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等待进入网审

作品:《枕边生花

    早上七点,沈鹿栖被一阵窸窣声吵醒。

    不是闹钟。她的闹钟设在六点五十,响了之后她按掉了,又躺了两分钟,然后起来刷牙洗脸。刷到一半,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卧室传出来的。很轻,像有人在翻什么东西,但不是翻书的声音,是布料摩擦布料的声音,沙沙的,断断续续的。

    她漱了口,把牙刷放回杯子里,走到卧室门口。

    荞麦坐在床边。

    不是坐在床上,是坐在床边,脚悬在床沿外面,碰不到地板。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指腹在上面来回地摩挲,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那东西还在。

    沈鹿栖走近了才看清,荞麦手里攥着的是她自己的旧枕头。不是荞麦的本体,是她以前买的那只普通的枕头,白色的枕套,洗了很多次,有点发黄了。

    荞麦把枕头角揉来揉去,指腹在布料上画圈。她的眼睛盯着手里那个枕头角,但不是在看,是在想什么,想一件想不起来的事情。

    "你在干嘛?"

    荞麦转过头。

    她的眼睛有点空。不是困的那种空,困的时候她的眼睛是半闭的,眼皮沉沉的,像挂了两块铅。现在的眼睛是睁着的,睁得比平时还大,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我好像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沈鹿栖在她旁边坐下来。床陷下去一块,荞麦的身体跟着往她的方向歪了一点。

    "什么人?"

    "我不知道。"荞麦低头看手里的枕头角,指腹还在上面画圈,一圈一圈的,没有要停的意思,"我记得……有一个人。她缝了什么东西。针脚很歪,因为她手抖。"

    沈鹿栖的脊背凉了一下。

    "然后呢?"

    "她身上有一种味道。"荞麦抬起头,看着沈鹿栖,眼睛里的空更大了,"像阳光晒过的棉布。你知道那种味道吗?就是把被子拿到太阳底下晒了一下午,收回来的时候,把脸埋进去,暖暖的,香香的那种。"

    "我知道。"

    "然后就没了。"荞麦的声音变小了,小到像在自言自语,"我想不起来她的脸。我想不起来她叫什么名字。我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我只记得她的手在抖,针脚很歪,还有一种味道。"

    她的眼眶红了。

    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她身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水珠。从手臂上,从脖子上,从脸颊上,一点一点地冒出来,像露水凝在叶面上。水珠很小,透明的,在晨光里微微反光。

    沈鹿栖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臂。指尖碰到水珠的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荞麦壳的气味。是另一种东西,很淡,很远,像翻开一本很旧的书时闻到的那种纸页的干香。那种味道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秒,然后就散了,快得让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闻到了。

    "你是说绣娘?"

    "绣娘?"荞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嚼一个陌生的味道。嘴唇动了两下,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又吐出来。

    "对……好像就是她。你认识她吗?"

    "你跟我说过。"沈鹿栖的声音很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稳,"你说你的本体是一个绣娘缝出来的,六百年前。她缝了一朵花,针脚很歪。"

    荞麦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盖上的织物纹路比昨天更清晰了。一格一格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推得纹路都鼓出来了,像一块布的经纬线在水里泡胀了之后的样子。

    "我不记得她的脸了。"荞麦的声音很小,"以前我至少记得一个轮廓。就是那种……你看一个人的背影,看不太清,但你知道有那么一个人。现在连背影都没了。"

    她抬头看沈鹿栖。

    "就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擦掉了一块。"

    沈鹿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没关系",但不知道这个"没关系"是在安慰谁。她想说"我帮你记",但她自己也不认识绣娘,她能记什么?

    她坐在荞麦旁边,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脚悬在床沿,碰不到地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们的脚上,脚趾头在光线里一动不动的。

    "你帮我记着好不好?"

    荞麦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水珠在脸颊上一颗一颗的,像有人在她的皮肤上撒了一层碎玻璃。

    "你说她缝了一朵花,针脚很歪。你说她身上有阳光的味道。你说她手抖。你帮我记着,这样就算我忘了,你也知道有那么一个人。"

    沈鹿栖把荞麦的手拉过来。

    荞麦的手凉凉的,指尖的皮肤比正常人软,按下去会凹进去一个小坑,回弹得很慢。她把荞麦的手摊开,掌心朝上,掌心的纹路不像人类的,线条更直,更整齐,像织物的经纬线,一格一格的。

    "我帮你记着。"

    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支笔。黑色的水笔,笔尖很细,0.38的,是她记账用的。

    她在荞麦的掌心写了一个字。

    花。

    笔尖在掌心的纹路里划过,墨水渗进那些织物一样的线条里,像染了一小块布。字写得不太好看,笔画有点抖,因为荞麦的手在动,掌心的纹路也不平整,笔尖碰到纹路的凸起处会跳一下。

    荞麦看着掌心的字,歪了歪头。

    "这是什么?"

    "你的绣娘缝的那朵花。"沈鹿栖把笔帽盖上,"你忘了没关系,你看看掌心就想起来了。"

    荞麦把掌心翻来覆去地看。字在掌纹里有点模糊,墨水渗进那些格子里,把格子染黑了一小片。她用另一只手的手指碰了碰那个"花"字,指尖沾了一点墨水。

    "洗掉了怎么办?"

    "我再写。"

    "那如果有一天你也忘了呢?"

    沈鹿栖没回答。

    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笔记本。笔记本是她以前买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白了,里面写了几页账,记的是便利店的库存和排班,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

    她翻到第一页,账已经记完了。她翻到第二页,空白的。

    她拿起笔,在第二页的开头写了一行字。

    *荞麦的本体是一个绣娘缝出来的,六百年前。绣娘手抖,针脚很歪,缝了一朵花。绣娘身上有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写完了。她看了看这行字,觉得还不够,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绣娘的名字不知道。绣娘的脸不知道。只知道她手抖,针脚歪,身上有阳光的味道。*

    她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

    "这样就不会忘了。"

    荞麦凑过去看那行字。鼻尖差点碰到纸面,纸面上有墨水的味道,新写的字还没完全干,墨水在纸面上微微反光。

    她闻了闻。

    抬头看沈鹿栖。

    "你的字好看。"

    "才不好看。"

    "比绣娘的针脚好看。"

    沈鹿栖笑了。很小的笑,只动了嘴角,脸上其他地方没动。

    "你怎么知道绣娘的针脚不好看?"

    "我也不知道。"荞麦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个"花"字在掌纹里已经有点模糊了,墨水被皮肤吸收了一些,颜色变淡了,"但我记得针脚很歪。歪的东西和好看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那歪的东西是什么?"

    荞麦想了想。

    "歪的东西是……用心的东西。"她抬头看沈鹿栖,"因为用心,所以手会抖。手抖了,针脚就歪了。"

    沈鹿栖没说话。她看着荞麦掌心那个"花"字,看着墨水在掌纹里一点一点地变淡。

    "那我写的字也是用心的。"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的手也在抖。"

    荞麦低头看沈鹿栖的手。沈鹿栖的手确实在抖,幅度很小,手指尖微微地颤,像有什么东西在手指里面跳。

    "你害怕吗?"

    "不害怕。"

    "那你为什么抖?"

    沈鹿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因为我在记。"她说,"记东西的时候手会抖。就像你绣花的时候手会抖一样。"

    荞麦歪了歪头。她不太懂这个逻辑。但她觉得沈鹿栖说的有道理,因为她自己记东西的时候也会抖,不是手抖,是整个人在抖,从里到外地抖,像一棵被风吹的树。

    ---

    那天下午,沈鹿栖去上班了。

    走之前她在门口换鞋,荞麦蹲在沙发上看她。沈鹿栖弯腰系鞋带,荞麦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怎么了?"

    "你的字会不会洗掉?"

    "可能会。"

    "那怎么办?"

    "洗掉了我回来再写。"

    "你每天都要写吗?"

    "如果你每天都忘的话。"

    荞麦松开手。沈鹿栖站起来,把包挎在肩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冰箱里有牛奶。"

    "我是枕头,不喝牛奶。"

    "那帮梨枝热苦荞茶。"

    "好。"

    门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

    荞麦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个"花"字已经很淡了,墨水被皮肤吸收了大半,只剩一个浅浅的灰色轮廓。她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沿着轮廓描了一遍,从花瓣的位置到花茎的位置,描完了,轮廓又淡了一点。

    她想,洗掉了就洗掉了。

    但沈鹿栖说会再写。

    她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下面。水凉凉的,冲在掌心上,墨水被水冲散了,变成一小团灰色的水渍,顺着手指流下去,流进水池里,消失了。

    她把手拿出来,摊开看。

    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手合上。

    ---

    沈鹿栖那天白班。

    下午三点交班的时候,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文具店。

    文具店在学校旁边,很小的一间,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笔、本子、橡皮、尺子。空气里有新书和塑料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想起小时候的东西。

    她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封面是浅黄色的,比旧笔记本小一号,能放进口袋里。她还买了一支笔,黑色的,0.38的,和旧的那支一样。

    她把笔记本和笔放进包里,出了文具店。

    路过超市的时候,她进去买了苦荞茶。上次买的那袋快喝完了,袋子里只剩一点碎末,泡出来的茶颜色很淡,像白开水加了一滴酱油。

    她提着袋子回家。

    到了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最右边的窗户。窗帘拉着,但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动,是荞麦。

    她上楼,开门。

    客厅里,荞麦趴在沙发上,怀里搂着靠垫,手里拿着那本旧笔记本,翻开着,看得很认真。笔记本的纸页在她手指下面沙沙地响,她翻一页,看一会儿,再翻一页。

    "你在看什么?"

    荞麦抬头。"你的笔记本。"

    "你看得懂吗?"

    "看得懂一些。"荞麦把笔记本举起来,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这个字是什么?"

    沈鹿栖走过去看。荞麦指的那行字是她写的第一条:*荞麦的本体是一个绣娘缝出来的,六百年前。*

    "绣。"

    "绣?"

    "就是用针在布上缝花纹。"

    "哦。"荞麦把笔记本放下来,继续翻。翻到后面几页,空白的,什么

    都没写。

    "后面是空的。"

    "嗯。还没写。"

    "你会写什么?"

    沈鹿栖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新买的笔记本和笔。浅黄色的封面在沙发上像一块小小的太阳。

    "写你。"

    "写我什么?"

    "写你的一切。"沈鹿栖翻开新笔记本的第一页,拿起笔,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写。

    *荞麦笑起来有梨涡。*

    *头发摸起来介于头发和棉布之间。*

    *下雨天会犯困。*

    *身上有荞麦壳的气味。*

    *难过的时候会渗水珠,哭不出来。*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水在笔尖上凝成一个小小的珠子。

    然后她又写了一行。

    *她怕忘。我也怕。*

    写完了。她把笔放下来,看着这几行字。字迹有点潦草,有几个字的笔画不太对,但大体能看清。

    荞麦凑过来看。鼻尖差点碰到纸面,她闻了闻,闻到了墨水的味道。

    "你写的是什么?"

    "你。"

    "我?"荞麦歪着头看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我不认识这些字。"

    "我念给你听。"

    沈鹿栖念了一遍。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楚。念到"她怕忘"的时候,她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念完了。

    荞麦听完,没说话。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的,"花"字已经被洗掉了,什么痕迹都没有。

    "你帮我记了好多。"她的声音很轻。

    "我答应过你的。"

    "可是你也怕。"荞麦指着最后一行字,"你也怕忘。"

    沈鹿栖没回答。她伸手摸了摸荞麦的脸颊。指尖碰到一滴水珠。不是眼泪,是渗出来的潮湿,凉凉的,像露水。

    "你又渗水了。"

    "我知道。"荞麦把脸在她手心里蹭了蹭,"我一害怕就会这样。"

    沈鹿栖用指腹把那滴水珠擦掉了。水珠擦掉之后,荞麦的脸颊上留了一小块湿的印子,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不用怕。"她说,"你忘了,我帮你记。我忘了,就写在本子上。本子忘了,就写在你掌心上。掌心洗掉了,就再写。"

    "那写不完怎么办?"

    "写不完就一直写。"

    荞麦笑了。梨涡浅浅的,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但她的眼眶还是红的,水珠还在脸颊上一颗一颗地渗着,像笑和难过同时在脸上。

    "你笑起来有梨涡。"沈鹿栖说。

    "我知道。"

    "头发摸起来不像头发。"

    "我知道。"

    "下雨天会犯困。"

    "我知道。"

    "身上有荞麦壳的气味。"

    "我知道。"荞麦伸手拉住沈鹿栖的手,"你不用念了。你写在本子上了,就不会忘了。"

    沈鹿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浅黄色的封面在茶几上像一块小小的太阳。

    她坐在沙发上,荞麦坐在旁边,两个人的手拉在一起,手心贴着掌心,掌心贴着手心。荞麦的手凉凉的,沈鹿栖的手暖暖的,两种温度碰到一起,变成了一种不凉不暖的东西。

    窗外的太阳在往下走。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深红色,最后沉到对面那栋楼的后面去了。

    客厅暗了。

    沈鹿栖没开灯。

    她坐在黑暗里,旁边的人呼吸很轻,很匀,像荞麦壳被风吹动。

    ---

    那天晚上,荞麦睡着了。

    沈鹿栖没睡。

    她坐在床边,翻着那本旧笔记本。笔记本上的字在台灯的光线下一行一行的,有几行是旧的,记的是便利店的库存和排班,有几行是新的,记的是荞麦。

    她翻到第二页,在那行绣娘的记录下面,又写了几行字。

    *荞麦笑起来有梨涡。头发摸起来介于头发和棉布之间。下雨天会犯困。身上有荞麦壳的气味。难过的时候会渗水珠,哭不出来。*

    *她怕忘。我也怕。*

    写完了。她看着这几行字,和新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她写了两遍。一遍在旧笔记本上,一遍在新笔记本上。

    两遍。

    她把旧笔记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新笔记本放在旧笔记本的旁边,两本笔记本并排摆着,一本深蓝色的,一本浅黄色的,像两块不同颜色的砖。

    台灯的光照在枕头上。荞麦的本体安静地躺在枕头上,枕面上那朵歪花的线头松了一根,从花心的位置翘出来,在灯光下像一根银色的细线。

    沈鹿栖伸手碰了碰那根线头。

    这次她没拉。只是碰了一下,指腹感觉到线头的毛糙,然后收回手。

    她把台灯关了。

    黑暗里,旁边的人翻了个身,被子簌簌地响。荞麦壳的声音。

    沈鹿栖躺下来。

    她闭上眼睛。

    没睡着。

    但闭着。

    旁边的人呼吸很轻,很匀,像布料在风里微微起伏。冰箱嗡嗡地响,压缩机启动了,又停了,又启动了。

    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隙里扫过去,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弧线,很快就消失了。

    沈鹿栖的手伸出去,在黑暗里碰到了荞麦的手指。凉凉的,软软的,搭在她的手背上,没有握,只是搭着。

    她把手翻过来,握住了那只手。

    掌心对着掌心。

    掌心上什么都没有。

    但沈鹿栖知道,明天早上,她会再写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