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达半分钟的沉默后,绫濑薰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原来前面的对话你也听到了啊夏油先生。”他笑得肩膀微微耸动起来,“真是的,没想到你会在意这种事啊。”

    夏油杰有些郁闷:“……很好笑吗?”

    “不、我只是情不自禁地感到开心呢。”绫濑薰明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夏油杰的脸,“说实话,在平行世界会不会有什么变化我不知道,但此时此刻在你眼前的我,不会爱上除了夏油先生以外的人哦。”

    ——爱。

    这个字眼比“喜欢”更加深刻,也更加沉重。

    夏油杰似乎明白了绫濑薰为什么会执着于要救他。

    “你不会……觉得累吗?”夏油杰望着那双眼睛,胸腔里跳动着的心脏有点被少年眼中的光芒刺痛了,“你只是一个没有咒力的普通人,也早就和禅院家、和咒术界断绝了联系,完全可以只作为事业有成的企业家活下去。”

    “只要不再和我扯上瓜葛,就可以获得普通人的幸福,不是吗?”

    在夏油杰看来,绫濑薰是有的选的。绫濑薰提前预知了未来,完全可以明哲保身,可却还是选择了跳进深渊。

    明明只要放弃他就好了。

    救一个人很难,但放弃一个人很简单。

    “我明白你的意思,夏油先生。”绫濑薰敛起笑容,眼底晦暗不清,“但是‘普通人的幸福’对于我来说,是个伪命题。从我出生在禅院家那一刻起,所谓的‘幸福’就已经不存在了。”

    “现在,我只想做我认为有意义的事。如果没有这些目标支撑着我,我就没办法活下去了。”绫濑薰道,“我想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够理解我,对吧?夏油先生。”

    短暂的怔楞后,夏油杰点了点头:“……嗯。”

    在这一点上,他们之间是相似的。

    他们都在追求活着的意义,又或者说,他们都在寻求一个能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要完成打造非术师乐园的理想。

    而绫濑薰给自己找的理由,是救他。

    夏油杰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另一个人活下去的理由。

    这份感情实在太过沉重了。

    但或许对于孤独的他来说,刚刚好吧。

    夏油杰回想起未来的五条悟对他的劝告——他让他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心里忽然有种恍然惊醒的畅然。

    ……

    转眼间,便到了绫濑美留的忌日。

    她曾是绫濑诚一郎的情人,虽然在原配夫人去世后被接回绫濑家做了继任,但在绫濑家长辈的眼里依然是名不正言不顺。

    因而在离世后,她并未能葬入绫濑家的墓园,而是葬在东京近郊一处再普通不过的墓地里,夹在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墓碑之间。

    每年忌日绫濑薰都一定会去看望母亲,风雨无阻。

    今年亦是如此。

    上午收拾好准备出门之前,绫濑薰接到安藤进打来的电话。

    “少爷,今天是夫人和大少爷的忌日,老爷从大清早就开始闹,说要去祭拜大少爷,还把进病房给他打针的护士给打了,您看这该怎么办啊?”

    “那就让他出来放放风吧。”绫濑许语气冷淡,“顺便让熟悉的媒体过来一趟做个简单的报道,让外界知道他还活着就行。但是要多安排一些保镖跟着,等祭拜一结束就立刻把他送回医院去。”

    安藤进道:“明白了少爷。”

    绫濑薰打电话的时候,夏油杰正好上车在他身边落座,等他挂断后才问:“你父亲也要去的话,我去是不是有点不太方便。”

    “不会。”绫濑薰道,“他是要去祭拜我哥哥,我是去看我妈,两个人没葬在同一个地方,碰不上的。”

    绫濑启和绫濑美留同一天死亡,却没有葬在同一个地方。夏油杰觉察到其中可能有什么隐情,但没有多问。

    绫濑薰很爱很爱他的母亲,所以夏油杰不想在今天这个日子说什么多余的话影响绫濑薰的心情。

    一个小时后,两人抵达墓园。

    绫濑美留的墓碑很简素,但收拾得很干净,应该是定期有人来打扫。

    夏油杰弯腰将花束放在墓碑前,双手合十。

    还是邻居的时候,他与绫濑美留也曾有过几次简短的交谈,尽管不是什么很深的交情,但他感觉得到对方是个相当温柔善良的好人。

    而这世界总是对好人格外残忍。

    美留阿姨,您的儿子是个很优秀很好的人。您在天上,一定也以他为傲吧。

    夏油杰在心中暗自想着。

    夏日的暴雨总是说来就来,他们进来墓园的时候没有拿伞,很快被雨水打湿了肩膀。

    但绫濑薰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蹲在母亲的墓碑前,抱着膝盖,只露出一双黯然无光的眼睛,沉默着,一言不发。

    仿佛又变回了十多年前那个有语言障碍的阴沉的孩子。

    夏油杰轻轻叹了口气,召唤出巨大的鸟型咒灵,用羽翼为绫濑薰挡住不停落下的骤雨。

    他很有耐心,安静地站在绫濑薰的身侧等待了半个多小时。

    在人前,绫濑薰总是伪装出一副运筹帷幄、从容淡定的模样,不轻易让人看见真实的情绪——他的愤怒、他的悲伤、他的迷茫无助。

    唯有在母亲的面前,他才能变回不做任何掩饰的模样。

    高高在上的财阀贵公子,其实也只不过是个渴望着亲情的孩子而已。

    直到雨势减弱时,绫濑薰才终于站起了身。

    他蹲得太久,小腿发麻了,不小心踉跄了一下,被身边的夏油杰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腰。

    “小心。”夏油杰低低提醒了一声,然后便不再放手了。

    宽厚的手掌承托在绫濑薰后腰处,扶着他一步步走回墓园门口,上了轿车。

    雨还在下,门口的保安看到两人走在雨里但衣服还是干燥的,震惊地张大了嘴。

    上车后,司机问道:“少爷,接下来是否要按照原定的行程直接去往大少爷的墓地呢?”

    绫濑薰点点头,声音很轻:“去吧。”

    他其实并不想祭拜绫濑启,但每年都需要在这一天做戏给媒体看,以免有什么不好的风言风语传开。

    车厢内安静了一会儿后,绫濑薰才扭头看向夏油杰:“夏油先生,你不问吗?”

    “什么?”</p

    >“我、我妈,还有哥哥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绫濑薰的声调比平常低一些,仿佛连嗓音都沾染上了下雨天的潮气,“孔时雨在警察系统里待过几年,人脉不少,不难查到那件事,他应该跟你提起过吧。”

    没想到绫濑薰会自己提起这个。夏油杰颔首:“确实提过,但也只说了个大概。”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绫濑薰扯着唇笑了一下,眼底却还是平静无波,“情人上位的继任夫人和原配夫人的儿子竟然死在同一天,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夏油杰瞥了眼司机的背影,轻轻覆住绫濑薰的手背,压低音量道:“现在先不要说这个了,你冷静一点。”

    他以为绫濑薰是祭拜过母亲之后情绪不稳定了,才唐突地说起陈年旧事。万一那些隐情被外人听去传出去的话,岂不是要糟?

    “……嗯,我知道。”绫濑薰道,“放心,我很冷静。”

    “夏油先生,肩膀借我靠一会儿吧。”他说着,挪了挪身体,把脑袋靠在夏油杰肩上,闭上了眼睛。

    夏油杰渐渐习惯了肢体上的触碰,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绫濑薰能靠得更舒服一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夏油杰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五条悟发来的邮件。

    那天五条悟离开之前,硬是逼着夏油杰给了他一个邮箱地址,免得他想联系夏油杰的时候联系不到。夏油杰只好给了五条悟一个加密地址。

    五条悟的邮件很简短,只有一句话:【内鬼已经找到了,杀了?】

    才过去不到一周时间而已,五条悟就已经把高层里的内鬼找到了,但是如何处理内鬼,也是个问题。

    还好五条悟知道问一句,没有直接动手把人宰了。

    夏油杰编辑了一封回复邮件:【要杀,但动手的人不能是你,以免打草惊蛇。我来动手,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把内鬼的名字和照片发给我就好。】

    这种时候,反而是夏油杰的身份更方便对高层下手一点,毕竟他本来就被咒术界认定为最邪恶的诅咒师,手里不差这一条命。

    而五条悟在表面上必须是置身事外的,至少在他们把虎杖香织揪出来之前,五条悟必须得表现得对她的存在一无所知。

    【我手上还有一些未经登记的特级咒灵,我会尽量把内鬼的死亡打造成遭遇特级咒灵造成的意外事故,如果还是被人怀疑到我身上,你只需要保持沉默就好,免得让人觉得你跟我是一伙的。】

    【内鬼死亡后,虎杖香织的一部分计划会受到影响,她需要掌控高层的决策,势必会尽快在高层内部安排新的内鬼。这是个机会,也许我们能顺藤摸瓜找到她,所以这段时间里要辛苦你多关注高层那边的动向了。】

    夏油杰发过去一长串密密麻麻的文字,五条悟已读后只回了几个字:【知道了,啰嗦!】

    半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另一座墓园。

    夏油杰叫醒了绫濑薰,两人正要下车,就看见车窗外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惊慌失措地扑过来。

    “安藤先生?”绫濑薰皱起眉,将车窗降下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安藤进喘息着,语气急促地说:“不好了少爷,老爷他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