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珍品号一段路，墨林朝身后的随侍招了招手。

    戴着白手套的手伸过来，将一只小瓶放进他掌心。赤琥在瓶里轻晃，他举到街上尚余的天光下看了看，唇齿间还有方才喝过金冕的余味。

    随侍收回手，风从街口过来，掀动兜帽边，金发露了出来。

    【头发都要挑金的，你是照着谁找的？】，电音带着笑。

    墨林无语道：“你想什么呢”，接着手探进袖口，拈出一个胶囊。

    里面的酒比小瓶中少得多，随着他的手指转动，漾出透亮的金色。他把胶囊与小瓶放到一起，收进衣内。

    01的声音变了：【金冕也有？你什么时候拿的？】

    【不过，就这么一点，够做什么？别人的菜品不能直接复制的。】

    “我就自己研究研究。”

    【行吧……结束了吗？】，他话音才落，01便接上，【是不是该去看我们的新店了！】

    墨林望向前面的街道。已近昏黄，大商会门前，原本在守着的接待们，也陆续退进去，有人正合拢外门。再过不到一小时，街上路灯就会亮起。

    他看过时间，点头：“也差不多了，去看看。”

    【好耶！往前走，到了街口再拐。】

    那声音快活得很。墨林听着，步子也迈得轻松，刚走回先前那条街，便听见一句：“我不走，把汪管事叫出来！”

    01在脑海里噎住声音，同时，墨林慢下脚步。

    蓝砖柱门面，正是下午进去过的那家。门仍开着，一个男人被送下台阶，转身就要往回走，守卫横过一步，挡住了他。

    【咦？】

    “您这样也没用。”，接待跟出来，声音还算客气，“话已经跟您说过了。”

    “谁跟我说过？一个月前，汪管事亲手签的酒单。现在说不用就不用，叫我把单子拿回去？”，男人攥着那张纸，抬手往里面指，“他人呢？把他叫来，我要听他亲口说。”

    “我会替您转达。您回去等消息吧。”

    男人面红耳赤，说着就要往里挤：“等到什么时候？马上就办活动了！”

    01吃了一惊：【我们才离开几个小时吧，怎么突然闹这出？】

    脚步停下，墨林随便找了家不远处的点心摊，摊前驻足。

    摊上的小灯照着几盘切好的薄糕，浅色糕片里嵌着果干碎。他俯身看点心，余光却一直往门面瞄。

    “这边夹果干，那个拌了果仁。您尝尝？”

    墨林正听着，摊主递来一小块，他下意识咬住，果干酸涩，薄糕的粉屑沾在指间。旁边那扇门里又有人走出来，看了一眼，转身回去了。

    男人抬头想喊，守卫挡着，他只得朝接待道：“酒都是照你们的要求备的。我们合作这么多年，哪一次犯过错？现在换了别人，总该给句话吧？”

    “这些事，您得跟管事谈。”

    “那你让我进去啊！”

    接待嘴唇动了动，往旁边让了让：“您别堵在这里，我们到那边说。”

    男人不肯跟着走远，“在这儿说就行，我等他出来。”

    面前，摊主又将另一盘推近，墨林拿着那半块，耳边仍是男人的声音。

    “一个月前定的东西，今天说不要。让我回去等，那我备好的货怎么办？你能替他给我答复？”

    “我替不了。您留在这里，我只能替您传话。”

    “那就传。告诉他，我在门口。”

    接待脸上的客气淡了，伸手想将他往旁边引，对方却举着单子张扬，脚下半步没动。

    摊主催促两声，墨林依旧偏着头，随意指过刚刚吃过的两样：“这些，帮我包起来吧。”

    门边的人还在争，男人提起从前替这家赶过的几次急单，从来没有加过价，又说轮番合作过几年，商会不可以这么对他。

    接待接不上话，只让他别在这里吵。墨林望过去，直到摊主把纸盒往他手边送了送。

    “先生，两枚银币。”

    他突然转回头，看了眼那只巴掌大的小盒。

    【怎么这么贵？】，01脱口而出。

    墨林眯着眼看过去，摊主正呲着大牙朝他笑，纸盒又往前凑了凑。他到底取出两枚银币，放在摊上，取过点心。

    往外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男人越发急切的声音：“我就是来要个交代，你别总叫我走！”

    下午离开时，那位汪管事还说在等赫尔曼答复。

    墨林快步往前走，去找先前的岔路。暗酒红制服与抱宣传纸的人偶，先前就是从那里转过去的。

    “去找它问问。”

    【对，右拐，就是前面那条。】，01立刻接上。

    剧场订单现在靠传送阵送，很多人偶空闲下来，他就安排了人偶去沿街店铺里，找各家店前台、老板做推广。

    墨林沿路找过去，经过一间小剧场，从挂着活动牌的厅口往里看。里面正挪桌椅，没看见人偶；再往前，饭馆的灶火已经烧旺，正是饭点，店内热闹。

    街对面，一具人偶展开了新册子，给柜台后的人看。

    墨林目光停了停，册页上像是画了东西，跟以前的单页不同。

    还没看清，他就在前面那家饭馆里找到了要找的人偶。它已经穿回酒馆制服，正把宣传纸举给老板看。

    墨林在门口招手，人偶转过头，老板也跟着看出来，目光又落到他身后的高大随侍上。

    “这些人偶归您管？”

    “是我这边的。”，墨林笑着走近。

    老板晃了晃宣传纸：“这上面的酒，也是找您？”

    “去东区一间酒馆就行。活动只剩几天，想要的话，别错过了。”

    “真有这么实惠吗？”

    墨林点头，又补充了句，‘您批发回来，在自己店卖也行。’，老板眼睛亮了，将纸折好收下。墨林这才朝人偶示意，让它跟自己出来。

    旁边窄巷里，墨林问起方才的去向。在那几个商号中，他听见了蓝砖门柱那家的名字。

    果然。

    他记住余下几个名字，把手里的点心盒递过去，让人偶回去时带给安和乔。他看着它回到街上，转回了原来的路。

    【大功告成，别管赫尔曼了。】

    【快去市中心吧！】，01的声音重新扬起来，【这次的店，你肯定喜欢。】

    ————

    越往市中心走，路面越平整，此刻傍晚，街边的灯一盏盏亮了。

    01在脑海里指路，说起自己挑的地方，语速都比平时快。

    【百万成就给的店，原本只能在西区、南区这些地方选。我特地去申请，说你这次完成得又快又好，肯定破纪录了，才把市中心也放进来。】

    【你以前不是说，我们要开到市中心来吗？我们现在开进来啦！】

    “难怪你催得这么急。”，墨林笑了。

    【那肯定！不光是城区，地段也是我挑，位置还特别靠中心！】

    “嗯。”

    【地址和大小，你都问过了，反正比之前的好多了，到了看就知道。】

    01一路说着，到了那条街，更是催他走快点。

    店面的门窗修整得齐整，橱窗里亮着暖光，墨林认过门牌，沿地址找，才发现要从两间铺子之间绕进去。

    走过转角，街上的光留在身后，巷子渐窄。尽头倒有一扇门，窗里暗着，从大街上根本看不见。

    【就是这里。】，01的声音小了些，【位置是稍微偏了一点。】

    它低声为自己解释：【不找这么偏的，就只能在市中心边边上开店了。】

    墨林在门前停住，抬头回望窄巷，神秘幽暗，顿了顿，推门进去。

    店内不再是烛火，而是魔法光灯。他摸索了一会，在入口的墙边找到一处拉绳，一拉，灯亮起来。

    温柔的光铺开，空吧台、木桌椅，墙边是尚未摆酒的架子，整洁干净。

    确实是一间酒馆的样子，只是宽阔了很多，店内更空。

    【里面不小吧？】，01赶紧弥补，【该有的也都有。】

    墨林沿吧台走过去，看了看里侧，又转头望向门外。他没急着放下东西，回到巷里，沿来路重新走了一遍。

    到了能看见大街的地方，他回过身，朝店门的方向望。

    【是不是太偏了？】

    墨林走回门前，嘴角扬了起来：“不，你挑得很好。”

    【是吧！】，01声音立刻又亮了：【我就说，你肯定喜欢的。】

    “嗯，选的真好。”，墨林又夸了它两句，回到熟悉的吧台内坐下，打开系统，一打开便显示店铺界面，当前类型还停在酒馆。

    “这里可以改？”

    【可以呀。模拟经营系统，想做什么，选就行。】，01解释，【之前酒店是我选的，默认不能改，毕竟好做嘛。】

    不过，来的可不是个新手，辜负了它的好意。

    墨林从类型下拉，看见了魔具店，勾起唇角，暗道这下省下了自己改造，按下确认。

    眼前的吧台向内移开，柜面展开，变得宽而平整；墙边摆酒的窄格收起，融入墙壁，重新生出错落的陈列空位，与里侧操作台之间腾出了地方。

    墨林摸过新成形的台面，抬眼看了看空柜子，打开商店。

    普通烟阵、火阵不贵，都能魔法石启动。他将它们摆到工作柜上，又找了收烟用的小风箱，正低头试风口，01催他看另一处。

    【还有新技能呢！你还没选。】

    墨林本想把风箱调试完，被它闹的没辙，腾出手翻开系统。

    ‘通灵’技能第二次从眼前掠过去，这次后面有更多可选项，‘书法’、‘贸易信息’、‘航海’……他一路下滑，手停在‘法术施展’上。

    点开说明，里面写着只可由系统代为完成施术，不需要用户自身提供魔力。他把那段看完，问：“燃纸传信也能用？”

    【能是能。】，01的语气忽然犹豫起来，【你往下面看。】

    说明底下，另列着每次施放都要付费。

    【一次就很贵！而且选了它，你自己也不会有魔力。好多东西用阵具就能做到，你手边不是都有了？看看别的嘛。】

    墨林目光仍留在那一栏：“烟、灰烬和火都好办，就差了凭空生成纸，这个阵法可做不到。”

    【可你也不常用传信。】

    “用得着的时候，能用就好。”

    他一点，界面换了模样。

    具体法术分列在新栏目里，燃纸传信在高阶魔法选项里，按键已经亮了，价钱贵的吓人。

    01还没来得及再劝，墨林已经看完这一次调用的费用，确认了下来，又取出接下来要用的东西。新开销接连从眼前划过，01叫了起来：【你倒是慢一点！】

    【完蛋了完蛋了，败家子选了败家子技能。】，话语一出，被敲着剑柄挨骂。

    魔具店提供的实验台大而宽阔，墨林很满意，将要用到的器具铺开。

    脱下碍事的外衣，搭在椅背上，然后卷起袖口，把阵法摆好，忙碌起来。01守着那些花出去的钱，时不时就要‘哎哟’一声。

    等墨林重新穿好外衣，窗外更暗，屋里的灯光映在玻璃上。

    随侍走过来，递上声帖。

    “先生，图册已经提前备齐了，我亲自给您送来。您现在方便吗？我过会儿来找您。”

    墨林一怔，看向门口：“这么快？”

    半刻后，门板响了两下。

    ————

    洛管事沿着街边找过去，在两间铺子之间停了下来。

    地址指向里面。

    她往巷中望了一眼，又低头看过记下的门号。若不是照着地址找，根本不会留意这里。

    越往里走，路灯都透不进来。

    洛管事避过墙角，抬眼找见尽头亮着的窗，脚步慢了些。

    那位客人就住这里？

    她想起他衣领间的扣饰，还有披风下露出的佩剑。下午在珍品号，他连几件难得的珍品、魔具都没多看，报出这条街时，她还想着，难怪。

    可这间店，连门面都找不见。

    洛管事点亮了法杖尖头的光，将地址逐字核对。街道、门号，都对得上。

    总管事临行前的叮嘱还在耳边，她晃了晃脑袋，收起思绪，走上门前的台阶，目光从门牌移向玻璃。

    窗内灯光明亮，细颈器皿架在金属架间，有人托着东西从柜边经过。她想看看店里陈列着什么，那身影一让开，后面露出的是一张

    摆满器具的长台。

    洛管事多看了几眼，才抬手敲门。

    玻璃门轻敲，响了两下。她退开些，给里面的人留出开门的位置，目光仍停在窗内。里面的人没有抬头，还在忙手上的事。

    她又重新敲了一遍，这次门开了，只露一个缝隙。

    一个女人探出头，披着长发，发梢遮住了大半面容。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脚步声快步从门内传来，紧接着是熟悉的男声：“姐姐，这是来找我的。”

    女人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回去。洛管事隔空向她欠了欠身，门重新打开，她迎向墨林。

    “比说好的早了些，没打扰您吧？总号那边备得快，我们便赶着送来了。”

    “没事。”，墨林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都是新调来的？”

    “是，根据您的喜好，我们请总号重新挑过。”

    他点头，翻过一页，像是才想起她还站在外面：“姐姐在做实验，不方便请你进去，就在这里说吧。”

    “自然，您慢慢看。”

    洛管事站在门侧，目光从册页移向屋里。

    里面有不少人偶在其中穿梭，身着服装与那随侍一致，却没有戴面具，露出木偶的真实面容来。

    她暗自心惊，想起总管的话，没想到那时身手敏捷的随侍真是人偶。

    屋内堆满了器具，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几个过于高大的人偶却意外的灵活，踩着空隙，脚下连顿都没顿。行动自然，若此时把面容遮去，她也不会认出。

    近旁的金属架上，细管接着透明器皿，夹口做得细，她眯眼看去，旁边柜里还放着几件炼金器具，无一不是精品。她想起墨林之前对魔具的不在意。

    “这一页几件新式的——”

    洛管事话到这里，改了口：“后面还有些旧工的物件，您可以看看，做得很精致。”

    墨林依言翻过去，看过，仍摇头，将图册递还：“没有合眼缘的。”

    将图册接回手里，她翻开他方才停过的那页：“这一件也不喜欢？实物比图上……”

    “再说吧。”

    他已经转身，准备往里面去。洛管事正要再争取一句，屋里的光忽然变了。

    女人手边的纸烧了起来。

    火焰沿着实验台上方拔高，临门的玻璃骤然亮透，点亮了暗巷，洛管事眼前只剩翻卷的火光。

    灰烬从火中扬起，涌过女人的肩侧，桌后的身影渐渐被遮住。

    她视线追过去，火光已经照到了柜沿。嘴唇动了动，攥紧了魔杖，几乎要控制不住，本能地冲进去。

    是什么火焰法术？

    墨林的脚步停下，站在门边向里面看。原本往来的人偶，全部靠墙边站定，与那些没动起来的连成一排，足足有十几个。店内，女人仍在原处，抬着手。

    那张纸在火里卷起，边缘烧尽，墨迹也消失了。

    洛管事正盯着纸灰，屋内另一端忽然亮起火星。靠墙的空台面上，散灰聚拢，焦黑的纸边从灰中长出来。她的目光追着那张纸，看它从边角补到中央，墨迹逐行浮现，直到整页成形。

    燃纸传信。

    她认得，少见的高阶魔法，可从没见过这样的声势。刚才那团几乎吞掉人影的火，以冲出门店的气势，竟是为了一张纸。

    回过神来时，对方的手已经收了。

    一阵风迅猛地吹过，有力但不狂。翻卷的火灰猛地消散，玻璃上映的亮光迅速退去，像一场梦。

    洛管事眨了下眼，再看，台面、柜沿、器皿都清清楚楚，连衣摆上也没留下灰。

    女人朝收信处看了一眼，便转回实验台。她没有往门边瞧，伸手拨动台上一处小柄，旁边的人偶又动了，替她挪来一只浅盘。

    洛管事仍望着她，手里的图册垂下。

    器具上的纹路亮起，浅盘上方浮出灰雾。这回火光很小，灰里却有纸缘慢慢显出来，洛管事看见上面断续的墨线，忽然往前倾了倾身。

    纸只露出半页。

    下缘参差着，余下的字还没有齐，灰雾一翻，露出的纸角便散了。女人的指尖回到器具侧面，重新调过。

    洛管事看看屋子另一端，那张真正传来的纸还在；再看眼前，灰盘上已经空了。

    她在试着用魔具做这个？

    这可不是……能用魔具复刻的魔术。从来没有人成功过。

    洛管事往门边挪了些，想看清器身。她经手过那么多魔具，却从中瞧不出分毫的端倪。可方才明明成功，连墨迹都能辨认……

    女人又俯身调了调，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不自觉跟着往前，脚尖碰到门槛，才停下来。

    墨林回过头。

    洛管事收住身体，重新站好。她看向墨林，余光却还留在那儿，想看那个器具再动一回。

    “还有事？”，他问。

    她这才将图册合好。收回袋中时，手碰到里面两份硬挺的请柬。

    临出门前，总管事把它们交过来的话重新响在耳边：

    “这两张一并带着。到那里看过，你自己做决定。”

    洛管事朝屋里看过一眼，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这会儿说话，会不会扰着令姐？”

    “无妨，你说。”

    “后天的拍卖，还有些图册上没列的好物件，做工也很有意思。”，她取出请柬，“或许能合您的心意。”

    第一份被她双手递到墨林面前，话说得郑重：“这份烦请您转交给姐姐。后天若得空，我们很希望她能来。”

    她又取出另一份，“这一份是您的。”

    “好，我会转交。”，他接过。

    洛管事向他致谢，没有继续往屋内探看，告辞，沿着巷子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墨林将属于‘姐姐’的那份收好，嘴角轻嘲一笑，屈指敲了敲玻璃门。

    屋里的忙碌戛然而止。

    ‘姐姐’伸向器具的手停在半途，人偶还在侧身相让，火光同时熄灭，光影下，那些长短交错的影子不再晃动。

    墨林从它们之间走过，鞋底踏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嘶啦’一声，封口撕开，他抽出纸页，展平。

    目光落到地址上：

    阿林凯特，第十二层。

    顶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