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五十七章,都是虚妄

作品:《在中京大学学魔法的日常

    华夏历四十七年,十月六日,上午九点。

    鸢城森林公园被细雨笼罩,青翠的树木聚拢,好似一条苍色巨龙紧闭双眼,盘旋于华夏大地之上。

    在山峦交界处,远离游客步道与观景平台的,不起眼的山脚处,机器发出的轰鸣声与群山的喘息声混杂,泄露的魔力蒸腾在雨幕之中,森林俯首,风声阵阵。

    细细的铁丝网在冷雨中泛着寒光,隔绝了普通人进入这片区域的可能。低矮的房屋在林地里隐没身形,即使被人观测到,也只会认为里头住着森林公园的巡山人。

    机器开动,绿色的粘稠液体被抽出,一桶一桶地拉到屋后的车上,在那里,除了华夏人面孔,还颇有些白人面孔,他们混杂在一起,表情在雨水中看不真切。

    “抽一根?”

    一车绿色树液被拉走,蹲在后门看着那车子开出小路的夏元祥摸出烟盒,给身旁的白人魔法师点了一根,两人就站在铁丝网的边上,旁若无人地吞云吐雾。

    森林公园当然禁烟,但他们干的本来也是犯罪的事,亡命之徒,没什么好在乎的。

    “兄弟,我看你岁数也不大,来华夏一趟赚多少钱?”

    “为了信仰,为了长生,不要钞票。”

    “哦,我没有信仰,只有票子是真实的。”

    泰山夏家,将那无与伦比的治疗法术取名为神树生华,从老头子的爷爷还活着的时候,就号称夏家受神树眷顾,是有神撑腰的家族。

    然而,这神树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这么多年也没人见过。夏元祥心想,若祂是个有种的,被底下小的抽血去卖也没什么反应,若祂是个没种的,那信了也没什么用处。

    若真要信点什么,他还不如信红艳艳的票子,毕竟老头子那金银衣裳,亭台楼阁是真实的。他是夏家的家主,按照他的说法,他们本家的人越能享受,夏家就越体面。

    他爹是老头子的堂弟,给他说过,老头子每年光补品就要吃个六七位数,吃喝穿戴,住房出行必然要最好的,差了那么一丁点都要记恨,嫌弃不够体面。

    别说是老头子本人,就连底下那两个所谓嫡出的儿子,还有儿子下边的孙子,也一个个锦衣玉食,花钱如流水,仿佛他们投胎到了夏家本家媳妇的肚子里,就已然是人上人了。

    “呸!”雨水浇湿烟头,他大声地笑起来。

    高贵的根本不是夏家本家,而是他们手里的钱,有了钱什么都能享受得起,自然看上去体面极了。

    可怜他爹一辈子被这体面两个字蒙骗,还真信了那一套。这些年,本家拿走了家里的存款,家里的房子,最后恩赐下来一个牌位摆进祠堂的说法,他爹也就喜笑颜开地接受了,恨不得跪下来给老头子磕头。

    他爹甚至没想过,按照夏家那一套体面的家规,他这个亲儿子都没有资格逢年过节进祠堂去上香。

    也这么多年了,恨啊痛的,委屈或者愤怒,都那样了。夏元祥又点燃一根烟,视线扫过高高的山峦与无垠的泛滥的雨水,脑子里漫无目的地想着很多事。

    本家老大在泰山异调局分局拿权,本家老二在夏家的那家公司里拿钱,老头子只觉得这分工好,各司其职,各拿好处,就算中间有龃龉,也互相谁也动不得谁。

    这几年,老头子又自以为是地把老三竖起来做靶子,既是聚拢也是敲打,仿佛这样,那两个儿子就会又敬又怕,同时还能拧成一股绳。

    有时候,他这个出身旁支的人冷眼看着,只觉得老头子狠毒又愚蠢,他以为够狠就能把人变成棋子,但人终究不是棋子,只会为了利益,暂时性地扮作棋子。

    甚至……

    他吐出一个烟圈,冷笑一声。

    比起一辈子浑浑噩噩地像条狗一样拜这个拜那个,不如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一了百了。

    没准,本家老二心底里,和他想的一样呢?

    两个烟头掉在地上,被雨水浇灭。长生教会的信徒站起身来,准备去看看饭做好了没。

    目前借住在这个抽取点的那个日国刀客,到点了就要吃饭,坚决不准晚了。

    新的树油还在抽取,下一车要两个小时后装满,没什么意思,夏元祥就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往厨房走去。

    “你们那两个老外也是胆子大,超然剑仙虎须也敢捋了,他还是个人的时候就已经是武林至尊了,更何况现在不是人了呢。”

    “不怕,克罗斯是长生的代行者,陈超然充其量只是群星的受洗者,代行者的尊位高于受洗者,而群星的代行者实力不如克罗斯。”

    “吹得好听,那他俩怎么被打得屁滚尿流地从宁泰里逃出来了?不是说所有地方同时加大马力抽树液,超然剑仙就会完蛋吗?”

    “群星的尊位高于除红日外的其他神明,但也因此受到限制,其间利害关系纠缠太多,只有依靠克罗斯小心设计,才能帮助我们的神明杀出一条血路。”

    “哦,那你们继续田忌赛马吧。”

    夏元祥进了厨房,打了碗饭给自己吃,也不管旁边那盛饭的老外,他想,和信教的说不明白,长生教会好像对地位和力量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此时,在一栋毫不起眼的灰白色建筑内,那个自称花刀流传人的武人,正安静地坐在松软的垫子上,紧闭双眼,调整呼吸,一边感受着肌肉的绷紧与舒张,一边缓慢地调节魔力在身体内的流动。

    魔力运转完毕,他长舒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

    长生的力量果然神奇,成为长生的受洗者,的确能够帮助他在武学之路上,走得更远。

    如今,日国除花刀以外的那两个刀法流派,鬼刀传人唯一的女儿自杀,他本人也再不比武,竹刀传人的四个孩子一夜间死于非命,他眼中只有复仇,刀法也彻底乱了。

    被俗物毁了武艺,他看不起这两个人。

    武人,什么都不要去想,什么都不要在乎,只有武学才是正途,其他的一切,对错,正邪,生死,都是虚妄。

    因为想要练武,所以拜了师父,因为师父无法再教授更多,就离开师门。

    因为想要与人切磋,所以去找日国其他武人,因为那些人都不够纯粹,就离开日国。

    因为想要变强,所以加入长生教会,因为做代行者的琐事太多,就只做受洗者。

    因为听说了华夏第一高手现世,就来到华夏挑战,因为没有战胜超然剑仙,就留在华夏继续锻炼武技。

    钟表的时针指向九点,是该进食以补充体力的时候了,他皱了皱眉头,并没有收到下属送来的食物,反而,原本安静的院落里,开始一波一波地浮现杂音。

    烦躁之情溢满心胸,他站起身来,拿着刀走出房间。

    “在做什么?”

    “您来的正好!超然剑仙打过来了!”

    “什么?他在何处?”

    “监控里看,在院墙外头!”

    陈超然的身法与武技一样无人能敌,在千年前的无数次前期侦察中,敌人都未能发觉分毫。

    然而,他醒来的时间不多,来不及习惯现代的生活逻辑,自然也就不知道监控是个寻常玩意,到处都是。

    更不必说这里的犯罪分子中有魔法师,具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除了全套监控设备,还配了一台红外探测仪。

    现在,他蹲在草丛中,自觉隐藏得天衣无缝,凭那些人的肉眼绝不可能看清。

    但在那台红外的显示屏里,一个人形的散热源,正大摇大摆地蹲在墙根底下,甚至连东张西望那神态,都看得一清二楚。

    “发生啥了?”

    “怎么发现的我?”

    虽然被发现了,但陈超然也不傻,在铁丝网里的人改变了行动方向,虽然看起来还是面容平静,但纷纷开始以他为半径进行弧形移动时,他便也知道露馅了。

    既然如此,也不必藏着了。

    陈超然深吸一口气,双腿蜷曲,使力踏在松软的泥土之上,像一颗炮弹那般射入了院落当中。

    他没有避着任何人,但速度极快,那些人即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眼见陈超然毫无顾忌地进了院子,听着他传说长大的华夏人基本都往后退去,倒是长生教会的信徒迎了上来。

    虽然人多,但这些人手中也没什么好的武器,统共几把手枪,带十多把砍刀罢了。

    说白了,他们就没想到,他们扎根在小城市的偏僻地方,还能被这么大的佛找到。

    说时迟那时快,四五把手枪齐齐开火,交叉着飞翔的弹雨向着陈超然猛地压了过去。

    若他们面前的是一般魔法师,或者是个不入流的武人,这么高频度的攻击,绝对能把对面打成筛子。

    然而,对于武林至尊来说,这点东西远不够看。

    被推搡着站在最前方的人只看到了一瞬白光,好像一丛闪电穿过疾风骤雨那般,所有的子弹都被转瞬之间闪开,落到地上砸出无所谓的弹坑。

    他们看不清陈超然的影子,只能看着那一瞬重影近乎定格,他们自然也看不穿动作,甚至在疼痛来临的时候,都没有意识到敌人已近身前。

    灰云汇聚,大雨倾盆,那七八个长生教会信徒转瞬之间倒下,如同幻影一般穿梭在雨幕中的陈超然终于现形。

    他皱着眉头摆弄着刚刚拿到手中的枪支,很是不满地叹了口气。

    “原来这玩意不是子弹在空中就爆炸,要打到人身上才算数,那没意思了。”

    把枪随手扔到一边,陈超然走上前去,捡起一把掉

    落在地,还沾着水渍的砍刀。

    虽然不是刀客,但他也清楚,这种现代工业制作的武器与最顶尖的神器没得比,但肯定比千年前随处可见的平均水平强太多。

    脚步声涌起,慌乱的呼声与喘息声在他身后响起,于是,陈超然握着刀站起身来。

    他回过头,隔着雨帘,凝视着站在他二十米外的日国武人,面容平静,红色瞳孔波澜不惊。

    种彦君嘱咐过他,在这个时代不能杀光所有恶人了,要留着交给异调局的人,从他们口中得到的信息,对国家和黎民百姓有大用。

    陈超然知道,他没有种彦君聪明,该听种彦君的才对。

    于是,他只是打晕了那几个长生教会的人,此刻,也不急着对这日国人动杀招。

    “超然剑仙,别来无恙。”大雨倾盆,日国人竟上前两步,对着他鞠躬。

    “我非常想与你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只可惜,今日我状态不佳,请您改日再来吧。”

    “你说什么?”

    陈超然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烧得板结,连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来。

    他抬起手中长刀,直直对着那狂热的日国武人,连声音都免不得颤抖。

    “你疯了?你夺我佩剑,犯我国土,杀我同胞,现在还想和我比武?你把我当什么?和你一样的贼子吗?”

    面对愤怒的陈超然,那日国人的面上显露出茫然的神色,仿佛听不懂他的质问。

    不过,几秒过去,他好像也反应过来了些什么,上前两步,高兴地说道。

    “剑仙稍安勿躁,您的佩剑牵涉泰山龙脉,克罗斯只是要取走龙脉罢了,等过个三五天,这些俗事了了,我就让他把剑给您送回来,刚好那时候,我和您的状态都恢复了,再比过不迟。”

    情势显现出了诡异的发展状态,周围的那些人是打不过中间的这两人的,此刻在大雨当中,是跑也不好跑,留也不敢留。

    而中间这两人,其中一个神态自若,甚至还隐隐有些期待和狂热,另一个则忽然怔住了,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仿佛理解不了这一席话中的任何一个字。

    “剑仙还有问题吗?”见陈超然长久不说话,那人便继续开口,语气淡然,仿佛什么都不重要。

    “我当年的那些对手,总是将不通武艺的蝼蚁挂在心上,我想超然剑仙定然不会如他们那般妇人之仁。那么,您是因为我随手杀了些华夏人,觉得有辱华夏脸面?”

    “那过几日我去趟日国,或者克罗斯的家乡北美,也杀一些那里的人,这样可以……”

    魔力爆燃,血雾弥漫,大雨滂沱而下,群山为之震颤。

    万众瞩目之下,一道剑光冲天而起,犹如金色蛟龙,游于云海之间,裹挟着暴怒之意,肃杀之气。

    剑气横落之处,血色翻飞。

    碎石簌簌而下,方圆百米树木折断,轰然之响,甚至让不远处的鸢城民众,误以为是地震来袭,纷纷逃出楼房,在大雨中蜷缩在一起。

    而此刻,种彦君带着孟子岑赶着跑到目标地点,却只见化为齑粉的房屋与机器,抱着头瑟瑟发抖的犯罪分子,以及立于爆炸中心,神情漠然,仿佛失了魂魄的陈超然。

    在他走近的时候,陈超然还在低声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

    “怎么……怎么会有这样的武人?”

    来不及多想多问,他拉着陈超然的胳膊,将他往外拽着走了好几米。

    “快走!这动静太大了会被人发现!”

    “彦君,怎么办,他这……肯定瞒不住了!”

    两个拉着一个,三个人踉踉跄跄地踩着泥水下山。

    这处可能是规模太小,与化工厂那里不同,并没有储存大量的龙脉,种彦君本想着悄悄解决,没想到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眼看着事情要糟,种彦君深吸一口气,以最快的速度带着陈超然出了森林公园,钻进了车子里。

    “子岑,马上开车去最后一个地方,既然肯定会被发现,那干脆就抢时间!赶在长生教会发现之前,争取把最后那个地方破了!”

    “到了那时候,他就完全恢复了,就算咱俩被扣下调查,他也有能力带异调局的人找到天澜剑。”

    孟子岑一脚油门,车子猛然加速,森林公园本就坐落在郊区,不过十多分钟他们就上了高速,一路向着最后的目标地点琴岛而去。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那支原本要跟着他们的异调局小队,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近乎围观了全过程。

    “苏秘书,这怎么办?鸢城文旅肯定要来人……”

    “你等等,我打领导的紧急,不要担心,天塌下来有领导顶着呢。不要愣着,快开车追上,别跟丢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