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第二十九章

作品:《第七年初霁》

    在沈临霁反应过来之前,时苡初先收回了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正常一些。

    “看你睡着了,给你倒了杯水。”

    沈临霁垂着头,微微靠着椅背,碎发散落在眼前,他微微眯着眼,神情还带着刚刚睡醒的茫然。

    听见声音,他缓缓地抬眼,目光落在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水上。

    “谢谢。”

    声音有些哑。

    “不客气的。”时苡初应着,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再一次拿起放在桌上的笔。

    可余光依旧不听使唤地落在身边的人身上。

    他拿着水杯,垂着眼,慢慢地喝着,喉结微微滚动。

    纸杯不大,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指尖搭在杯壁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叩着。

    时苡初收回视线,努力让自己的注意落回题目上。

    可喜欢这件事情,向来是不讲道理的。

    在填完一个选择题后,时苡初的目光再一次抬起,正巧撞入他的眼底。

    微风吹动风铃发出轻响,掩盖下她心跳声的鼓点。

    时苡初率先移开了视线,指尖在笔杆上轻轻摩挲着。

    “是有什么想说的吗?”沈临霁问。

    时苡初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再一次抬眼看向他。

    “你成功保送京大了?”

    明明已经在通知上看到的事情,却还是想亲口听他说一遍。

    “应该。”额前的碎发有些长了,沈临霁随意地拨了下。

    时苡初抿了下唇,“那,你以后还回学校吗?”

    沈临霁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纸杯上又轻叩了一下,发出轻响。

    时苡初觉得自己大概问了个多余的问题。

    都成功保送了,谁还想回到学校体验压抑的高三生活。

    她低着头,握着笔的手松了又紧,调整了下眼底的情绪,再次抬眸,让自己的声音带上几分笑意。

    “恭喜你如愿。”

    “回。”

    两道声音一起响起。

    时苡初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沈临霁看着她怔然的神情,再次出声确认。

    “会回学校。”

    时苡初缓缓地眨了下眼。

    沈临霁轻笑了声,继续说。

    “也会来书店。”

    “如果有需要,欢迎随时来找我,毕竟……”

    他顿了下,往她的方向凑近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语调显得缱绻。

    “我们不是朋友吗?”

    时苡初对上他的视线,那双她曾认为很漂亮的眼睛,此时此刻,倒映着她,只倒映着她。

    他那样专注的看着她,让她有一瞬觉得,或许,他也有半分喜欢她的。

    “……哦。”时苡初有些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微微上扬的语音,带上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轻快。

    她再次低下头,将目光落在桌上的试卷上。

    沈临霁看着,轻抬了下眉梢,正要往椅背靠,就听见她的声音。

    “这道题,我不太会。”一边说着,还把手中的卷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一句话,把刚刚营造出来有些暧昧的氛围再次拉回普通的题目讨论。

    偏偏眼前的人还满眼都是对求知的渴望。

    沈临霁没忍住,偏头无声地笑了下,肩膀轻轻颤着。

    时苡初等了等,没能得到他的回答,有些不解地抬头。

    沈临霁已经止了笑,起身走到她的身侧坐下,替她看起了题。

    “哪一步不会?”

    时苡初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追问,只是指着自己卡着的步骤。

    “这里要先讨论参数范围,再分情况讨论……”

    沈临霁垂眸,接过她递过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两行推导。

    笔尖在纸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数学式。

    时苡初听着,偶尔点头回应。

    等沈临霁讲完了这道题,又把卷子递给了她,自己则是坐在位置上,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书店里只余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偶尔有人进来,门口的风铃便轻轻的晃动一瞬,发出清脆的铃声。

    等到时苡初做完一张卷子,又问了沈临霁几道题目后,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天色渐渐暗下,橙红的云絮挂在天边。

    时苡初收拾着东西,准备离开。

    见沈临霁没有要起身的模样,她出声问了一句。

    “你还不走吗?”

    “等一会。”沈临霁抬头看着已经准备离开的人,再一次出声。

    “方便把最近的数学卷给我看一下吗?”

    时苡初愣了下,有些不解。

    “你要数学卷做什么?”

    沈临霁格外自然地回答,“前段时间忙着准备竞赛,错过了挺多课的,想看一下。”

    时苡初垂眸思考了瞬,“有一些卷子放在学校,我整理一下,下周拿给你?”

    “嗯,谢谢。”

    ……

    就像沈临霁说的,他又回了学校。

    在高三繁重的学业压力之下,没有引起太大的轰动。

    对此林诗予的评价是。

    “就这个一天恨不得掰成三天用的高三生活,谁还有心情纠结那些情情爱爱的,能把作业赶完就算不错了。”

    祝沐清趴在桌上,有气无力的开口,“我现在做梦都是在做题。”

    时苡初听着她们的哀嚎,没忍住笑了声。

    高三的时间确实太紧了,紧到就算看一眼窗外,都会觉得是浪费时间。

    写满励志宣言的红色横幅挂满走廊,教室后黑板高考倒计时上的数字越来越小,贴在黑板上的便利贴上写满了一个又一个关于梦想与未来的期盼,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

    在这样的氛围下,时苡初也很少再想起沈临霁,只是偶尔,会在某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点开那张存了很久的照片。

    她偶尔也会在学校看见沈临霁,只远远地望上一眼,而后收回视线。

    自沈临霁回校后,依旧时常有人经过十一班的门口,踌躇许久后,问他能不能给自己签个名。

    沈临霁起初还有些困惑,等人多了后,便也习以为常了。

    对此宋淮宁还有些不满,“同样是被保送的,凭什么他们只要你倒签名而不要我的?”

    这话不知道被谁传了出来,之后再有人向沈临霁要签名,也会顺便问他要一个。

    毕竟一个学神的签名是签名,两个学神的签名说不定更有奇效呢?

    这件事还是后来祝沐清告诉时苡初的。

    “你说我要不要也是找他们要个签名,说不定真能保佑我数学再多上几分。”

    林诗予觉得好笑,“都是迷信,我们不听不听。”

    祝沐清偏头想了下,“也算是一种心灵安慰吧,对将沈临霁视为追崇目标的人来说,拥有自己榜样的签名,如果碰上他心情好的时候,还能听见他亲口说出一声高考加油,还挺能激励人的。”

    林诗予想了想,觉得还挺有道理的,“我要是能拥有贺屿白的签名甚至是to签的话,那我真的会很激动的。”

    时苡初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没有开口。

    周六那天,她如约出现在书店。

    沈临霁已经在书店坐着了,手中拿着一本书,正安静地翻着。

    黑色的冲锋衣拉链半拉着,衣领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色内搭,还有一截锁骨。

    听到风铃的声音,他微微侧眸,向她望来,娴熟地打起招呼。

    “来了?”

    “嗯。”时苡初应着,在他的对面坐下,从包里抽出一沓整理好的数学卷子,递到他的面前。

    “这是这学期来所有的数学卷子,包括每周的周测和月考卷子。”

    沈临霁接过那沓卷子,伸手翻了下,指尖在纸张边缘划过。

    卷子上写满了答案与纠正的痕迹,他微微抬了下眉梢。

    “谢了,下周还你。”

    “不急的。”

    短暂的寒暄结束,周遭再次恢复安静,只余下纸张翻动和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

    时苡初其实有些奇怪他为什么要看这些卷子,作为能通过竞赛保送的人,这样的卷子对他来说应该不算难,大约也没有多少意义。

    但她也没有多想,注意力很快便回到了手下的题目上。

    同一沓试卷,沈临霁确实在第二周的周末便还给了她。

    明亮的书店中,那沓卷子放在她经常坐着的位置,而他则是低着头,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般。

    时苡初放轻了些动作,在位置上坐下,翻阅起了那一沓试卷。

    卷子上多了一些批注,字迹一如既往的张扬。

    时苡初看着上方的批注,有些愣神。

    截然不同的字迹,有的出现在两个式子的中间,补充新的步骤,有的落在纠错过的题目下,提出一个新的解题思路。

    这沓试卷,包括她的解题过程,他都看得十分仔细。

    时苡初微微侧头,看了眼趴在桌上的人。

    他依旧闭着眼,半张脸埋在臂弯中,而露在外面的半张侧脸上,似乎有些疲态。

    时苡初有些不解。

    明明竞赛已经结束,他也成功被保送了,怎么看起来更累了?

    就在她思考间,身侧的人动了。

    他偏头轻咳了一声,微微倚靠着椅背,声音有些闷。

    “卷子上我做了一些标记。”

    说着,他抬眸望向她,似是在确认,“介意吗?”

    时苡初摇了下头,“谢谢。”

    沈临霁轻点了下头,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想说些什么,但

    最后只是垂下了眼。

    他今日似乎格外倦怠,反应都比平日慢了许多,声音也闷闷的。

    时苡初犹豫了瞬,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你是不是不舒服?”

    沈临霁微微抬眸,看了她两秒,而后有些慢吞吞地开口。

    “没睡好。”

    时苡初不太信,这几日气温骤降,天气又湿冷,最是容易生病的时节,而他的模样,显然不只是没睡好。

    只是他这么说,时苡初便也不好再问,垂下头再次看起手中的试卷。

    远处的街角偶尔传来车辆的鸣笛,而就在这轻响之中,时苡初再一次听到了一声轻咳。

    已经是刻意压低的声音,显得有些哑。

    时苡初没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微微垂着头,手机屈起抵在嘴边,眉心微蹙着,又因为咳嗽,肩膀轻轻颤着。

    时苡初迟疑了瞬,还是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水。

    “喝点热水吧,会好受一点。”

    沈临霁接过,眼尾因为咳嗽泛起些微的红,他没有立刻喝,只是问。

    “吵到你了吗?”

    时苡初摇了下头,“没有,只是看你很不舒服。”

    沈临霁便没再开口。

    时苡初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看着他喝了口水,终于没再咳得那么难受了,只是靠着椅背,指尖搭在鼻骨轻轻捏着。

    书店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衬得他脸色更白了些,唇色也更淡了些。

    她挣扎了一会,再次开口,“你吃药了吗?”

    “嗯?”沈临霁没听清,放下手,偏头看她。

    “药。”时苡初顿了顿,“吃了吗?”

    “没事,回去再吃。”声音有些哑。

    再问下去,就该越界了。

    时苡初收回视线,想了想,最后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轻点了几下。

    沈临霁没再睡觉,只微微低着头,翻着手中的书,偶尔偏头低咳一声。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时苡初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电话铃声。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时苡初已经拿起了手机,起身往门口方向走去,偏头和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

    沈临霁的目光便追随着她的身影望去。

    门口正站着一个穿着黄色衣服的骑手,打开门的一瞬,冷风吹入屋内,时苡初无意识地缩了下肩膀,接过骑手手中的袋子,和他道了声谢。

    饮水机就在柜台,她索性就拿着手中的袋子,在饮水机前站定。

    透明的袋子中,隐约可见里面装着的几盒感冒药。

    沈临霁眸光微动。

    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少女停留在饮水机前的身影。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的身上,垂落在肩侧的长发泛着些许金光。

    她偶尔偏头,和坐在柜台前的老板说着话。

    隔着有些远,沈临霁听不清她们的声音,只看见她轻柔的眉眼含着笑,嘴角微弯。

    在时苡初转身前,沈临霁率先移开了目光,指尖搭在自己的手腕,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今日出门的时候把手表放家里了。

    只这片刻间,时苡初已经走了回来,将手中已经泡好的感冒药放在了桌上。

    “刚刚叫外卖送了药过来,不知道你有没有过敏源,但看你上次给我送的药也是这种,应该是合适的。”

    沈临霁搭在纸杯上的动作一顿。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果然是他。

    时苡初轻弯了下嘴角,“那天我去找王姐,正巧碰到有人去办公室拿纸杯,王姐提了一嘴。”

    这个解释自然是假的,但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他也不可能再去找王姐求证。

    沈临霁大约也接受了她这个解释,拿着手中的杯子,向她示意,“嗯,谢谢。”

    感冒药应该是有用的,至少剩下的时间,时苡初没再听见他咳嗽的声音。

    街道上的灯光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亮了,橘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落入店内。

    时苡初做完了最后一道题,起身收拾东西。

    见沈临霁还没有要走的模样,她开口,“你……”

    刚刚说出一个字,面前的人便抬了头,时苡初顿了一下,继续说。

    “早点回去吧,晚上风大。”

    沈临霁没有推脱,应了声“好”。

    门口的风铃声再一次响起。

    时苡初走出了书店,晚风带着冷意扑面而来,她拉高了些外套的拉链,在走到路灯下时,回头看了一眼。

    玻璃窗的另一侧,沈临霁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微微垂着头,手中握着那个纸杯,指尖轻轻摩挲着纸杯的边缘。

    像是在想些什么。

    ——

    —几张试卷,两杯药。

    —2017.1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