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廖维音的另一面

作品:《七两春》

    翌日天色微明,廖维音一大早就收拾妥当,牵着马车立在凤鸣楼大门外等候。冬日的晨光浅淡稀薄,落在他清隽的眉眼间,柔和了轮廓。他手臂挂着那件压箱底的貂裘。

    何慎握着竹扫帚,一下下用力扫着大门前的落雪,扫帚划过地面发出簌簌轻响。

    “这去祭拜,酒可不能少,你可带了?”

    廖维音笑着点头。

    “那就好,我以前还说你这一直孤零零的一个人也没个作伴的,现在好了,有陈娘子。”他上前漏出促狭的笑意,“改日我把我屋里的药酒给你打一壶过去,好用着呢!”。

    廖维音听了也不恼,笑着看他:“我不在,楼里就交给你了。”

    “放心!”何慎应下。

    两人闲谈之际,陈宁走出来,她身穿一身素色袄子,头戴昨日廖维音赠与的那只银簪。手里提着篮子,里面放着香烛、纸钱、果子类的。

    廖维音上前顺手接过篮子,将貂裘为她披上。

    陈宁温婉一笑,大方接受,上了马车。

    车夫扬鞭轻喝一声,马蹄踏碎积雪,朝着城外郊野行去。宽阔的官道之上,昨夜堆积的积雪早已被清扫得干干净净,路面平整开阔,唯有道路两侧的田埂,树梢依旧覆着一层皑皑白雪,天地间一片素白清冷。

    一路行来,眼见市井屋舍渐渐稀疏,城池轮廓慢慢远去,陈宁指尖蜷缩,心底的思虑与不安翻涌不停。她沉默片刻,终究抬眼看向身侧的廖维音。

    “我亡夫叫铁山,他生前曾叮嘱我,若有一日他先离开,不必为他拘于礼数,苦守余生。可他待我真心,我于心有愧,亦于心不舍,这三年孝期,我必然要好好守完。”

    “我也不是那绕弯子的人,我觉得的您是好人,不能骗您。现在未满三年,我不能与成婚,更不能与你逾越分寸,亲近相守。你若介意,现下反悔,还来得及。

    廖维音听出她的意思,伸手拍着她的手背安慰道:“我明白,我若拘泥于名分,就不会在知晓你处境之时,依旧对你表明心意。

    坟茔坐落于城外僻静的土坡之上,一株枝干虬曲的老槐树静静伫立在坟头旁,冬日枝叶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

    马车在坡下平稳停住,二人相继下车,脚下是松软的新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声响,一步一深陷,步履缓慢朝着坟前走去。

    廖维音迈步走在前方探路,一步一回头的照看陈宁。抵达坟前,他将食篮放在积雪清扫干净的石台上,退后三步,身姿端正,对着坟头深深作了一个长揖,礼数周全,态度恭敬。

    “我来之前想了好久,不知该以何种称谓唤你。”他轻声说,“叫小兄弟怕你不认,直呼名讳,又怕失了敬重。我就什么也不叫了,心里敬着。”

    语罢,他屈膝蹲身,抬手用宽大的衣袖拂去墓碑上堆积的落雪。碑石清冷冰凉,上面清晰镌刻着陈宁亡夫的名姓。他从竹篮中取出三炷清香,递到陈宁手中。

    陈宁燃香,跪下,插进坟前的石炉里。烟气细细的,直直上升去,到了槐树的枯木枝干间就散了。

    廖维音跪在陈宁身后,贴心道:“这是陪祭,我不能越了你去。”

    她俯身斟满一杯清酒,洒在在坟前,低声絮语:“铁山,这位是廖班主,是凤鸣楼的主事。往日我与陈顺孤苦无依,全靠他仗义相助,我们姐弟二人才能在京城站稳脚跟,安稳度日。”

    廖维音望着坟茔,神色肃穆坦荡,缓缓开口:“我名廖维音,年岁比陈宁大上一轮。你此生护她一场,往后余生,便换我来护她。往后逢年过节的祭拜礼数不会短缺。你若泉下有知,便多多庇佑她,让她往后岁岁平安,安稳无忧。”

    二人行完礼,并肩起身,正准备转身离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尖利刻薄的女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恶意,刺破了坟前的静谧。

    “陈宁?”

    陈宁闻声回头望去。只见身后站着几名乡间妇人,都是她往日熟识的邻里。往日她身居乡野之时,这些人就最爱扎堆嚼舌根,处处搬弄她的是非,言语刻薄。

    “还真是你啊。”她走上前打量着她,“人家铁山死了还没三年,坟头草还没长出来呢,你就这么着急找下家啊。”

    刺耳的言语入耳,陈宁神情冷厉。她将身侧的廖维音护在身后,不卑不亢地回怼:“真是先吃萝卜淡操心,日日惦记着我亡夫的坟头草,要不要我寻一把镰刀给你?”

    那妇人蛮横泼辣,哪里肯就此罢休,话锋一转,将矛头对准廖维音,上下打量着他,嘴角挂着讥讽的笑:“挑来挑去,寻了个年纪这么大的。自己生不下蛋,还急匆匆把自己往外兑,也不怕日后被人原样退回,丢人现眼。”

    “可不是嘛,瞧这男的细皮嫩肉的,半点硬朗气度都没有,跟铁山比差远了,扛不起事儿。”

    身旁几名妇人立刻附和,纷纷捂嘴嗤笑,言语轻薄又恶毒。

    一句句污糟刻薄的言语接连入耳。陈宁心头怒火翻涌,双拳攥紧,一欲要上前与她们理论争执。

    “我撕烂你们的嘴!”

    手腕忽然被一股温热的力道稳稳攥住。廖维音轻轻拉住她,唇角依旧挂着笑意:“走吧,这里犬吠声太吵了。”

    “你说谁呢,你个老白脸?竟敢辱骂我们?”

    “水性杨花,不守本分,离了男人八成是活不下去!”

    “一个寡妇配老白脸,简直是绝配。”

    这一声落下,不等陈宁再有动作,廖维音已然侧身上前。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霍地炸开在风雪里,力道十足,精准落在那名出言最恶毒的妇人脸上。

    “你满口污言秽语,肆意诋毁朝廷大理寺办案人员。我若将此事上报官府,凭你今日这番言辞,是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此言一出,几名嬉笑叫嚣的妇人瞬间僵在原地。

    他甩着自己的手:脸比城墙厚,打得我手心都发麻了。”

    二人一路走回马车,依次登车落座。陈宁紧绷的心神彻底在进入马车时松懈下来,轻笑出声:“原来你还有这一面!”

    廖维音抬手揉了揉方才打过人的那只手,语气随意:“常年守着规矩待人,许久不曾动气出手,倒是有些生疏了。”

    陈宁愧疚,轻声致歉:“对不住,因着我的旧事,连累你平白挨了这些污糟话。”

    廖维音望向她,目光温柔又郑重,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既然你选择跟了我,那我们两个就是一体,有人说你那就是打我的脸。我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只是动手终非君子所为,往后再遇上这不讲理的人,交给我就好。”陈宁说。

    廖维音狡猾一笑:“我何时说过我是君子?”

    “那总不能是小人吧?”

    廖维音伸手拢了拢她肩头微松的貂

    裘:“我处世向来随心而定。以君子之礼带我,那我也会以君子姿态相待;若是蛮横的,那我也是蛮横,全凭对方是怎样的。”

    陈宁闻言,低头抿唇轻笑,所有的忐忑与郁结尽数消散。

    他廖维音半生浮沉,从未奢望过有人能与自己相伴左右。自幼跟随师父修习正旦行当,经年累月身居戏台,日日研磨唱腔身段,养得一身白净皮肉,清俊身姿。世人皆以粗犷勇武定义男儿气概,故而常有男子嘲讽他身形纤细,缺少魄力,也有女子嫌他一身戏子风骨,无半分阳刚气度。

    为练好师父传承的一身技艺,他甘愿舍弃诸多俗世牵绊,而这些牵绊里就有他自己的婚姻子嗣、儿孙满堂的寻常人生。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只剩戏台一方天地,孤苦终老,再无羁绊。

    可偏偏,他遇上了陈宁。让他平生第一次主动袒露情意,期盼相守相伴。

    马车行了大半天,终于停在凤鸣楼门前。二人下车抬眼望去,只见楼前石阶之下,静静停着一辆规制华贵的宫廷马车,黑漆车身描金绘纹,气派非凡,一看便知是宫中来人。

    为首的内侍年约五十,面皮白净温润,下颌光洁无半分胡茬,一身紫貂缎面褂子华贵庄重,冬日暖阳落在衣料之上,泛着细腻温润的油光,尽显皇家威仪。他身后分立着一高一矮两名小太监,垂手而立,气息肃穆。

    刘泉见状,连忙带着楼中众人快步上前,整齐躬身行礼:“参见刘总管!”

    廖维音与陈宁同步下车,跟着众人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有度。

    刘总管抬手轻轻扬起手中拂尘,动作沉稳威严,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问道:“谁是凤鸣楼班主?”

    廖维音直起身形,恭敬沉稳:“在下廖维音,正是凤鸣楼班主。”

    刘总管颔首,正色传旨:“陛下口谕:命凤鸣班于明日酉时入宫承应戏曲,寅时之前务必抵达东华门候旨待命,不得延误。”

    说罢,他侧身示意身后小太监。小太监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枚鎏金腰牌,恭敬递向廖维音。

    “此乃入宫通行腰牌,你妥善收好。戏箱封存妥当,内里不得夹带任何违禁杂物,严守宫规。”

    廖维音双手接过腰牌,指尖触到冰凉的鎏金质感,躬身恭敬询问:“劳烦刘总管赐教,不知宫中是否已定好曲目?我等也好提前排练筹备,力求稳妥。”

    “无需特意定曲,只管拣选热闹喜庆的曲目演唱即可。唱得合圣心,自有丰厚赏赐。”刘总管言简意赅,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登车离去。

    众人静静伫立,目送宫廷马车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一名伙计眉眼发亮,难掩欣喜:“咱们凤鸣楼如今当真熬出头了!竟能入宫为陛下承应,何其荣幸!”

    刘泉脸上也是笑意,连连点头:“宫规森严,不比寻常府邸。一会我嘱咐灶房,众人三餐换成清淡的,养足精神,可不出半点差错。”

    廖维音缓步踏上门前石阶,语气郑重威严:“明日入宫,我再三叮嘱诸位,切记六字箴言:少看、少听、少说。”

    “咱们凤鸣楼承蒙沈侯爷照拂庇护。明日宫中若有人问及沈侯爷的相关事宜,无论对方是谁,一律一问三不知,半句不多言。”他眸光凌厉,神色严肃,“谁若是肆意多言,胡乱攀扯,坏了楼中基业,休怪我不讲情面,从重处置。”

    众人齐齐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