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刘伟

作品:《我的警犬是哈士奇

    实验小学规划用地和翡翠华庭西侧那片空地差不多,都是被蓝色铁皮围挡圈起来的荒草世界。

    唯一的区别是这里围得更严实,铁皮两米多高,底部用铁丝扎在桩子上,没有明显的豁口。

    张嘉兴带着两个外勤在围挡外面绕了半圈,终于在靠近老居民楼的那一侧找到了一个松动的接口。

    铁皮被撬开了一个角,刚好够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进去。撬痕不算新,铁皮边缘已经生了一层薄锈。

    张嘉兴比了比那道缝隙的宽度,回头说:“小陈,你留在出口守着。要是他跑出来了,拦住就行,老大说了别伤着人。”

    “我和林锐进去。”他侧身挤进去,皮带扣在铁皮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他也顾不上看,拍了拍蹭在裤子上的黄土,往荒草深处走去。

    板房在空地最深处,靠着北侧围挡。

    三间铁皮板房并排立着,铁皮外墙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中间那间的门框上挂着半块硬纸板,用两截砖头从里面顶住。

    门口不远处的空地上有一个被踩瘪的空矿泉水瓶,瓶盖拧着,内壁还有水珠,在太阳底下晒得汽化又液化,均匀地糊了一层水雾。

    张嘉兴低头看了一眼,瓶子还算干净,塑料皮也没风化,是个新瓶子。

    他朝板房里试探着喊了一声:“刘伟?”

    没人应。

    风把围挡外面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蝉鸣一浪高过一浪。

    张嘉兴又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虚掩的硬纸板轻轻动了一下。

    张嘉兴和林锐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往旁边退了一步,拉开和门口的距离,给对方留出一个不至于太压迫的空间。

    “刘伟,我们是刑侦支队的。翡翠华庭起火的案子,有些情况想找你核实一下。”他顿了顿,尽量把语气放得更平,“不是来抓你的。”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

    硬纸板被人从里面挪开了半扇,阳光斜着切进板房,照到一个蜷在墙角的人身上。

    他比监控截图里更瘦,颧骨几乎要从皮肤里戳出来,眼窝陷得很深,嘴唇干裂起皮,有一道结了痂的小口子。

    他贴着墙角,背靠着铁皮墙壁,双手捏着硬纸板,眯着眼睛努力适应突然照进来的光。

    他的目光从张嘉兴身上扫到林锐身上,又在门口的方向停了停,像是在估算距离。

    他的身体看似没有动,但肌肉绷紧,随时准备起身。

    张嘉兴注意到了,不在往前走,从包里取了瓶新买的矿泉水和一袋面包放在板房门口的地上,往后退了半步,蹲下身。

    “你就是刘伟吧。我们找你找了好几天了。”

    刘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矿泉水瓶上停了不到一秒,又回到张嘉兴脸上。

    “你在外面躲了好几天,应该没怎么吃东西,你先喝口水。”张嘉兴说完,自己也抽出了一瓶水灌了一口。

    这个动作做完,刘伟紧绷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点。

    “起火那天你在翡翠华庭,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对我们很重要。”张嘉兴把瓶盖拧回去,语气随意,“你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把你知道的都说清楚就行。”

    “我们又不是要抓你,要抓你早铐了,还用给你带面包?”

    刘伟不语,目光在张嘉兴和林锐之间快速来回了一次,又扫向远处的围挡缺口处。

    他的呼吸频率变快,手指上移,悄悄按在了硬纸板边缘。

    他要跑。

    张嘉兴不动声色地把重心往后挪了些,给对方留出一个看起来像是空当的方向。

    刘伟果然动了。

    他猛地弹起来,朝板房侧面的一个小缝隙冲过去。

    他的动作极快,连帽衫在铁皮上刮出一声闷响,人已经钻进去大半。

    但他低估了一直没有出声的林锐。

    林锐从一开始就没堵在正门口,他站在板房侧面,正好卡在那条窄沟的出口。

    刘伟钻出来的时候,一头撞进了林锐张开的双臂里。

    林锐用前臂在胸前轻轻一挡,顺势握住了刘伟的上臂,卡得死死的。

    “别跑了。”林锐的声音很温和,手上却是一分也没松,“我们不铐你,你也别让我们难做。天这么热,跑一身汗回去也还得做笔录。”

    刘伟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在抖。

    秦菲菲猜得没错,他这几天确实没怎么吃东西,感觉跑出去二十米都能摔地上,更何况对上这几个身强体壮的警察!

    他低下头,

    不再挣扎,但也不说话,只是把脸扭到一边。

    张嘉兴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把刚才那瓶水递到他面前。“说了让你别跑。先喝口水,到了队里再说。”

    刘伟没接。

    他低着头,头发把他的表情遮得干干净净。

    张嘉兴也不急,把水瓶拧开,搁在板房门口的砖头上,又把面包往旁边挪了挪,让这两样东西正好在刘伟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然后他退开两步,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肩膀放松地往下垂了垂:“再给你一个机会,我们松开你,你好好的,别跑了,配合一下吧。”

    林锐也松开刘伟,往后推了半步。

    刘伟站了好一会儿。

    蝉鸣在头顶上嘶喊,围挡外面有个收废品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经过。然后他慢慢伸手,拿起砖头上的水瓶,仰头灌了好几口。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领口上。

    他用手背用力擦了擦嘴,喝完把瓶盖拧回去,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我跟你们走。”

    回队的路上,刘伟坐在警车后排,一路上没说话。

    手里那瓶水喝了一半,面包没拆,就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把面包的塑料包装袋捏出了几道细细的褶子,但始终没有撕开。

    张嘉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他正望着窗外闪过的街景,眼神很空,像是发呆,更像是对未来的茫然和前路的绝望。

    到了刑警队,张嘉兴把刘伟领到接待室,接待室里有沙发,有空调,茶几上放了一盒没拆封的苏打饼干和一杯温水。

    刘伟在门口停住了,往里面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室内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判断这个房间有没有别的出口,又像是单纯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走进这个没有铁栅栏、没有审讯椅的房间。

    张嘉兴说:“你在这儿等着,一会儿我们队长过来。”

    刘伟走进去,在沙发边缘坐下来。

    他坐的位置很偏,只占了沙发最外侧不到三分之一的面积,脊背没有靠进沙发背里,膝盖并拢,两手搁在膝盖上。

    那个面包他还是没有碰,只是和水杯并排摆好,袋口朝里,和杯沿对齐。

    然后便长久沉默地坐着,像等待审判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