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等待进入网审

作品:《枕边生花

    黑暗里有荞麦壳的气味。

    很淡。像一层薄薄的布,搭在鼻子上面。沈鹿栖闭着眼睛,感觉到荞麦的下巴搁在自己肩膀上。很轻。比一片叶子重不了多少。

    "今天讲什么?"沈鹿栖问。

    "枕头去旅行。"荞麦的声音从肩膀旁边传过来,带一点震动,顺着锁骨往下走,"上次讲到北极了。今天去沙漠。"

    "嗯。"

    "枕头从北极出发的时候,身上还粘着两根企鹅毛。"

    沈鹿栖的嘴角动了一下。

    "企鹅孵了她三天,"荞麦继续说,"第一天企鹅坐在她身上,她觉得重。第二天企鹅换了一只,比第一只重。第三天她跟企鹅说,我不是蛋。企鹅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她圆。"

    沈鹿栖没说话。嘴角又动了一下。

    "后来企鹅的孩子孵出来了,是两只小企鹅。企鹅看了看小企鹅,又看了看枕头,说,这个蛋怎么没有嘴。"

    "……"

    "枕头说,我不是蛋。企鹅说,那你是什么。枕头说,我是枕头。企鹅问,枕头是什么。枕头想了很久,说,就是人用来睡觉的东西。企鹅说,睡觉是什么。"

    沈鹿栖睁开了一只眼睛。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荞麦说话时带出的热气,喷在她肩膀上,一小片一小片的暖。

    "企鹅不知道睡觉是什么?"沈鹿栖问。

    "企鹅不睡觉。"荞麦说,"企鹅站着睡,但它们不知道那叫睡觉。它们觉得自己只是站着不动。"

    "那不是睡觉。"

    "是的。但枕头不知道。枕头以为站着不动就是睡觉。所以她跟企鹅说,你每天都在睡觉。企鹅很生气,说我没有。然后企鹅就走了。"

    沈鹿栖把眼睛闭上了。

    荞麦的下巴在她肩膀上挪了挪,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枕头从北极出来以后,飞了很远。她不知道自己怎么飞的,反正风一吹她就飘起来了。枕头不重。"

    "你也不重。"沈鹿栖说。

    "我不是枕头。"荞麦顿了一下,"我是说,我是枕头,但我不飘。我有脚。"

    "嗯。"

    "枕头飘到了沙漠。沙漠里全是沙子,金色的。风一吹沙子就动,但风停了沙子也在动。沙子不喜欢待在一个地方。"

    "为什么?"

    "因为沙子太多了。一个地方待不下。"

    沈鹿栖没接话。她的呼吸比刚才慢了一点。

    "枕头在沙子上面躺了很久。太阳很大。枕头被晒得热乎乎的。她身上开始冒汗,一滴一滴的,掉在沙子上,沙子就把那些汗吸进去了。枕头觉得沙子在喝她的水。"

    "……沙子渴。"

    "对。沙子渴。"荞麦的声音里有一点高兴,"后来来了一只骆驼。骆驼走到枕头旁边,低头闻了闻,咬了一口。"

    "咬?"

    "嗯。骆驼以为枕头是面包。很大的面包。骆驼嚼了两下,嚼不动,吐出来了。骆驼说,这个面包不好吃。枕头说,我不是面包。骆驼说,那你怎么看起来像面包。枕头说,我是枕头。骆驼问,枕头是什么。"

    沈鹿栖的嘴角翘了一下。

    "又是这个问题。"

    "嗯。枕头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想了很久,说,就是让人睡觉的东西。骆驼说,我不需要睡觉。枕头说,为什么。骆驼说,因为我站着就能睡。"

    "和企鹅一样。"

    "不一样。企鹅不知道自己在睡觉。骆驼知道自己在睡觉,但觉得站着睡比较方便。"

    "那你呢?"沈鹿栖的声音变轻了。

    "我什么?"

    "你站着能睡吗?"

    荞麦想了一会儿。她的下巴在沈鹿栖肩膀上蹭了蹭。

    "我是枕头。我不睡觉。"

    "从来不睡?"

    "从来不睡。"荞麦说,"但我犯困。下雨天会犯困。空气里水多了,我就不想动。"

    沈鹿栖没说话。窗外有车经过,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沙沙的,像什么东西被拖过去了。

    "后来骆驼走了。走之前骆驼回头看了枕头一眼,说,你真的不是面包吗。枕头说,真的不是。骆驼说,那你为什么躺在这里。枕头说,我在旅行。骆驼问,旅行是什么。枕头说,就是去一个地方。骆驼说,然后呢。枕头想了很久,说,然后再去另一个地方。骆驼说,那不是一直在走吗。枕头说,是的。骆驼说,那很累。然后骆驼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如果你变成了面包,告诉我一声。枕头说,好。"

    "冷?"

    "嗯。风把沙子掀开了,枕头就露出来了。她觉得冷。"

    沈鹿栖把被子往上拽了一点,盖住荞麦搭在她身上的那只手。

    "后来呢?"

    "后来枕头等了很久。等到天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沙漠里的星星很多,比城市里多很多。枕头数星星,数着数着就忘了自己数到几了。她重新数,又忘了。她数了七遍,每次都忘了。"

    "为什么忘了?"

    "因为星星太多了。记不住。而且沙漠里安静。安静的时候脑子会变得很空。空了就什么都记不住了。"

    沈鹿栖的呼吸又慢了一点。

    "第八遍的时候,枕头不数了。她开始看星星。她发现星星不是不动的。星星在动。很慢很慢地动。慢到你盯着一颗星星看很久,它才挪了一点点。"

    "嗯。"

    "枕头想,星星也在旅行。只不过星星旅行得很慢。枕头旅行得快。但枕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星星可能也不知道。"

    沈鹿栖没有接话。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荞麦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

    "你以前的主人,你也给他们讲故事吗?"

    沈鹿栖的呼吸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

    "我不记得了。"

    荞麦的语气是认真的。不是敷衍,不是回避。是真的不记得了。那些曾经躺在她身上的人,那些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的身体,那些把脸埋进她里面深吸一口气的时刻。都模糊了。像水泡过的照片,只剩轮廓。

    "不记得了?"沈鹿栖问。

    "不记得了。"荞麦顿了一下,"我记得有人睡过我。很多人。但我不记得他们的脸。也不记得他们叫什么。"

    沈鹿栖没说话。

    "我只记得一种感觉。"荞麦说,"被需要的感觉。但那个感觉没有名字。"

    窗外又有车经过。这次远一点,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我只去过你的床。"

    这句话很轻。像荞麦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在说什么。

    对她来说,这是一个事实。六百年。她辗转过很多张床。但没有一张是同一个人反复需要她的。有的人睡了她一夜就走了。有的人睡了她一个冬天,然后也走了。她不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说了出来。

    沈鹿栖把眼睛闭紧了一点。

    肩膀上荞麦的重量还在。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那里,没有被风吹走。

    她没有说话。

    远处有人在扫街。扫帚刷过地面,沙沙的,一下一下,节奏很慢。楼下有人关门,铁门咣的一声,回音在楼道里荡了两圈。

    "后来,"荞麦又开口了,声音里的调子回到了故事里,"枕头从沙漠出发,去了很远的地方。她路过了一片草地,草很高,风一吹就弯腰,像在鞠躬。枕头觉得草在跟她打招呼,但她不知道怎么回应。她路过了一条河,河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枕头往水里看了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圆滚滚的,没有五官。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影子有点陌生。"

    沈鹿栖没有睁眼。

    "枕头最后到了海边。海边有浪。浪的声音很响,哗的,然后又哗的。枕头觉得浪在跟她说什么,但她听不懂。"

    "说什么?"

    "不知道。浪说得太快了。枕头只听到了一个字。睡。"

    沈鹿栖的眉毛动了一下。

    "浪说,睡。枕头说,我是枕头,我不睡。浪又说,睡。枕头说,我帮别人睡,但我不睡。浪说,那你也睡一次。枕头说,为什么。浪说,因为你很累。"

    "枕头不会累。"

    "枕头不会累。"荞麦重复了一遍,"但浪不知道。浪以为所有东西都会累。浪自己就很累。浪每天都要跑很远,从海的这边跑到海的那边,再跑回来。浪跑了很久很久了。"

    "浪跑了多久?"

    "浪不记得了。浪说,比你久。枕头说,我六百年了。浪说,那比我久。枕头说,但你不累。浪说,我不累。我只是想停下来。枕头说,那你停下来。浪说,我停不下来。"

    沈鹿栖的呼吸变得更慢了。

    "为什么停不下来?"

    "因为浪的后面还有浪。"荞麦说,"浪不是一个人。浪是很多个。前面的浪停了,后面的浪就推着前面的浪继续跑。浪停不下来。"

    "那枕头呢?"

    "枕头可以停下来。"荞麦说,"枕头没有后面的枕头推她。枕头想停就停。但枕头不知道停在哪里。她去过很多地方,但没有一个地方是她想留下来的。所以枕头一直在旅行。"

    沈鹿栖没说话。

    她的呼吸很慢了。慢到荞麦不确定她是不是睡着了。

    "你睡了吗?"荞麦问。

    没有回答。

    荞麦没有动。她把下巴搁在沈鹿栖肩膀上,感受着沈鹿栖的呼吸起伏。很轻。比平时慢。但没有沉下去。没有进入那种真正的、身体完全放松的睡眠。

    只是闭着眼睛。

    只是安静地听着。

    荞麦把故事的声音放到最轻。像在自言自语。

    "枕头后来在海边睡着了。不是真的睡着了。是被浪的声音哄睡的。浪说,睡。浪又说,睡。枕头听着听着,眼睛就闭上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北方。回到缝她的那个人手里。那个人的手很暖。针穿过她的时候,有点疼,但那个人的手很暖。"

    沈鹿栖的呼吸没有变。

    但她的手,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在找什么。

    ---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光。灰蓝色的。

    沈鹿栖醒的时候,脖子很酸。荞麦的头还靠在她肩膀上。没有挪过。

    她小心地把荞麦的头推开一点。荞麦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没有醒。

    沈鹿栖坐起来。脖子转了一下,咔嗒响了一声。

    客厅里,茶几上的照片还在。背面朝上。

    她没有动它。

    推开阳台门的时候,凉气扑在脸上。天刚亮。楼下早点铺的蒸笼冒白烟了。卖包子的老头在喊什么,声音传上来只剩一个调子,像唱歌又不像。空气里有葱花和油的味道,混在一起,从楼下飘上来,淡淡的。

    荞麦蹲在阳台角落。

    背对着她。面前摆着几片落叶。手里捏着一支铅笔。

    沈鹿栖走过去。

    落叶上画了东西。铅笔的线条很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什么。一片叶子上画了一只枕头,圆滚滚的。旁边一片叶子上画了一个人,很高,头是圆的,身体是一条直线。两片叶子中间,用一条弯曲的线连着。

    枕头和人。手拉手。

    沈鹿栖蹲下来,拿起一片叶子。叶子的脉络在铅笔线条底下伸开去,像一张网,把画撑住了。

    画得很丑。

    但能看出来是什么。

    叶子的边缘有点卷。铅笔的线条在卷起来的地方断了一下,又接着画下去。荞麦画的时候一定很用力。叶子的背面能摸到铅笔压出来的痕迹。

    荞麦转过头,眼睛亮亮的。

    "我在练习。"荞麦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昨晚的故事讲完了,但没有图。有图比较好。"

    沈鹿栖看着叶子上的枕头。圆滚滚的,没有五官,只有两条短线当眼睛。旁边那片叶子上的人也是,头是圆的,身体是一条直线,手的位置画了两根分叉的线,像树杈。

    "这是你?"

    "这是枕头。"荞麦说,"故事里的枕头。"

    "有区别吗?"

    荞麦想了想。

    "没有。"

    沈鹿栖把叶子放回地上。

    "你睡着了吗?"荞麦问。

    "没有。"

    荞麦的肩膀塌了一下。

    "好一点。"沈鹿栖说。

    声音很轻。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太听清。

    荞麦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

    沈鹿栖站起来,走进屋里。她把手机壳打开,把叶子夹进去。叶子比手机壳大一点,盖上去的时候露出来一个角,上面有铅笔画的线条。她把手机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叶子的脉络隔着壳传过来的触感。微微的,像指纹。

    厨房里水壶响了。咕噜咕噜的,像什么东西在壶底翻滚。

    阳台上,荞麦蹲回原来的位置,拿起铅笔,在新的叶子上画。她哼着什么。不成调。像在给铅笔的沙沙声打拍子。

    沈鹿栖站在灶台前,没有回头看。

    但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