清楚楚。

    钟表匠的手指在怀表上摩挲了一下。拇指按在表盖边缘,慢慢地划了半圈,又划回来。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摸一样活的东西。

    沈鹿栖想起荞麦。

    荞麦揉自己本体的时候也是这个动作。手指按在枕面上,按在那朵歪花上,慢慢地划圈。揉的时候她的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在听什么声音。

    一个在揉金属,一个在揉棉布。节奏一样。

    "走走。"钟表匠站起来。

    她犹豫了两秒。把便利店的门锁了,钥匙揣进口袋。

    两人在人行道上走。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把地面切成一段一段的光区,光区和光区之间是暗的。他们走在光和暗的交界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钟表匠走在她左边,间隔两步的距离。怀表在他胸口轻轻摆动,嘀嗒声在安静的街道上一下一下的,像一颗心脏在走。

    "上次的问题,"钟表匠说,"你想过了吗。"

    "什么问题。"

    "你在需要她,还是她在需要你。"

    她没回答。鞋底踩在人行道的接缝处,咔嗒一声。

    "这是两件事。"钟表匠说。他的语气和上次一模一样,平的,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你需要她,是为了填补你的失眠。她需要你,是为了活下去。前者是你自己的事,后者是她的事。你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了。"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沈鹿栖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继续走。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她可能被回收。告诉她倒计时还有多少天。告诉她你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她攥紧了口袋里的钥匙。钥匙的齿硌进掌心,一排小坑。

    "告诉她只会让她害怕。"

    "那是你的判断。还是她的。"

    "是我的。"

    钟表匠没再说话。他们经过一家关了门的水果店,卷帘门上喷了一行字,被雨水泡过又晒干了,字迹模糊得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远处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低沉的,连续的,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滚。声音过去之后又安静了。

    "我给你看样东西。"

    钟表匠停下脚步。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怀表。表壳是铜的,旧了,边角被磨得发亮,但能看出原来刻着花纹,花纹被时间磨得只剩浅浅的凹痕。他按了一下表盖侧面的卡扣。

    "嗒。"

    表盖弹开了。

    表盘是白色的,刻度是黑色的,秒针在走,嘀嗒嘀嗒,比刚才更清楚了。但沈鹿栖看的不是表盘,是表盖内侧。

    那里刻着一个字。

    安。

    很浅,被磨得快要平了,但还在。刻痕里嵌着铜绿,笔画的边缘被摸得发亮,像被很多很多次地用指腹按过。每一笔都很用力,刻的时候一定用了尖锐的东西,金属被凿出细细的毛边,但毛边也被磨平了。

    "安。"沈鹿栖读出来。

    "嗯。"钟表匠把怀表举到她面前,让她看得更清楚。贩卖机的灯光照在表盖上,"安"字的笔画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我女儿刻的。"钟表匠的手指在表盖边缘停了一下。"她不会写别的字,就会写这一个。"

    "你女儿。"

    "她不在了。"

    钟表匠的语气还是平的,像在报时间。他把怀表放在手心里,表壳贴着掌纹,秒针在他手掌上走,嘀嗒嘀嗒。

    "她是一只布娃娃。我妈妈做的,碎花布,棉花填的,眼睛是两颗黑扣子。我妈妈去世以后,它就醒了。它不记得自己是谁,只记得一件事。要我记得吃药。"

    沈鹿栖没说话。路灯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长一短,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它每天晚上都会发出一种嗡嗡的声音,"钟表匠继续说,"像缝纫机在空转。我小时候怕那个声音,长大了才知道那是它在哼歌。它不会唱歌,但它会哼,哼的调子和缝纫机的声音差不多。"

    他停了一下,用拇指在那个"安"字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轻,像怕把它按没了。

    "后来它褪色了。先是忘了怎么哼歌,再是忘了怎么走路,再是忘了怎么说话。最后只剩下一只手还会动,伸出来,在我脸上摸一下。"

    钟表匠把手掌合上,怀表被握在拳头里,嘀嗒声变闷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它最后一次动的时候,在我手心里写了这个字。安。写完就不动了。"

    他松开手。怀表还在走。秒针嘀嗒嘀嗒,但沈鹿栖觉得它比刚才慢了一点,慢了大概半拍,像一个人在深呼吸之后忘了呼出来。

    "安。"钟表匠把怀表举到路灯下面。表盖内侧那个字在灯光里很清楚,笔画的边缘发亮,中间被磨得凹下去了。"它不会写别的字,就会写这一个。它不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但它记得我妈妈说过,'安'就是'不怕了'。"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股下水道的铁锈味和远处早餐店的油烟味。沈鹿栖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你找她登记的时候,"沈鹿栖盯着那个字,"你是不是也在她身上写了一个'安'字。"

    钟表匠看了她一眼。眼镜片后面的光灭了,又亮了,像眨了一下眼。

    "不是写的。是绣的。在布娃娃的衣服上,用红线,绣了一个很小的安字。它不知道。我也没告诉它。"

    "为什么。"

    "因为告诉它,它就会记着。记着,褪色的时候会更疼。"

    沈鹿栖没说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四个小月牙,和上次在厕所里掐的一样。她松开手,月牙还在。

    "你管别人的眠物,"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不是为了保护人。是为了这个。"

    钟表匠的手指在怀表上停了。

    "你管不了你自己的那个,所以你管别人的。"

    钟表匠没回答。他的手指又开始摩挲表盖,拇指按在"安"字的外面,隔着铜壳,慢慢地划圈。那个动作和荞麦揉本体的动作一模一样。

    "你以前在博客上写过一句话。"他开口了。"'每天晚上三点半,我会在阳台上站十分钟,看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最后一盏灭的时候,我还在。'"

    沈鹿栖没说话。

    "我理解那句话。"钟表匠把怀表合上。"嗒。"表盖扣紧了。嘀嗒声变轻了,被铜壳闷在里面,但还在走。"我每天晚上三点也会

    醒。怀表在枕头旁边走,嘀嗒嘀嗒。我知道它还在。但我知道它在变慢。"

    "安"字被关在表盖里面了。看不见了,但还在那里。被磨得快要平了的笔画,嵌着铜绿的刻痕,被很多很多次地用指腹按过的边缘。

    "倒计时还有十五天。"钟表匠把怀表挂回胸口。金属链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十五天以后,如果她还没有登记,我会来。"

    "你来干什么。"

    "执行。"

    "你下得了手。"

    钟表匠没回答。他走了几步,停了一下,转过头来。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是暗的,看不清表情。

    "你想让她活着,"钟表匠转过身,"那就想办法。"

    他转过身,继续走。皮鞋踩在人行道上,声音一下一下的,间隔很均匀,和怀表的节奏差不多。

    沈鹿栖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怀表的嘀嗒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很清楚,嘀嗒嘀嗒,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吹散了。

    她站了很久。直到钟表匠的背影消失在街口,直到路灯的光从他身上收回来,重新变成一盏一盏的灯,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

    她转身,往家走。

    街上没人。路灯把人行道切成一段一段的,她走在光和暗的交界处,鞋底踩过落叶,叶子碎了,发出很干的声音。风从楼缝里挤过来,凉的,带着一股灰尘的味道。

    到家了。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客厅没开灯,冰箱的指示灯在黑暗里发着绿光,像一只不眨的眼睛。冰箱的压缩机没在响,安静的,像在等什么。

    她换了鞋,往卧室走。

    卧室的门半开着,从缝隙里透出来的光落在走廊的地板上,一条窄窄的。她推开门。

    荞麦在床上。

    不是躺着的姿势。是卷成一团的,膝盖顶着胸口,手臂环着自己的身体,头埋在两只手臂之间,像一只冬眠的动物。被子被她蹬到了床脚,团成一堆。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布料被风吹动的频率。

    沈鹿栖在床边坐下来。

    床垫陷下去一点,荞麦的身体往她那边滑了一点,但没有醒。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深棕色的,摸起来的质感介于头发和棉布之间。沈鹿栖没有碰,只是看着。

    荞麦的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只看得到轮廓,圆的,鼻尖朝着沈鹿栖的方向。她的呼吸从手臂的缝隙里漏出来,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荞麦壳的气味。

    沈鹿栖伸出手,碰了碰荞麦的脸颊。

    凉凉的。比正常人低两度。皮肤的触感介于人的皮肤和棉布之间,有一种温润的粗糙。她的手指在荞麦脸颊上停了两秒,然后缩回来。

    荞麦没有醒。她的呼吸还是那个频率,很轻,很慢,像一条河在夜里流,流得很缓,但没有断。

    沈鹿栖坐在床边,听着荞麦的呼吸声。

    冰箱的压缩机启动了。嗡的一声,从客厅传过来,低低的,持续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她低下头,嘴唇凑近荞麦的耳朵。声音很小,小到连自己都听不清。

    "我需要你。"

    停了一下。

    "不是你救我。"

    又停了一下。

    "是我需要你。"

    说完之后,她坐直了身体。荞麦还是那个姿势,卷成一团,呼吸很轻。冰箱的嗡嗡声从客厅传过来,填满了墙壁和天花板之间的空间。

    沈鹿栖坐在床边,听着冰箱的嗡嗡声和荞麦的呼吸声。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嗡一个轻,像两根不同粗细的弦在共振。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落在荞麦的手臂上,把那层细密的绒毛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