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等待进入网审

作品:《枕边生花

    同居第十天。

    沈鹿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三个人的生活。

    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发生了,在于你发现它发生的那一刻,它已经完成了。像温水煮青蛙,青蛙不是死在水开的时候,是死在水刚变温的时候,因为它觉得温的挺舒服。

    她开始习惯回家时沙发上有人。习惯冰箱上有贴纸,边角翘着,像一只蝴蝶始终没展开翅膀。习惯早上起来厨房里有苦荞茶的味道,苦荞茶的热气从杯口飘出来,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白雾。

    习惯客厅的灯不关。因为荞麦怕黑。她不是怕黑里的东西,是怕黑本身,她说黑像一块布,会把她盖住,盖住了就找不到自己了。

    习惯餐桌上多一只白瓷茶杯,茶杯永远放在梨枝面前,永远是苦荞茶,永远是凉的。她好像从来不喝热的。

    习惯这些东西需要十天。

    忘掉它们需要多久?

    ---

    那天沈鹿栖上白班。

    白班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三点。比夜班短,但比夜班累,因为白天来买东西的人多,要不停地扫码、装袋、找零、回答"关东煮还有没有""这个打不打折""厕所在哪里"。

    温辞今天请假了。她对象过生日,两个人去了什么地方,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里两个人对着镜头笑,背景是一面涂鸦墙,墙上画着一只巨大的粉色兔子。

    沈鹿栖点了赞,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一个人的白班更累。没有人帮忙理货,没有人帮忙招呼客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站在收银台后面,面对着一个又一个陌生的脸,扫码,装袋,找零,"谢谢光临"。

    "谢谢光临"这四个字她今天说了大概一百遍。每一遍的语气都一样,不多不少,刚好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职业性的、让人感觉不到温度的语气。

    下午三点,交班的人来了。沈鹿栖换了衣服,把围裙叠好放在柜子里,背上包,出了便利店的门。

    外面的天气很好。秋天的太阳,不高不低,照在身上暖暖的,但不热。路面上有落叶,踩上去咔嚓响。她走得很快,鞋底踩在落叶上,一步一步的,像在踩什么节奏。

    她想回家。

    这个念头是突然冒出来的。以前她不怎么想回家。家就是一个睡觉的地方,准确地说,是一个不睡觉的地方。一个她待着的地方,和便利店没什么区别,只是不用说"谢谢光临"。

    现在不一样了。家里有人。

    有人在等她。

    她走得更快了。路过超市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想进去买点什么,但又想算了,荞麦大概在等她,不能让她等太久。虽然荞麦也不知道什么叫"太久",她的时间感和人类不一样,五分钟和五个小时对她来说可能差不多。但沈鹿栖还是想快点回去。

    到了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五楼最右边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她上楼。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惨白的光。到了五楼,掏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门开了。

    客厅的灯没关。但沙发是空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没有人在看电视。

    餐桌上没有人。白瓷茶杯不在桌面上。

    卧室门开着,里面暗着。

    "荞麦?"

    没人应。

    "梨枝?"

    没人应。

    沈鹿栖站在玄关,鞋还没换。她的手指攥着钥匙,指节发白。

    她走进客厅。客厅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和平时一样。冰箱上的贴纸还在,边角翘着,和平时一样。地板是干净的,没有脚印,没有杂物,和平时一样。

    和平时一样。

    但没有人。

    她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床单是平的,被子叠了,枕头放在床头柜上。荞麦的本体也在,枕面上那朵歪花安静地躺着。

    没人。

    她走到阳台。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两件衣服,一件是她的T恤,一件是荞麦的外套。外套是她买的,浅蓝色的,荞麦穿上之后说"好奇怪,为什么穿上这个风就不吹了"。

    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的路上有几个人在走,没有荞麦,没有梨枝。

    她回到客厅。

    冰箱嗡嗡地响。

    她站在客厅中间,周围的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被清空了的房间。所有的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上,贴纸、遥控器、靠垫、茶杯,但缺了一样东西。

    缺了人。

    沈鹿栖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害怕。是一种比害怕更旧的东西。是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的、被压在很深的地方的、像地底下的暗河一样流动的东西。

    "又来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妈妈去世那天,她也是这样推开病房的门。

    病房很安静。床铺得很整齐,白色的被单拉得平平的,没有一丝褶皱。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一鼓一鼓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张空床,看着被单上没有一丝褶皱的平整,看着窗帘在风里一鼓一鼓。

    她知道了。

    在护士告诉她之前,在医生推门进来之前,在所有的一切正式开始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了。

    现在她又知道了。

    她拨了荞麦的手机。

    拨到一半想起来,荞麦没有手机。

    她拨了温辞的电话。响了三声,温辞接了。

    "怎么了?"

    "你看到荞麦了吗?"

    "没有啊,我在外面。怎么了?"

    "没事。"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她开始翻。

    衣柜。打开,里面是她的衣服,叠得不太整齐,有几件挂着,有几件堆在隔板上。没有荞麦。没有梨枝。衣柜里有荞麦的气味,淡淡的,挂在衣架上的那件浅蓝色外套上最浓。

    床底。她趴下去,地板凉凉的,灰尘扑了一脸。床底下黑黑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团灰尘和一个掉了的发圈。

    阳台的杂物堆。纸箱、旧报纸、一个坏了的台灯、一双穿不下的旧鞋。她把纸箱一个一个搬开,灰尘飞起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没有。

    她站在阳台上,手指在发抖。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白印。

    她又拨了温辞的电话。

    "到底怎么了?"温辞的声音带着一点急。

    "荞麦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见了。家里没人。"

    "你问问邻居啊,或者物业,她是不是出去了?"

    "她不会自己出去。"沈鹿栖的声音有点抖,"她不认路。她出门超过四小时就会迷路。她没有手机,没有钱,她不知道怎么回来。"

    温辞不说话了。过了几秒,"我帮你问问。你别急。"

    沈鹿栖挂了电话。

    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的路上人比刚才多了一点,放学的小孩、遛狗的老人、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没有荞麦。

    她转身走回客厅。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布料摩擦的声音。

    从卧室传出来的。

    她走到卧室门口。卧室的灯没开,窗帘拉着,光线暗暗的。床、床头柜、衣柜、窗帘,所有的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上。

    声音又响了一下。从床底下。

    她趴下去。

    床底下黑黑的,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眯着眼睛往里看。

    角落里,有两个东西挤在一起。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穿着墨绿色的旗袍,旗袍皱了,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小的穿着浅蓝色的外套,外套裹在大的身上,把大的整个人包住了。

    荞麦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把梨枝也裹在里面。

    梨枝的头发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光线太暗了,但能看到她的嘴角是平的,不笑也不皱眉,就是平的。

    荞麦从裹成球的外套里探出头,眼睛亮亮的。

    "我们在玩捉迷藏!"

    沈鹿栖趴在床边,手指撑在地板上,地板凉凉的,硌得掌心疼。

    "……"

    "梨枝说人类的小孩会玩这个。藏起来让别人找。"荞麦咧嘴笑,"你找到我们了!"

    沈鹿栖没说话。

    她撑着地板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走到阳台上,背对着卧室。

    风吹过来。秋天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把刚才趴地板时沾的灰吹掉了一点。

    她的手指还在发抖。

    脚步声从卧室里传出来。布料摩擦地板的声音,是荞麦从床底下爬出来了。然后是轻轻的、不均匀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她身后。

    一只手碰到了她的衣角。

    沈鹿栖躲开了。

    不是故意的。身体自己动的,像触电一样,衣角被碰到的那一下,整个人往旁边闪了一下。

    手缩回去了。

    "你怎么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困惑,一点委屈,像做错了事但不知道错在哪里的小孩。

    "没怎么。"

    "可是你在发抖。"

    沈鹿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确实在抖,幅度很小,但很持续,像有什么东西在手指里面跳。

    "我说了没怎么。"

    身后没有声音了。

    沈鹿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看着楼下。路上的人更多了,放学的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传上来,断断续续的,像风把声音撕碎了又扔下来。

    她的手指不抖了。

    但心口有一个地方在缩。缩得很紧,像有人用手攥住了,攥得喘不过气。

    她想起病房。想起白色的被单。想起窗帘一鼓一鼓。

    她想起自己站在病房门口,知道了。

    她不想再知道了。

    身后有脚步声。不是荞麦的,是梨枝的。梨枝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能听到,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细微的沙沙声,像旗袍的下摆扫过地面。

    脚步声在客厅里停住了。然后客房的门响了一下,锁舌咔嗒一声。

    梨枝回房间了。

    阳台上只剩下沈鹿栖一个人。

    她站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发梢扫到脸侧,痒痒的。她没去理。

    天快黑了。太阳落到对面那栋楼的后面去了,只剩下一点橘红色的光,从楼顶上溢出来,像有人在楼后面点了一盏灯。

    她转身走回客厅。

    客厅里没有人。荞麦不在沙发上。卧室的门开着,里面暗着。客房的门关着。

    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

    沙发的靠垫上有一个浅浅的印子,是荞麦刚才趴过的。她伸手碰了碰那个印子,还有一点温度,但已经凉了。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冰箱嗡嗡地响。

    她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道。

    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凌晨两点。

    卧室的门响了一下。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里面靠了一下门板。然后门开了。

    荞麦站在卧室门口。

    她穿着浅蓝色的外套,外套的拉链没拉,领口敞着,露出里面那件沈鹿栖的旧T恤,T恤太大了,垂到大腿中间,像一条裙子。她的头发乱蓬蓬的,有几缕翘在头顶上,像天线。

    她没走过来。就站在卧室门口,隔着半个客厅看着沈鹿栖。

    "你是生气了吗?"

    沈鹿栖没回答。

    "我不知道你会生气。"荞麦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沈鹿栖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我以为你会觉得好玩。"

    "我没有生气。"

    "那你在干什么?"

    沈鹿栖把脸埋进膝盖里。膝盖骨硌着额头,有点疼。

    她用手臂环住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

    过了很久。

    "我以为你们走了。"

    声音从膝盖和手臂之间闷闷地传出来,很小,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荞麦没听懂。"走去哪里?"

    "就是走了。"

    沈鹿栖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眼睛干干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泪腺的出口,流不出来。

    "我回家,你们都不在。我不知道你们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怎么找你们,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回来。"

    荞麦听懂了。

    不是听懂了意思。意思她还是不太明白,走了就是走了,为什么不知道去了哪里?去找就好了,为什么不知道怎么找?

    但她听懂了沈鹿栖声音里的那种东西。

    那种东西她很熟悉。

    六百年,她被很多人睡过。有些人睡着了就再也没醒过来。有些人醒了之后就把她收进柜子里,再也没拿出来。有些人搬家的时候把她忘了,她就在柜子里待着,待到柜子发霉,待到房子被拆,待到有人在废墟里发现她。

    被丢下。

    就是这种感觉。

    她走过去。

    在沙发旁边蹲下来,把下巴搁在沈鹿栖的膝盖上。膝盖骨硌着她的下巴,硬硬的,她把下巴挪了挪,找了一个不那么硌的位置。

    "我不会走的。"她说。

    沈鹿栖没说话。

    "我走不了。我是你的枕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沈鹿栖的手抬起来,放在荞麦的头发上。头发的触感介于头发和棉布之间,有点粗糙,有点软。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你的头发摸起来不像头发。"她说。

    "我知道。"荞麦把脸在她膝盖上蹭了蹭,"我也不像人。"

    客厅安静了。冰箱嗡嗡地响。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了,只剩一条很浅的影子。

    沈鹿栖的手指穿过荞麦的头发,一缕一缕地理。头发有点打结,她慢慢理开,没有用力。

    "你吓到我了。"她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荞麦闭上眼睛,"对不起。"

    "下次不要藏起来。"

    "好。"

    "至少告诉我一声。"

    "好。"

    "你连手机都没有。"

    "什么是手机?"

    沈鹿栖没回答。她低头看着荞麦搁在她膝盖上的那颗脑袋,头顶的头发有一小撮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伸手按了按那撮头发。翘起来了。又按了按。又翘起来了。

    "你头发翘了。"

    "我知道。每天都翘。"

    "用水压一下。"

    "没用。水干了又翘。"

    沈鹿栖不说话了。她把手从荞麦的头发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膝盖上有一小块湿的,是荞麦下巴留下的,不知道是口水还是渗出来的水汽。

    她没擦。

    ---

    那天晚上,沈鹿栖没有回卧室。

    她坐在沙发上,荞麦蹲在沙发旁边,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一直没有挪开。后来荞麦蹲累了,把下巴挪开了,但没走,整个人趴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脸贴着沙发的侧面,手臂环着沙发腿,像一只抱着树干的考拉。

    "你去床上睡。"沈鹿栖低头看她。

    "不去。"

    "地板凉。"

    "不凉。"

    "你明天会犯困。"

    "我每天都犯困。"

    沈鹿栖没再说话。她把沙发上的靠垫拿下来一个,放在荞麦脑袋旁边。荞麦伸手把靠垫搂进怀里,把脸埋进去。

    凌晨三点。客厅的灯还是没关。冰箱嗡嗡地响。

    沈鹿栖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在灯光下像一条浅浅的河道,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她没睡着。

    但她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困。是因为旁边有人在呼吸。呼吸声很轻,很匀,像荞麦壳被风吹动。

    她听着那个声音,一直听到天亮。

    ---

    第二天早上,沈鹿栖在餐桌上发现了一只白瓷茶杯。

    茶是热的。苦荞茶。

    梨枝不在客厅。客房的门关着。

    荞麦还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睡着,怀里搂着靠垫,嘴角有口水的痕迹。

    沈鹿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热的。苦的。苦过之后有甜。

    她把茶杯放下。

    茶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旧报纸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上面写着几个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印刷体。

    "以后出门说一声。"

    沈鹿栖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是梨枝写的还是荞麦写的。荞麦不怎么认字。梨枝的字她没见过。

    但她把纸条收起来了,夹在那本旧笔记本里。

    然后她去叫荞麦起床。

    "荞麦。"

    地板上的人动了动,把脸往靠垫里埋了埋。

    "荞麦,起来了。"

    "嗯……"

    "早上了。"

    荞麦从靠垫里探出一只眼睛,看了看沈鹿栖,又看了看窗外。窗外的阳光很好,秋天的太阳,照在路面上,路面干干净净的,昨天的落叶被扫掉了。

    "天晴了。"荞麦把眼睛又闭上了。

    "嗯。天晴了。"

    "那我就不困了。"

    "那你起来。"

    "再等一下。"

    "等什么?"

    荞麦把靠垫搂紧了一点,脸埋在里面,声音闷闷的。

    "等你再叫我一次。"

    沈鹿栖蹲下来,看着地板上的荞麦。荞麦的脸在晨光里暖暖的,圆圆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睫毛的尖端在阳光下是棕色的。

    "荞麦。"她叫了一声。

    荞麦睁开眼,笑了。梨涡浅浅的。

    "好了。我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