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等待进入网审
作品:《枕边生花》 门铃响的时候,沈鹿栖在厨房洗杯子。
水龙头开着,水声盖住了门铃的第一声。第二声才听到。她关了水,杯子放在沥水架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往门口走。
门镜里有个人。
她愣了一下。
钟表匠。
但不对。
他今天穿的不是那件深灰色外套。是一件白衬衫,普通的,袖子挽到手肘,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没有马甲,没有链子,胸口什么都没挂。那条细细的金属链不见了,那枚铜壳的怀表不见了。
她打开门。
走廊灯的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白衬衫的领口有一圈很浅的折痕,是洗过以后叠放留下来的。空气里有一种味道,洗衣液的味道,超市货架上那种蓝色瓶子的,花香型,化学的,甜的。
沈鹿栖以前没注意过他身上有味道。
"在忙?"钟表匠问。
"没有。"
"能进来坐坐?"
她让开门口。钟表匠走进来,换了拖鞋,脚步声很轻,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走路的时候有怀表的嘀嗒声跟着,金属链子偶尔碰到扣子,会发出一声很轻的叮。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闷的,和普通人走路没区别。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那只怀表的壳。
铜壳,旧了,边角被磨得发亮。表盖合着,链子盘在旁边。安静的,不再走动,但还在那里。上次钟表匠来检查的时候放在那里的,一直没拿走。沈鹿栖没有动过它,荞麦也没有。它就待在茶几的角落,和遥控器、纸巾盒、那根用了一半的红蜡烛放在一起。
钟表匠走进客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他的视线扫过茶几,扫过那只铜壳,然后移开了。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坐的位置和上次不一样。上次他坐在靠窗的那一头,离茶几远,方便把怀表拿出来放在绒布上。这次他坐在中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往后靠了一点。
像来串门的邻居。
沈鹿栖在另一头坐下来。沙发垫子陷下去,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靠枕的距离。
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嗒,嗒,嗒。很轻,但在安静里听得清楚。
荞麦从卧室出来了。
她穿着沈鹿栖的旧T恤,袖子长到盖住手背,领口歪了,露出一边锁骨。头发没梳,有几根翘着,贴在脸颊上。她光着脚走出来,脚底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像踩在棉花上。
她在钟表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盘起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来了。"她说。
钟表匠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路过。"
"你以前不路过。"荞麦说。"你以前是来检查的。"
钟表匠没回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中指和无名指并拢,轻轻按了一下裤缝,又松开。
沈鹿栖注意到了他的手。
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但不是以前那种茧。以前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有一圈硬茧,是长年累月给怀表上发条磨出来的。现在那圈茧还在,但颜色浅了,边缘模糊了,像正在被皮肤吸收。
他不给怀表上发条了。
"你还清不清理眠物了?"荞麦问。
钟表匠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耸肩,是某种很轻微的调整,像在椅子上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不清了。"
"为什么?"
"辞职了。"
沈鹿栖的手指在靠枕的边角上卷了一下。布料被卷进指缝,又松开。她没有说话。
荞麦歪了一下头。她的目光在钟表匠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移到他胸口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白衬衫的领口下面,只有扣子,第三颗,第四颗,一直到腰线。
"你的表呢?"荞麦问。
钟表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空的。
"留在这里了。"
"我知道。"荞麦说。"我是问你为什么不戴了。"
钟表匠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手指又在膝盖上动了一下,这次是食指,轻轻敲了一下,一下,两下,然后停了。
"它不走了。"
"我知道它不走了。"荞麦说。"我问的是你。"
钟表匠抬起头,看了荞麦一眼。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唇还是抿着,眉毛没有皱也没有松。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沈鹿栖说不上来是什么。以前他的眼睛像一块擦得很干净的玻璃,什么都能透过,什么都能看清,但什么都不会留下。现在那块玻璃上有一层很薄的雾,不厚,不影响看东西,但你能感觉到它在那里。
"它不走了,"钟表匠说,"我留着它也没用了。"
"你以前不这么想。"荞麦说。"你以前每天都擦它。每天上发条。每天对时间。"
"以前是以前。"
"为什么现在不一样了?"
钟表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怀表壳。铜壳在下午的光里发着暗淡的亮,表盖合着,链子盘在旁边。
他的目光在怀表壳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移开了。
"你们和我们不一样。"他说。
荞麦没有说话。
沈鹿栖的手指在靠枕边角上停住了。布料被卷了一半,没有松开。
"什么不一样?"荞麦问。
钟表匠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他说话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以前他说话像在念数据,每一个字都有固定的位置,不多不少。现在他的字和字之间有了间距,像在想每个字放在哪里才对。
"我的那个,"他说,"是我一直在维护它。每天擦,每天上发条,每天对时间。我以为只要我一直维护,它就不会消失。"
他停了一下。
"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不是在维护你。"钟表匠的目光落在沈鹿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她是在需要你。"
客厅里安静了。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嗒,嗒,嗒。
荞麦想了一下。她的眉头皱起来,像在理解一个对她来说有点抽象的概念。
"维护和需要不一样吗?"她问。
"不一样。"钟表匠说。"维护是我怕它消失。需要是她怕失去你。"
他的声音很平。和以前一样平。但这次的平不是克制,是真的平。像一个人把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情终于想明白了,说出来的时候反而没有情绪了。
沈鹿栖的手指松开了靠枕。布料弹回去,恢复了原来的形状。
"我维护了十二年,"钟表匠继续说,"每天如此。它还是消失了。不是因为我维护得不够。是因为……"
他停了。
厨房的水龙头不滴了。安静了两秒,又开始滴。嗒,嗒,嗒。
"是因为它没有被需要。"他说。"我只是在维护它。维护不是需要。"
荞麦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了看。掌心的纹路比以前浅了很多,指缝间的织物纹路也淡了,快要看不见了。她把手翻回去,放回膝盖上。
"那你难过吗?"她问。
钟表匠看了她一眼。
"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想知道。"荞麦说。"人类的难过是什么样的。我看不出来。"
钟表匠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微的、不自觉的弧度变化。像嘴角想往上弯,但没弯够,只弯了一半就停了。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空了一块。"
"空了一块?"
"嗯。以前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给它上发条。现在不用了。醒来以后不知道第一件事该做什么。空了一块。"
荞麦想了一下。
"我也有。"她说。
钟表匠看了她一眼。
"我不知道那叫不叫难过。"荞麦说。"但我也有空了一块的时候。"
"什么时候?"
"她上班的时候。"荞麦看了一眼沈鹿栖。"她走了以后,我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转很多圈。转到她回来。"
钟表匠没有说话。
沈鹿栖也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又开始卷靠枕的边角,卷了一圈,又松开了。
窗外的光在变。太阳从南边往西边走,客厅里的光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影子从地板上往墙上爬。怀
表壳上的光也变了,从亮变暗,铜壳的颜色从橙色变成了深褐色。
钟表匠站起来。
"走了。"
沈鹿栖没有动。荞麦也没有动。
钟表匠往门口走。脚步声很轻,鞋底踩在地板上,闷闷的,和普通人走路一样。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拧了一下。
门开了。走廊灯的光劈进来。
他没有马上出去。
他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越过沈鹿栖的肩膀,落在客厅茶几上。落在那只怀表壳上。铜壳在下午的光里安静地待着,表盖合着,链子盘在旁边。不再走动,不再嘀嗒,不再嗡鸣。
钟表匠看了三秒。
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弹回锁孔。
走廊里的脚步声往楼梯口走。一步一步的,间隔很均匀,和以前一样。但没有怀表的嘀嗒声跟着了,没有金属链子碰到扣子的叮声了。只有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沈鹿栖站在门口。
她的手还放在门把上。门把是金属的,凉的。她感觉到凉意从掌心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
身后有声音。
荞麦从椅子上下来了。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她走过来,站在沈鹿栖身后。
"他走了。"荞麦说。
"嗯。"
"他以后还来吗?"
沈鹿栖不知道。她松开门把,转过身。荞麦站在她面前,旧T恤的领口还是歪的,头发还是翘着。她的眼睛很亮,看着沈鹿栖,不是在等答案,只是在看。
"不知道。"沈鹿栖说。
"他刚才说你们和我们不一样。"荞麦说。"我听到了。但我不太懂。"
"嗯。"
"他说你不是在维护我。你是在需要我。"荞麦歪了一下头。"这是什么意思?"
沈鹿栖看着她。
"不知道。"她说。
荞麦没有追问。她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盘着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沈鹿栖跟着走回来。她没有在沙发上坐下来。她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那只怀表壳。
铜壳旧了。边角被磨得发亮,是被手指长年累月摩挲出来的。表盖合着,盖子内侧刻着一个字,她记得,钟表匠上次打开给她看过。
安。
她没有打开表盖。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窗外的光已经从淡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太阳快下去了。客厅里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沙发一直拉到墙角。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了,上面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温辞发的,"今晚你上不上班"。一条是便利店的排班群,她没点开。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今晚我不上班。"她说。
荞麦抬起头看她。
"我陪你。"
荞麦没有说话。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弯了一点,很小的幅度。然后她拍了拍沙发垫子,拍了两下,是让沈鹿栖坐过来的意思。
沈鹿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沙发垫子陷下去。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荞麦的体温偏低,比正常人凉两度左右,隔着T恤的布料,沈鹿栖能感觉到那个温度差。不是冷。是一种很淡的、很稳的凉,像夏天贴在皮肤上的玉。
沈鹿栖伸出手,放在荞麦的手背上。
荞麦的手凉凉的。皮肤偏暖,但体温偏低。指缝间有很浅的纹路,以前很明显,摸上去像细密的织物纹理,一道一道的棱,指肚划过去能感觉到。现在那些纹路已经很浅了,快要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点凹凸的痕迹,像被水泡过的纸,上面的字还在,但化开了。
她的手指在荞麦的手背上停住了。
窗外的光越来越暗了。橘红色变成深红色,深红色变成灰蓝色。客厅里的灯没开。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肩膀碰着肩膀,手叠着手,看着窗外的光一点一点地消失。
怀表壳在茶几上安静地待着。铜壳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嗒,嗒,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