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溯忆篇24

作品:《难道我不是女主吗

    翌日,明瑶终究还是发了热,等再醒来已是下午,她久久凝着窗边,这雨下个不停,很不得把世界都给浇透。

    另一侧,棋盘早被撤掉,摆在裴彦跟前的是一盘吃食,午时侍女送来的,放冷了没人喂他,他被绑着手也没法拿上勺子。

    门外陡然传来低敛的暗卫声,打破了长久的寂静,“蕊夫人。”

    立在门边的蕊娘微微侧身,眉眼温顺如常,却命令似的开口:“公子有令,命你们即刻随大队伍动身,前往东临村待命。”

    两名看守裴彦的暗卫对视一眼,面露迟疑,但身前这位是公子这些年来身边唯一的人,也不会欺骗了他们二人,两人只好躬身回话:“夫人,我们二人职责是看守小侯爷,不敢擅自离开。”

    “无妨。”

    蕊娘抬手,指尖勾着一枚刻着专属纹路的墨玉令牌,是凌峰睿亲授的通行令牌。

    “公子亲口吩咐,此地暂无需你们值守,速速归队,不得延误。”

    令牌在眼前,暗卫再无反驳的话语,领命后转瞬便消失在走廊尽头。房门被轻轻拉开又合上,屋内不知何时又燃起了蜡烛,映着蕊娘一身素雅锦衣,改了那日依偎在凌峰睿怀中的艳丽,眉眼间压不住的焦急。

    裴彦闻声缓缓转头。

    蕊娘步履极快,几步便走到裴彦身前,她利落地蹲下身,从衣袖间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迅速割断缠在他手臂间的粗绳。

    绳结绑的紧实,勒出两道红痕很是醒目,她不敢耽误,用了很大的力气,绳索簌簌落地的刹那,束缚尽数消散。

    她抬眸跪坐在地上,卸去了全身的力气,“裴小侯爷,东临村林家的鲁大娘,近来可安好?”

    裴彦垂眸看着神色恳切的女子,不知对方问出的话是何意思,更不明白对方为何要来救自己。

    “鲁大娘一切都好。”

    她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压在肩头沉沉的紧张褪去,翻涌着的忧虑也淡了些。

    蕊娘只是沉默一瞬,抬头望向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幕,正不停地敲打着窗台,每一声都催的人心慌,再开口时语调染上恳求:“小侯爷,你听我说。”

    “殿下调遣了精锐队伍,尽数都往东临村去了。”蕊娘语速极快,却将每个字咬的清晰,“他想要擒了明二小姐,甚至牵连全村百姓。”

    裴彦明显的怔愣住,他想过对方手段狠绝,却也未曾料想到他竟会将无辜百姓也拉进来,当作胁迫自己的筹码。

    蕊娘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接着又跪下,“小侯爷,我在城东侧给您备下了一匹千里良驹,脚力极佳不惧雨天路滑。此地的守卫被尽数调走,一炷香内不会有人折返。”

    她垂在身侧的直接慢慢收紧,在对方从身侧擦过之际又抓住他的衣角,“求您。”

    蕊娘松开手,重重磕在地上。

    “求您务必护住全村人的性命,他们皆是善良的人,不该沦为皇权斗争的牺牲品。”

    “你可知私自放走我,是忤逆凌峰睿的死罪?”裴彦问的认真。

    “你跟着我一起走。”

    对方待在凌峰睿身边,应当也是了解他性格的,一旦败露,以他的性子对她绝不会有半分姑息。

    蕊娘嘴角扯出一抹苍凉的笑意,眼底澄澈又直起身来,“我跟着您只会是拖累,与其到时候再死不如死在他手上。”

    裴彦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目光郑重落在女子身上,“近日之恩,裴彦记下了,如若还能相见,必定偿还您今日恩情。”

    话音落,他不再迟疑,转身大步跨出房门,长长的廊道当真空无一人,雨丝扑面而来,循着蕊娘指引的方向而去。

    蕊娘依旧跪在殿中,她笑得癫狂,可笑着笑着又哭出声来。

    她忽然忆起那次随着凌峰睿去东临村,蕊娘不知道他为什么纠结于鲁大娘,甚至于比郑千澜更迫切的想要找到那张药方,总归是与他一起去了两次。

    第一次,两人扮作行路的商人,她上门与鲁大娘讨了两碗水喝,那时她戴着面纱。

    第二次,凌峰睿带着她特意去鲁大娘家中,带了金银珠宝以示感谢,对方却拒绝了。

    她越想越难过,哭着的泪眼再也流不出泪来。

    蕊娘哭的累了,瘫软倒地,单薄的锦衣被地面的潮气浸透,她浑身冰凉,她的眼始终看着门的方向,耳畔仿佛还残留着裴彦的脚步声。

    殿内最后一盏蜡烛,被穿堂而过的风给卷灭,整座屋子瞬间陷入晦暗。

    廊外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碾碎屋内的微弱气息。

    凌峰睿缓步走入屋内。

    “轰”的一声闪过一道雷电,照在凌峰睿没有表情的脸上,他不知在廊下立了多久,方才裴彦离去与蕊娘的跪地恳求都落入他的耳中。

    他就静静地看着,冷眼看完了这场荒唐的背叛。

    蕊娘脸上的泪痕还凝在颊边,未等她撑着身子起来,那道身影就已经罩在她的身上。

    不用抬头,她也知晓是谁。

    她心中没了其他情绪,看着对方甚至想笑。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微凉湿气大手骤然探出,精准攥住她纤细的脖颈,力道猝然收紧。

    “呃……”

    窒息感猛地扼住喉咙,蕊娘猝然睁大双眼,缺氧的眩晕席卷四肢,她下意识的抬手要去掰对方手腕,可那只手纹丝不动死死锁着她的喉咙。

    凌峰睿微微俯身,居高临下的看着瘫在地上的女子,狭长的眼眸里装着交错的雷光,淬着刺骨的阴寒,又裹着风雨中的冷气,他一字一句地问她:“蕊娘,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蕊娘脖颈被掐的发红,胸腔剧烈的起伏着,她的视线模糊,看着眼前与自己朝夕相伴的男人,放弃了手中的挣扎,只缓缓向外吐着气。

    “蕊娘。”

    “我对你不好吗?”

    接着凌峰睿松开了掐着她脖子的手,手背上凸着怒气暴起的青筋,女子被他拉起揽入怀中。

    窒息的钝痛散去,蕊娘瘫在他怀中,单薄的身子剧烈喘息,喉头泛起火辣辣的腥甜气。

    雷光再度劈落,短暂照亮凌峰睿的面庞,他的手依旧覆在她的后颈,微凉的温度一直贴着肌肤。

    蕊娘哑着嗓子轻笑,混着窗外的雨声,格外凄厉。

    “殿下对我好,究竟是为了什么?您予我笼养的恩宠,是对我好还是为了那张药方啊?”

    “我侍奉您,您为何要用东临村数百条人命做局,他们何其无辜。”

    “无辜?”

    凌峰睿嗤笑一声,指尖摩挲着她颈间细腻的肌肤,“皇权逐鹿,成王败寇,谁无辜?他东临村的秘方能救我性命,不愿拿出来,我不无辜?他们的贱命可以换取我们的上位,多好的买卖啊蕊娘,这么多年了你心软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变一变?”

    凌峰睿的笑声短促而讥讽,在空旷的房间内回荡,的衣裳,温热的呼吸落在她泛红的颈侧,他轻轻在她肩胛处咬下一口,嗓音又冷又哑,裹着自我拉扯的偏执与痛楚:“蕊娘我养着你,就是让你帮着外人来拆我台的么?”

    箍在她腰间的手收紧,疼的蕊娘闷哼一声。

    “你可知他走了,你、我会失去些什么?”

    可下一瞬,凌峰睿抵在她肩膀处的下颌微微松懈,两人间隔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的指尖抚过她颈间被自己掐出的淡淡红痕,和方才的暴戾判若两人。

    “你又知不知道,殿外候着的都是我的人,若我动手你与裴彦一个都跑不了。”凌峰睿笑着笑着又叹息,无力涌上,“我放他走,也有我的谋算,但是我不明白我也想不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这个人偏偏是你,我刚才那一瞬想杀了你,可我舍不得。”

    “那你呢?”

    他手心握拳微微用力带动着手臂,将她整个人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身上,凌峰睿贴着她的心口,爱恨交织的情绪将他裹挟,“你从未舍不得我。”

    “蕊娘,你陪我睡一觉好不好?你就

    待在我边上,没有你我头疼。”

    凌峰睿侧着头转移了话题,他的鼻尖有些发酸。

    蕊娘感受着,感受着心口一丝冰凉,她想要低头去看却被他的头给抵住,接着她被抱起,随着凌峰睿的脚步回了寝殿。

    她被安稳地放在柔软锦被中,高大的身躯随即覆上来,他就这样侧卧着,牢牢攥着蕊娘发凉的手腕,抵在自己滚烫的胸口,他的发丝搭在对方身上,随着移动扫过蕊娘苍白的脸颊。

    “别动。”

    蕊娘浑身僵硬,脊背绷的笔直。

    她望着纱帘顶部暗沉的花纹,眼底一片死寂,先前那么多话都被对方堵住,如今却也只剩下四个字。

    “殿下在怪我。”

    蕊娘干涩破碎的嗓音在寂静的寝殿中格外清晰。

    他闭着眼,心口闷的慌,“是,”良久他颤动的眼睫停下,“也不是。”

    “睡吧。”

    蕊娘再也没等到他的回答,侧头看去时他已睡下,她小心挪动着发酸的手臂,却又被对方拽回。

    她无奈,靠得离他更近了些,拥着凌峰睿睡下。

    -

    明瑶总觉得整个村子很是压抑,院里高悬的红绸早已被暴雨浇透,软塌塌的垂落一地,艳红浸满了泥水。

    昨日送来的喜服也全都摆在屋内案上,金玉衬得满室更加讽刺,她夜里一直做着一个梦,梦见爹娘惨死于自己跟前,更可怖的事还在于所有悲剧的源头,都指向在那张模糊的人脸上。

    那人俯瞰着明、裴家满门覆灭,随后他的脸渐渐浮现。

    那个人她记得。

    但是那个人脸又在变幻,时而成了大师兄,不对,现在来说是太子,时而又是那位七皇子。

    直至鲁大娘推门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姑娘,你醒了啊。”鲁大娘手中端着熬好的退热汤药,瞧见她满脸憔悴的模样,心疼的再次开口:“昨日淋雨如今烧还没退,快些把药喝了,捂一身汗能好受些。”

    汤药的苦涩在狭小的屋内漫开,明瑶接过瓷碗,一饮而下。

    破碎颠倒的画面一直在脑海盘旋,这份不安从涂霄约她单独相见的那一刻就开始了,昨日那句话尤为更甚。

    自己醒来后周遭太过死寂了。

    药碗被放下,她撑着绵软的身子起身走到窗边,指尖抵着潮湿的木窗板上,外边众人顶着大雨正收拾着各自院里被风吹落的婚宴装饰。

    明瑶隐隐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在悄然临近,一张巨大的罗网正在缓缓收紧。

    涂霄的话,“保全自身”像是在预告。

    明瑶攥紧了手心,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她压下心中的揣测,不断劝慰自己都是自己想的。

    “姑娘,怎么了?”鲁大娘瞧着明瑶面色发白,伸手想要去探一探她额间的温度,“还是很难受吗?”

    明瑶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收了眼底的泪花,“没事,大娘。”

    话音刚落下,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雨幕。

    尖叫声自村口方向传来,众人都停了手中的动作,纷纷出门去看,有人喊着“救命”,再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哀嚎接连响起,喧嚣声如同潮水顺着村道飞速在村子里蔓延。

    鲁大娘脸上的血色褪去,“这、这是怎么了?”

    妇人腿脚一软,踉跄着扶住门框,着急的想要出门查看是何情况,她一把攥住鲁大娘冰凉颤抖的手腕,语气急促却坚定:“大娘!你听我说,叫上周围几户人,快点跟我去地窖。”

    她的预感成真了。

    心中有着几处大地窖,均是在废弃的房屋下搭建的,只是后来各家各户都在自家院里修了地窖,这几处便没再用了。

    凄厉的喊叫声还在远处,明瑶一把推开房门,冰冷的雨水洒在她的脸上,她朝着附近几户人家跑去,拉上人往村尾的地窖去。

    她将人快速往里推,对着惊魂未定的众人道:“大家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