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牢狱

作品:《明月照寒刃

    那群府衙巡逻兵卒手持长刃,神色肃穆地立在巷口,一言不发盯着温寂月和韩水蓉,这让韩水蓉心下愈发不安。

    她侧目扫过一旁的墙角,发现自家车夫正贴在墙根上,面上擦伤了一大片,正瑟瑟发抖却还是想要靠近自己。

    韩水蓉想要再说些什么,却感受到身后的温寂月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气息稍缓。

    对面为首者见此,便也松开放在腰间雁翎刀上的手,沉声道:“胆敢在长街上动武,随我走一趟吧。”

    温寂月往前走了一点,又将韩水蓉拢在身后,她微微沉着眉眼对为首者说:“方才是我动的手,我家少东家并未动手伤人,一切罪责皆在我一人,与她无关。”

    韩水蓉心头一紧,便要去拉扯温寂月的衣袖,温寂月却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示意她不必再说什么。

    为首者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片刻,终是冷声喝道:“你,”他抬手指向温寂月,语气不容置疑,“你跟我们走。其余人等,自行散去,莫要在此逗留。”

    韩水蓉不可置信地看着温寂月,嘴唇张了张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姐姐,回家了还请替我家人报个平安,莫要让他们忧心,也不必为我奔走。”

    韩水蓉看见温寂月站在两名兵卒中间,回头望向韩水蓉的那一眼带了安抚。

    而让韩水蓉心头一颤的,是温寂月的那点笑容——很温柔,依旧带着安抚的意味,却让她周身一颤。

    原来,她也会有这般温柔的姿态。

    她的话从不是戏言,所以苍云珠才会那般喜爱依赖她,韩水蓉从前不明白为何苍云珠每次下山与她同游时,总爱提起温寂月,每每言谈都带着信赖与仰慕。

    韩水蓉撑着墙面将车夫扶起,才发现刚才的那个长官派人将那些黑衣人尽数带走后,还留了两人守在巷口,待韩水蓉平复了情绪、搀着车夫走远之后,他们远远跟在身后,一路护送她们回到住处,确认安全后才转身离去。

    长街上的枯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飞起又飘落在地上。

    这群官兵速度极快,带着温寂月走过几个巷口,便来到了府衙门前。

    为首那人这才转过身来看着温寂月,身后的府衙朱漆大门巍峨庄严,在灯笼燃出的两点光晕里,温寂月瞧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觉得对方身着甲胄高大魁梧。

    周身的气质不是寻常兵卒可以比拟的,温寂月微微眯起眼睛,却见他向自己走来。

    声音极其低沉:“你跟着我走。”

    “你们带着这些人去牢房,好好审一审。”他又指了指候在一旁的属下。

    言罢便带着温寂月穿过前庭,沿着幽深回廊一直往深处走。

    直到周围尽数漆黑下来,温寂月又紧绷起来,她下意识收紧肩背,可是眼前忽然出现一线昏黄的光,渐渐变得温暖灼人。

    原来是那长官吹燃了手中的火折子,又将火折子微微凑近温寂月的眉眼。

    隔着一点火光,温寂月看见他挑起眉毛:“进了这里,还想动手?”

    戏谑的样子并不像一个差役,更像是常年在兵营里摸爬滚打着前行却不服管教的兵痞子。

    温寂月微微后撤,避开那越来越灼人的火光。

    那人笑了一声,将火折子转了个弯,继续带着温寂月往前走去。

    “不带我去牢房?”

    那人头也没回:“想要关押你,那还真不能拘于寻常牢房。”

    温寂月目光掠过两侧紧闭的房门,不清楚这里到底算是府衙的哪一处地方。

    正在思索间,那人已经停下脚步,推开一扇木门,“到了。”

    里面漆黑一片,温寂月脚步微顿,却已被那人推进房内:“拿着,房内有灯烛。”

    他将火折子塞给温寂月,又将温寂月往更里面推了推。

    温寂月借着火光环顾四周,听得门扉一动,再回首时那扇木门已经关上,外面想起锁扣合上的声响。

    “你可别想着跑,这里里外外都有眼睛看着呢,你跑不掉的。”

    说完他便晃着钥匙离开了。

    温寂月也没有用那火折子点燃屋内的烛火,而是就着一点微弱的光,缓缓寻了一张矮榻坐下。

    虽未能看见全貌,也能感觉出来这是一间十分古朴简单的屋子,屋内只有一张矮榻、一张木床、一方小几以及林立的书架。

    方才那声惨叫引得温寂月前去查看时,她心里就已经泛起隐隐的怀疑,可是生死在前,她不能因为那点疑心就不去救人。

    而当巡逻的兵卒出现时,温寂月便已明了今晚是有人故意设伏,只为让温寂月困于牢狱。

    既然已经躲不过,那便跟着他们走一遭。

    可是那为首之人看她的目光却很奇怪,温寂月心里又泛起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来,因此她告诉韩水蓉不必让家里人为她奔波。

    此局本就是为她所设,如果她被困在这里,外面的人还要因她而奔走,反倒会让那些暗处的人有了可乘之机。

    既然已经寻到一点线索,便该顺着那条线往下收拢,不能在此刻打乱了计划。

    到了这里,温寂月心里的那点奇怪更甚,这人以拘押的名义把自己带到府衙,却并不将她关在牢狱里,而是锁在这间屋内。

    温寂月知道那人并非恐吓,这间屋子外面的确全是眼线,光是温寂月能察觉到气息的就有七人,更何况隐蔽在更深处的。

    温寂月便也摸上木床,和衣躺下。今日白日已经足够惊险,晚间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温寂月此刻的确累了,很快便睡去。

    却也只是浅眠,如果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能快速醒来,抽出刚才轻抚韩水蓉时在她身上摸来的那只翠蝶簪子。

    可是一夜安眠,外面的那些人十分小心,一夜里就连脚步声都未曾响起,只有一些轻微的树叶簌簌声。

    就这样到了第二日清晨,温寂月醒来时外面的人也似有所感,当即开了锁推门进来。

    依旧是昨日那人,端着一碗热粥,搁置在屋内唯一的小几上。

    晨光微熹,温寂月今日才看清他的长相。

    也许他真的是一个经过沙场打磨的

    兵卒,因为温寂月看到了贯穿他左眼以及左边下半张脸的一条长疤。

    那道疤横贯过眉骨,将那只眼睛彻底毁去,只余一道狰狞的深褐色疤痕。

    他见温寂月一直打量着自己,却也不恼,反而轻笑道:“害怕?比这还可怖的伤痕你怕是见得不少吧。”

    温寂月收回目光,捧起那碗粥喝了起来。

    粥很稀,只有几粒米沉在碗底,寡淡得近乎白水。

    那人身形魁梧,往这屋里一站,几乎就将门口及那边几扇窗户透进来的光全挡了去。

    之后两日都是如此,早晨一碗清粥,午间一碗粗饭配上一碟青菜,晚间则是一碗温热的汤水,每日准时送到这里,那人盯着自己吃干净便收碗离开。

    直到温寂月有些坐不住,开始担心外面的几人会不会因为自己迟迟没有消息而着急。

    夜里她躺在床上,默了默这三日里被打磨得越来越尖利的那根簪子,决定如果明日还是这样,她就要先发制人问问那人究竟意欲何为。

    而当她醒来时,却立即警觉起来,这间屋子里多了一个人的气息。

    那个人每日早晨都会等她醒了才会推门进来,可是今日出现在这里的人,听那呼吸并不是青年,而是一个老年人。

    温寂月下了木床,转过书架,果然看见那方小几旁坐着一位头发灰白的老人。

    他年轻时应当也是魁梧的,此刻就算微微有些佝偻,那宽阔的肩背依旧只能委屈地缩在那窄小的地方。

    他听见脚步声,微微侧头,抬眼看着温寂月。

    眼神古井无波,只是平静地打量了温寂月一眼,缓缓开口:“坐吧。”

    他指了指另一侧同样狭小的空间,温寂月修长的身形一般缩不进这里面,以往她吃饭喝粥都是在一旁的矮榻上。

    但是见那老人没有起身的意思,温寂月便也盘腿在他对面坐下了。

    安顿好手脚之后,温寂月才发现对面的老人刚才一直低眉在打量落在小几上的一只甲虫。

    甲虫翻倒了身子,六条腿曲折倒腾,却一直翻不过身来。

    老人还是低眉看着那只甲虫,温寂月便也看着。

    她不知道老人在看什么,她能看到的是深褐色桌面,上面还有昨晚落下的一层微尘。

    然后是那只甲虫的腹部,几只细足徒劳地划拉着空气,始终够不到桌面。

    看那甲虫愈发无力,细肢蜷缩起来将自己抱紧,温寂月在藏书楼、在后山都见过死去的甲虫,他们静卧在草下或墙角,身上的甲壳依旧泛着饱和的光彩,肢体却紧紧蜷缩在腹部。

    她伸手想要将甲虫翻过来,那老人却轻轻挡去她的指节。

    温寂月不解,微微使力,那老人亦是不动声色地抵住,温寂月竟也一时进不得半分。

    僵持了一会儿,那只甲虫忽地爆发出了一股力道,猛地一挣便翻过了身,稳稳落在桌面上,蹬着足尖便掠向桌角,消失不见了。

    温寂月怔住,老人将她的手推回,抚了抚自己的胡子,这时看向温寂月的眼神里带了点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