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暮凉收拢五指。

    灵力如常运转,丹底魔息也没有异样。

    看来真如提示所言,在秘境中他们的自身状况与在外无异。

    今夜魔物就会登陆,任务时限不到一天,既是组队秘境,当务之急是找到与她分开的傅奚。

    指引文字说她现在要去演武场,那么傅奚可能在那里。

    楼暮凉凝神分辨有灵力波动的方位,循着赶去。

    路上她初步了解到观潮阁的建宗风格,大多建筑因地制宜,与自然景观相融,苍灰石屋高低错落,地面铺满碎石细沙,不知道的可能会以为这是一片寻常的海边渔村。

    结合这对阁主曾是一双云游四方的散修,也就能理解他们为何将自家宗门打造成这副天地广阔、无拘无束的外观了,如果海雾再淡一些,她大概也会更喜欢观潮阁。

    对观潮阁的欣赏很快停止,转而有疑虑浮现。

    楼暮凉在雾色中穿行许久,却一个人都没碰上。

    观潮阁作为四大宗门中的后起之秀,满门修士连带弟子在内才三千余众,与其他三宗对比实在少得可怜,人迹稀疏也在情理之中。

    但她直觉没这么简单,尤其到了围栏圈起的演武场后,她看到场中只有三道人影,且都站在原地不动时,这种疑虑瞬间演变为戒备。

    楼暮凉轻巧翻过围栏,无声向最近一人靠近。

    浓雾遮蔽视线,在看清对方形貌前,她先听到了鼓噪的心跳。

    一声一声,仿佛有人重重拍打地面。

    哪里来的心跳?

    人的心跳可以大到这种程度么?

    不及多想,那弟子发现了她,转过头来。

    楼暮凉掌下灵力攒聚,却发现这弟子只是神情呆滞,其他与常人无异,对她也没有丝毫杀意。

    她顿了顿,开门见山问:“演武场人数为何这样少?”

    那弟子怔怔看她,瞳孔仿佛定住了,听不懂她所说的话。

    楼暮凉眉头紧锁,正要再问一遍,对方才蓦地醒了般,抬手指住一个方向,一座礁石塔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好多人生病了。”

    弟子轻轻地说:“他们都在那里。”

    说完他放下手,缓缓揪紧衣襟,似乎觉得有些闷,大口大口地喘息,口鼻前的雾气剧烈流动,涌入他的肺腑又被喷出。

    “我感觉我也生病了,我的灵力使不出来了。”

    “……”

    楼暮凉:“那里是观潮阁的医修地界?”

    弟子:“那里是仙草堂。”

    答非所问,但这个名字一听就跟医修脱不了关系,楼暮凉顿时觉得傅奚有极大的可能被秘境丢在了那里。

    她架起这名自述生病的弟子:“我带你过去。”

    弟子没有反抗,或是已无法分辨她在说什么做什么,海雾侵蚀进他的眼睛,他黑色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淡去颜色。

    楼暮凉不作耽搁往仙草堂赶去,途中发觉刚才看到的另外两道人影不见了。

    她没有多想,只当那两人练完离开了。

    演武场地面似某种易受潮的材质,被海雾凝出的水泽渗透,不时就能看到深色的斑块,楼暮凉怕沾湿鞋底,一路绕开行走。

    不料出了演武场,这潮湿的斑块越发密集,她像在一滩滩黑色的小水泊中穿行。

    楼暮凉隐约觉得不对,肩头突然一热。

    她架住的弟子口喷鲜血,脱力倒在她身上,空洞眼瞳倒映出地上斑块。

    喃喃道:“它来接我了……”

    他喉咙被血块糊住,楼暮凉没能听清,抬手想将他撑起,手臂却轻易穿过了他的身体。

    下一瞬,弟子仿佛暴雨中的泥人,融化作淅沥的黑水,擦过她的衣身积聚在地,变成一块深色的湿斑。

    “……”

    楼暮凉慢慢回头,看向这一路她经过的无数斑块。

    它们寂静地躺在地上,仿佛大地皮表生出的病症。

    -

    “咚咚。”

    门被拍响,正想方设法出去的傅奚一怔,顺利拉开了这扇在被拍前怎么也打不开的门。

    “楼……”

    见到她的欣喜在看清她的一身污渍时转为担忧。

    楼暮凉拂开他踏进仙草堂,快速巡睃一圈,锁定角落垂挂的崭新衣物,走过去换上了。

    “这化尸水一样的东西清洁术都清不干净,烦死了。”

    她恼声吐槽,傅奚背对她解释:“这些修士感染的病症会改变身体组织,令筋骨融化,血肉黏稠,所以如此。”

    楼暮凉穿好衣裳绕到他正面:“病症?”

    傅奚目光落在她领口,犹豫了下,道:“是,观潮阁有相当多的修士感染了这种不知名病症,有的来不及送到仙草堂就病发死亡了。”

    “我的秘境任务就是至少救回一名感染病症的弟子,而且秘境限制我出不去这座仙草堂。”

    楼暮凉奇怪:“你盯我脖子做什么?”

    “……”傅奚低声,“楼道友的衣领没翻出来。”

    楼暮凉眉头一皱:“你看到了不帮我?”

    傅奚:“……可以吗?”

    楼暮凉更加奇怪:“为什么不可以?”

    傅奚垂下眼,伸出手,仔细将她皱成一团的衣领拨出放平。

    随他手指而来的是清澄的药香,楼暮凉轻嗅,舒服地眯眼。

    小插曲过去,二人说回正事。

    楼暮凉问:“有没有来得及送到仙草堂的?”

    傅奚:“有,很多。”

    他转身,“楼道友跟我来,但……需要一点心理准备。”

    楼暮凉想她都看过一个大活人在跟前融化了,还需要多少准备。

    穿过后门,行至走廊尽头,傅奚抬手按上墙壁,秘境赋予他的身份印证令石壁瓦解,显出一条幽邃的走道来。

    楼暮凉立刻闻到刺鼻的恶臭,抬袖掩鼻。

    恶臭来源,是走道两侧大门封死的屋子。

    傅奚道:“这是仙草堂的疗舍。”

    楼暮凉道:“你不介绍我还以为是牢狱。”

    傅奚:“不改造成这样,封不住那些患病的弟子。”

    楼暮凉眼皮轻跳,侧眸看定疗舍门边留下的一扇狭小窗口。

    窗内笼罩一层水膜般的透明结界,应是用于供外部医修观察疗舍内的状况。

    楼暮凉随便挑了一间,弯下腰向窗口里看去。

    一双血红的眼正死死向外瞪看。

    是疗舍内的弟子扒住窗口,与楼暮凉四目相对的一刹扬起拳头,猛地砸在那层透明结界上,墙灰震得落了她满头。

    砸一下还没完,这枯瘦如柴的弟子如失智的野兽,不知疼痛般一往结界上狂撞,指节血肉模糊后又换了头撞,渗血的齿龈间滚出骇人的咆哮。

    楼暮凉直起身,傅奚将一本医案递到她手中。

    “我刚进秘境时,这本医案便在桌上。”

    他道:“既然秘境场景是昔年实况复刻,那么医案内容正是当年魔潮入侵前夕,观潮阁医修针对这些发病修士的研判。”

    楼暮凉认同地颔首,认真翻阅起这本医案。

    “发病症状:暴食、发情、嗜血、嗜杀、腹部瘤状胀大、筋脉错位破裂……”

    “传播途径:不明,食水、空气等排查均无问题。”

    “特殊症状:额心会出现血红色的印记,出现几率约为十人一例。”

    读完楼暮凉沉默不语。

    傅奚看她反应,知道她和自己想到了一处。

    “当年扶光榜上七位大能前往观潮阁支援,却一名弟子都没能救下来……”

    他猜测:“会不会是因为阁中大多修士都已发作了这种不知名病症,所以即便有人没死于魔物之手,也最终死于病症,在外界看来便是观潮阁全体在魔潮中覆灭。”

    楼暮凉:“很有可能。”

    傅奚:“还有这一点。”

    他指住那条特殊症状,道:“牧道友提过苏家主彼时伤重,神智不清,有没有可能他是把这些发病弟子当成了魔物?所以才告诉世人魔物额心有‘咒谶’。”

    楼暮凉这次没有点头,只是道:“不好说。”

    停顿了下,她眉眼阴沉,补了一句:“那死老头鬼话连篇,哪句真哪句假,只有他自己知道。”

    傅奚望着她,不自觉想起一年前在万壑桥上的场面。

    彼时那位苏家主身在云辇内,容貌身形均不见其真,只能听到那若春风化雨的声音,温和包容,不怒自威。

    他不明白只见了一面的人,何以能占据她这样浓烈的情绪。

    傅奚默默捏紧手中医案,楼暮凉不知旁边的人又脑补了什么,沉思梳理已知的线索。

    线索纷杂,暂无头绪,二人便先回问诊前堂。

    楼暮凉忽然想起什么,道:“这布局和你筹备的那座医馆还挺像,只是没有最后的院宅。”

    傅奚没想到她还记得,噙着笑意道:“不敢,仙草堂富裕太多,世上名贵药材应有尽有,药鼎比殷氏医修用的品级还高。”

    楼暮凉哼笑:“你那么喜欢钻研医术,把你关在这里岂不是正合你……”

    话没说尽,喉咙里毫无征兆燎起一团火,她不自觉捂住,大口喘息。

    “楼道友?”

    她的异状突如其来,傅奚赶忙过来扶住她的肩膀。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楼暮凉的听觉变得奇怪。

    身前之人忧切的话音落到耳中,仿佛隔着一层膜朦胧不清。

    但她却能很清楚地听到,那来自他颈侧汩汩的血液淌声。

    一声一声,诱惑的钩子一样,在她心头丝丝入扣。

    听得她越来越渴。

    喘息到口舌干竭之际,她忽然抬手,攥住傅奚的肩膀。

    傅奚一怔。

    “楼……”

    话音骤止,

    被一声吃痛的闷哼取代。

    是楼暮凉倏然张口,一口咬在傅奚颈侧。

    齿尖刺破皮肉,腥甜的温热滚入他喉间,如得股股甘霖润泽,湮熄她难以忍受的干渴。

    停在他肩头的手指不自觉上移,扣住他的脖颈,方便她更放肆地吮取。

    另一边,傅奚僵住了。

    颈间痛楚根本不值一提,反而是那停驻颈侧的微凉指尖,攫去了他此刻全部的心神。

    濡湿的吞咽涌动耳际,他从一开始的站着,到被她压住坐下,她不依不饶压下身来,屈膝抵在他腿面,发丝垂落若曼丽纱帐,将二人紧贴的躯体笼于其间。

    她纤长的眼睫扫在皮肤,过处如撒下火种,傅奚不受控地仰起脖颈,手指无意识在衣缎上抓揉,不时轻颤抬起,将落未落地徘徊在她腰际,本能想将这个肆意作恶的人推开。

    然而最终,他只是扣紧那纤韧腰身,将她更深更重地揽向自己,另一手循着她的脊骨轻柔顺抚,安抚她过于急躁的动作。

    鼓噪的寂静中,流淌唇舌与皮肤摩挲的碎响,舔舐、掠夺、喘息,全部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良久。

    颈侧出现的黑瘢停止蔓延,楼暮凉吮舐放缓,直到彻底停下。

    她慢慢直起身,傅奚强忍眩晕,扶住她两肩。

    “楼道友?你好些了吗?”

    “……”

    楼暮凉不言不语,眼神迷蒙,唇角被血水洇染得一塌糊涂。

    见她此状,明知那是他自己的血,傅奚仍是心头一紧。

    他慌忙捧住她的脸,用指腹,用衣袖,一遍遍替她擦拭血污,又一遍遍去唤她的名字,生怕她下一刻也变成疗舍里那样失去神智的病人。

    但事实上楼暮凉没事,而且很清醒。

    她早在吞了傅奚两口血后便恢复清明,后续一直没停,单纯是因为爽。

    看来染上这种病症,嗜血不仅能缓解症状,还能产生爽感。

    也好,比起其他的什么发情、嗜杀、筋脉破裂,还是嗜血最让她能够接受。

    暴食也还可以,不过观潮阁这样内忧外患,储备的食材濒临耗竭,出现暴食症状会很难办。

    扯远了。

    总之她一动不动不回应傅奚,并非出于病症的影响。

    她正凝神观看十步外的画面。

    如凭空上演的一出戏幕,台上布景、伶人一应俱全。

    若说与真实戏幕最大的区在哪,便是那整个画面十分模糊,好像隔在一片遥远的烟尘中。

    画面中有许多人,虽都看不清面容,但她能辨别出他们是一群彻头彻尾的凡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这些凡人聚集在一个院子里,院中张灯结彩,烟花明灿。

    他们围着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女子,有说有笑,不时向她手里堆放礼物。

    楼暮凉看向那名女子。

    依旧不见真容,但可以从她的坐姿与呼吸判断,对方受了不轻的伤。

    楼暮凉从椅子上下来,想走近点看这女子究竟受了什么伤。

    却在这时,不远处的一扇门被推开,檐下灯笼轻晃,漾开一片暖红的澜海。

    漫天风雪如织,一道高颀的人影踏入院中。

    来人绒领高竖,肩头落满白雪,从身形可辨是个男子。

    他径直向凡人围聚的地方走去,凡人们见他到来,笑得更欢快了。

    女子也抬起头,分明看见了他,却没看见般偏过头去。

    男子恍若不觉她的冷待,反而加快脚步走到女子身前,褪下外氅将她裹好,旁若无人在她膝前半跪下来。

    十指修长如玉,轻柔包住女子缠满绷带的手。

    那些绷带一圈一圈,合缝平整,连指端都不见丝毫赘余,饶是最出色的医修也不会有这样的耐心。

    女子却不想给他握手似的,抽了抽手,没抽动。

    她有些恼,正要发作,一只肥溜溜的鱼灯跳进她怀中。

    女子愣了一下,提起鱼灯的背鳍,万分费解地打量这只胖鱼。

    “这是什么丑东西?”

    声线朦胧,只依稀能听清字句。

    男子的回应更加破碎,飘渺散在风雪里。

    他解释完便伏上女子膝头,讨好地摇一摇她的手腕,最后几句倒是清晰。

    “收了灯,就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走吧,我们回后边去……”

    景幕与对话到此尽数消散。

    楼暮凉想起刚入秘境时的提示。

    显然,这是一段与秘境考核无关的画面,是误被攫取来的不相干的尘埃粒子构筑,已经被秘境法器修正。

    楼暮凉不甚在意地收回视线。

    然后,看到了面前眼眶微红的人。

    “……?”

    方才看得太入神,楼暮凉略微回想了下当前的任务进程。

    简单来说,就是她也感染了病症,发病后把傅奚当血包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