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九章

作品:《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经营

    她说着抱歉,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歉意。

    墨林屈膝的动作停在半途。

    窗外的雨比刚才更急了,雨水贴着玻璃往下淌,把白日的天光洗成一片灰。房间里明明亮着灯,接待室里却是照不透的灰暗。

    助理安静地站在黛芙妮身侧,呼吸很轻,仿佛融入了背景。

    01脑海里的欢呼戛然而止。

    【她是不是说错了……还是我们听错了?】

    墨林扶稳把手,坐了下去:“什么意思?”

    “庆典订单已经有别的安排。”,黛芙妮右手边放着两张刚送来的评定结果,她丢到一边,没有看,手按在另一份文件上。

    那份方案封面朝下,装订得很厚,她将翘起的一角按平,说,“两区都不能给你。”

    墨林的目光也落到这份方案上。

    ————

    一个小时前。

    黛芙妮从楼下上来时,维克托已经等了一阵,桌上的茶刚被续上,还冒着热气。

    他身后的随员打开木盒,从垫着软布的槽内取出一支细颈酒瓶,暗红酒液沿杯壁落下,颜色很沉,瓶颈处那枚铜盘纹被擦得发亮。还有一支酒瓶,色昏黄,颜色不算澄澈,没有取出。

    黛芙妮坐下、接过,摇晃酒杯查看酒色,尝过一口便放下,问:

    “赫尔曼现在就拿这个?”

    “前两天刚取出来的新酒。”,维克托坐得很从容,带着一点理所当然,“毕竟只是边城区。”

    随员随即把方案递到面前,黛芙妮翻开:“改方案了?”,目光掠过两行数字,后抬眼看他。

    维克托脸上的笑没变:“重新算过,东区三百一杯,西区六百一杯,今年这么特殊,外加剧场新增的客流,这个价算不上难拿。”

    “酒勉强能用,价格不行。”,黛芙妮淡淡扫了眼那暗红酒液。

    “百利的名号值钱,赫尔曼的名号也值钱,可我没打算替东区和西区剧场买两个名字。”

    维克托微微向后靠去,说:

    “您做了这么多年剧场,应该清楚什么钱省得,什么钱省不得。赫尔曼是您最熟的供应者,我想,客人喝着熟悉,您用着也省心。”

    他指了下方案上附的样图:“杯瓶都留铜盘纹,我想,哪怕为了这标记,也有不少客人会趋之若鹜。”

    他又笑了,说:“哪怕放在东区,我想也没有人不认识。”

    黛芙妮斜了他一眼:“东区怎么了?《沉钟之城》今年的反响很好。”

    维克托笑意更深,“既然是一部好剧,当然更该配得体的酒。”

    黛芙妮没顺着他的话走,将方案合上:“再谈谈。”

    维克托端起茶喝了一口,问得轻描淡写:“难道您真准备从楼下那些店里选?”

    “楼下的人未必比你差。”

    黛芙妮扫了他一眼,又补充:“楼下最高的报价也只有八十。”

    “楼下那些酒馆报什么价,和赫尔曼有什么关系?”

    维克托把茶杯放下,“您比我清楚,这点酒钱,不至于拿不出来。有您和我合作,把名头打出去,票价可以翻一翻。”

    “更何况”,他拖长音,眼神扫向窗外,“今年外地来的客人多,三座剧场都摆着赫尔曼的酒,客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很多人平日想喝也喝不到,庆典时见了,也会觉得这一趟来得值。”

    这一次,黛芙妮没立刻回话。

    助理给她泡了一杯茶,她品了一口,依旧是淡淡的花香。

    半晌,她放下杯子,开口:

    “拿得出来,不等于要给你。”

    维克托又喝了一口茶,先吹开热气,再小口的抿,最后放下茶杯,盖上茶盖时,在边缘上轻碰了一声。

    他饮完才开口,还是带着笑:“难道您真打算从楼下选?”

    黛芙妮想说什么,他及时从内袋取出一封信:“对了,家姐前两日寄信回来,托我问候您,还有一封给您的信。”

    旧式火漆上压着赫尔曼家的纹章,她审视维克托一眼,伸手接过,说:“你姐姐可压不了我。”

    “一封家常信而已。”,随侍给他添了水,维克托重新端起茶,笑得轻松,“您真是说笑了,整个贝洛克,又有几个人压得了您?”

    他说完便继续喝茶,没催,也没再提订单。

    黛芙妮这才拆开信。

    信不长,将将一页纸,字迹隽丽,看完后,她眉间的冷意也淡了些,将信折回原样时低声说:“她在外也辛苦。”

    然后把信收起,放进外衣内侧口袋。

    维克托也顺着点头,无奈道:“是啊,她总是这样,什么都要管。”

    气氛缓和了些,维克托没接着说姐姐,缓了一缓,顺势改口。

    “既然这个方案您不满意——”,他朝随员抬了下手,另一册方案随即放到桌上,“——那我们再来看下这套吧。”

    册页比先前厚出不少,附页上的数目、价格几乎全部重新排过。

    黛芙妮看了几页,忽然抬眼:“这是奥蕾莉亚替你做的?”

    维克托嘴角的笑极轻地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您看这版合意吗?”

    黛芙妮翻到后面,评价:“还是贵。”

    “赫尔曼已经很有诚意了。”,维克托语气很轻,却像是很笃定,“而且我想,这个方案,对我们都更好。”

    黛芙妮垂眼看着方案,手垂在膝盖上,指尖隔着衣服触摸到信纸的厚度,她又看向那个标志性的铜盘纹。

    屋里安静了一阵,只留古钟滴答滴答地响。

    她终于将册子合起来,往前一推:“就这样吧。”

    维克托这才笑得真切了些。

    门在这时被敲响,助理进来,将两张刚盖过印的结果放到黛芙妮面前,东区一张,西区一张,是同一个名字。

    一间酒馆,墨林。

    黛芙妮并不意外,维克托坐在对面,也看见了重复的店名。

    “我想,其他店会认可他的实力的。”,他笑着说,“或许有人会给他机会。”

    “一个东区的小酒馆,不能奢望太多,您说是不是。”

    黛芙妮没回他。

    她起身,面向维克托道:“来不及看合同了,改日再谈吧。”,语气听不出波澜。

    维克托向她欠身致敬:“那我等您的消息。”

    门合上以后,黛芙妮把评定结果随意放在桌上,揉揉眉心,吩咐:

    “去请一间酒馆的老板上来。”

    ————

    墨林的视线从那份不知明细的方案上收回,转头看向黛芙妮。

    黛芙妮也回视:“庆典以后,剧场周末活动可以再向你订几批。你一家新店,第一次公开评定便拿到两区第一,这个名声已经够用了,我许你往外传,往后想找你合作的人不会少。”

    她喝了口茶,像是想到什么,“金盏清酿,我可以以个人名义向你买,照你的零售价买,你不亏。”

    话说得很周全。

    墨林若接受,今日也称不上空手而归。

    可他偏偏没有回,沉默不语,视线越过黛芙妮肩侧,看向后面的酒柜。

    柜内并排放着数支高档酒,他视线定在其中一支。

    这酒已经开封,暗红色的酒盛在厚玻璃酒瓶里,像一块凝住的血。刻画其上的铜盘纹,他认识。

    墨林突然想起,西市突然买不到的酒材和杯器,来店里询问库存的生客,还有剧场订单里接连少掉的饮品……

    这些事件先后没由来的从脑海里掠过,最后全停在这个标记上。

    墨林问:“赫尔曼的酒比我好?”

    黛芙妮没有回答。

    “您刚才亲自尝过我的酒,报价也看过。”,墨林说。

    黛芙妮回:“所以两区第一都给了你。”

    墨林指了下门口:“结果当众念过,工作人员带我上来,说要商定订单。”

    黛芙妮示意助手续茶,又开口:“所以第一和名声都归你。”

    墨林身体前倾,还要开口,黛芙妮打断他。

    她的目光锐利地射向墨林,眸色很深,热气从手边杯盏中蔓延上来。

    “墨老板。”,她的语气里终于有了几分不耐,“别天真了。”

    “生意从来都不讲公平。”

    ‘轰’一声,窗外滚过一声闷雷,震得玻璃轻响。

    墨林也安静了,他没有再说话,目光转向窗外,像是被雷声吸引。

    他看见光球、红绒窗帘和酒柜里的瓶身都映进窗里,倒影明亮清晰,雨水贴着它们一滴一滴往下淌,像是融化了。

    一直到杯中热气散了,他忽然开口了:

    “贝洛克是个很好的城市。”

    黛芙妮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下班的工人给家里人带食,考完试的学生们喳喳地聊着未来……教育、社会的体系都完善、孤儿也有托底。学生们只管学,大人们只管工作,每个人总有出路。”

    墨林的声音不高,像在说几件很平常的小事,“这里不光是小孩,大人都还很单纯、质朴。”

    “仿佛只要按照规则往前走就行了,一切都顺其自然。”

    01没出声,黛芙妮皱眉,却也等着他往下说。

    “太安逸了。”,墨林看回她,“安逸到我都忘了,商业本来就是不公平。”

    他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黛芙妮,你说的对啊,一点都没错。”

    黛芙妮眉头皱紧了,他的语气却轻了,房里的空气像被窗外的寒气浸泡:

    “有人就是有这样的能力垄断市场,拦材料、截杯子,又或是拿一个姓氏坐到桌上,这才是常态啊。你守着规矩等结果,别人已经在桌外把路堵完了,让一步,位置会有无数人替你坐。”

    黛芙妮的视线掠过来,审视着眼前人,他脸上平淡的过分。

    她以为这番话说完,墨林总该接受结果,可他不像是接受,或许还想争。

    墨林再次开口:“那我——”

    “入口处的点心和蜜饯也不用争。”,黛芙妮先一步打断,“赫尔曼不会允许自家的酒和那些东西并排摆着。庆典以后,再有机会的话,我再找你订。”

    “您误会了。”,墨林笑意很淡,周围的温度依旧很冷,“这种小单,我瞧不上,更不值得我们坐在这里争。我有另一个提议。”

    黛芙妮还未接话,他很快换了个问题:

    “黛芙妮老板最近很忙吧?”

    楼下恰好响起演员谢幕时的乐声,一阵掌声应和,观众席的那股热烈隔着几层墙和厚地毯传上来,却只剩下被压抑的沉闷。

    “《风雪驿站》和《沉钟之城》开演得比原先早。”,墨林朝声音来处偏了下头,“一个月前我看过一次排班单,和现在不一样,加的场次很多。”

    “但庆典订单上说的很明白,酒要庆典开始前两周、也就是七日以后才开始供。”

    黛芙妮眉心微动,正要开口,墨林又截住她:“赫尔曼的合同还没签吧?”

    “签不签都不影响——”

    “您向来是这么谨慎的人,签后台的一个小单,您都把数量、品种、配送全部问过。”,墨林直接打断她,“这份方案这么厚,从您离开楼下到现在,只有一个小时。”

    他看着那份倒扣的文件,语气笃定:“你没签。”

    黛芙妮脸上的客气终于褪去了,她手按着方案,指节往下压,用力得有些发白

    。

    她脸色已经有些沉了,开口:

    “知道这个,又能怎样?”

    “一间酒馆提前供七日。”,墨林说,“《风雪驿站》和《沉钟之城》两部主推剧,正式供货开始以前,都由我来。”

    “不可能。”,黛芙妮答得很快。

    墨林没有停:“我只要这七日。七日以后,您要签谁,与我无关。”

    “我没有理由为你改安排。”,黛芙妮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

    身后助理紧接着抽出魔杖,往前一步。

    他视若罔闻,伸出一只手指,立在面前。

    他开口:

    “一铜币一杯。”

    窗外骤然一亮,闪电把桌上的评定结果单、倒扣的方案和酒柜一起照得发白,那瓶酒却在光里沉得发黑。

    “一铜币一杯。”,他重复。

    雷声在此刻砸下来,落入他的话语里。

    黛芙妮看着墨林,不满还停留在脸上,却没有再说话。

    “两部主推剧,连续七日。”,墨林继续道,“现在平日每日两场,休息日三场,每卖出一张票,剧场就能拿一杯酒,我的主推酒,每杯只付一枚铜币。”

    黛芙妮听懂了:“你在开玩笑?”

    脑海有电流声波动,却安静得反常。

    墨林将桌边那张他带来的报价单折起来,收回外套内袋:“您还可以加场。东区、西区,所有能演这两部剧的舞台都可以用。开多少场,卖多少张票,我就按一铜币卖您多少杯。”

    “你疯了。”

    【你疯了。】

    人声与机械音同时响起,声音完全重叠。

    他没有回应任何一个。

    黛芙妮盯着他许久,那浮在脸上的不满反倒慢慢退下去,又回到那股疏离的冷漠。

    她向椅背靠,开口:“七日后,订单照样属于赫尔曼。你什么都拿不到。光这七日的亏损,把你那间酒馆卖上十次都不够。”

    “可我买的就是这七日。”,墨林说,“从明早开始,七日内不能签正式合同,七日一过,您立刻签也可以。我不需要后面的保证。”

    黛芙妮问:“你花这么多钱,买七天时间,能得到什么?”

    “可能什么都得不到。”,墨林神色平静,“那又怎么样?”

    黛芙妮一时没有接话。

    在场没有人敢接。

    “您敢和我赌吗?”,墨林问,“赌我能不能把您开出来的场全供完?”

    黛芙妮的视线一直没离开他,半晌后,她开口:

    “这不是赌不赌的事情,七日之后,我会和他签的。”

    “哦,是的,您没说错。我该换句话问。”,墨林看了眼酒柜上的铜盘纹,“是赌我能不能就凭这七日,让那家伙收不了场。”

    “赫尔曼是贝洛克的老牌家族,哪怕只是其中的一家饭馆,七日以后,若连一家东区小酒馆留下的场子都接不住——”

    他停在这里,余下的话留在突然加重的雨声里,意味不言而喻。

    他笑了笑,说:“生意是从来不讲公平的。”

    他把这话还给了黛芙妮。

    窗外变得亮了些,是傍晚街道上点起了灯。黛芙妮隔着桌子正视他,第一次觉得这张始终平静的脸有些陌生。

    良久,黛芙妮开口:“我可不敢和一个疯子做生意。”

    “这不叫疯。”,墨林抬眼迎上她,“这才是生意啊。”

    他又笑了,勾起的嘴角却让在场的人都品出一股冷意,他接着说:

    “觉得疯,说明您也过得太安逸了。”

    助理在一旁吸了口凉气。

    黛芙妮眼底一沉,一会儿眼底的暗又散去。对面墨林坐得倒很稳,端起杯来喝了第一口茶。

    她看了他几息,当着他的面翻开了厚方案,重新审视了一下其中的报价和数量。

    一个小时前,她正是看着这些东西说了“就这样吧”。

    现在纸上的条款依旧妥帖,她却没能接着看下去。

    她翻得很快,墨林还是扫到几眼,他轻笑声:“报价比我想的便宜啊。”

    他又喝了口茶,“那他们的酒,也不会好喝到哪去。”

    黛芙妮眯起眼看他,把方案合上,往桌上一摔,开口问:

    “酒怎么送?”——“传送阵。”

    “每一批都能一样?”——“如出一辙。”

    黛芙妮又问:“我加多少场,你都供?”

    墨林回:“卖多少,供多少。”

    此时墨林又恢复成她初见时那个老板,冷静得近乎不可思议,方才那股逼人的劲被全然收起,仿佛他坐在这里,清楚自己正在签一桩什么生意。

    “临时合约要签。”,墨林补道,“有一条先写清楚,酒和随单送的东西不能转卖、转送。”

    黛芙妮没有言语,起身推开椅子,走到窗边。

    雨幕模糊了窗外的景,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试着去想赫尔曼的酒单,又想起一铜币;试着去想涌入的外来客与一份体面的标识,又想起一铜币;她尝试去理清,墨林那句“您也过得太安逸了”又钻进来,将原本清楚的思路搅得一团乱。

    楼下那两张第一又映入脑海,那几份格外出色的酒,还有维克托对东区那句轻飘飘的话。

    她沿房间走过半圈,步伐越来越紧,最终停在暗红酒瓶前,助理跟近一步,低声问:“赫尔曼那边怎么办?”

    黛芙妮看着那份纹样,说:“来谈的又不是他姐姐。”

    这话说完,她自己眼神也清明些,转身回到桌边重新坐下,将结果与方案一并推开,正视墨林。

    “行。”,黛芙妮说,“我和你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