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六十二章,转动命运的时刻

作品:《在中京大学学魔法的日常

    天光大盛,苍白驱除嫩绿,仿佛海天之间的全部多余的着色,都被强制性地打回原形。

    所有的星辰一齐闪耀出光芒,热烈的冷峻的,巨大的细碎的。

    它们如同编织好的丝线,在嫩绿色的空气之间缠绕,又好像极为锋利的琴弦,跳跃出命运的音符与节奏。

    而此刻,所有丝线所有琴弦的末端,聚于天澜剑之上,如光如影,如梦似幻。

    陈超然抬起头,看向乌黑云翳,他的视线穿过云海,嘴唇微颤,眼中光芒点点,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与此同时,刚刚还在狂笑不止的代行者克罗斯,却变了脸色。

    他愣愣地看着那些星光缠绕在天澜剑之上,看着天澜剑如同被丝线包裹成蚕茧,再看不出原型。

    他看着剑柄上的刻印成神树形状的吊坠,被星光腐蚀,掉落在半碎的甲板上,掉落在群星代行者的脚边。

    他看着心火代行者滚在地上,用身体掩藏住了那个吊坠,随后,吊坠消失,那其中蕴含的权柄归于心火。

    他的血快要流干了,但他没有看到他想要的结局。

    随着嫩绿的褪去,他的双眼开始变得灰白,他的喉咙上下翻转,却无人能听得清他最后的话。

    “为什么……为什么群星降世……”

    “我……究竟凭什么?”

    他生命中的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群星的受洗者陈超然,以高密度能量体构成的身躯承载了神明之力,高举被星光淬炼的天澜剑,荡开云海的那一瞬间。

    流云剑法起,神明之力劈山吞海,剑光所过之处,巨浪翻涌,天地通明。

    于甲板上,距离人们极近之处,剑气与星光同时撞击藤蔓,只一瞬间,那不断复制的生物组织便彻底湮灭于虚空中,失去了作为物质的本源。

    如同刚刚潮涌之时那般,绿色海浪的退潮也显得过于猝不及防,星光爬上了植株的末梢,沿着根茎极速席卷了所有生物组织。

    在冰冷的宇宙中,力量的相互吞噬,从不犹疑。

    云开雾散,阳光重新照耀大地,植物化的长生教会信徒纷纷倒下,那锋芒毕露的星光也消弭于无形。

    然而,一分钟前真的如同传说中那般劈山吞海的超然剑仙,这一刻却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般倒在地上。

    甚至,他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好像组成身体的能量被打散了,无法聚成形态。

    他的右手无力地松开,天澜剑从他手中掉落。它在破烂的甲板上如同一把凡铁一样,咕噜噜地滚动到了张洪的脚下。

    在他的身体彻底消散之前,种彦君看清了他的口型。

    他说,幸好不是你,如果是你真的会死。

    万籁俱寂,组成超然剑仙身体的能量彻底逸散在空气中,其中一部分化作光芒融入了天澜剑内,还有一部分,就那么洒在了大海之上,土地之上,天穹之上,每一个泰山人的肩膀之上。

    载着后勤人员的船只靠在大船的旁边,战斗的气氛散去,沸腾的热血降温,有人开始哭泣起来。

    而种彦君,只是安静地,看着躺在地上的那把华夏第一剑。

    它灰暗,残破,好像失去了一切力量。

    但他知道,它总有一天,会再次睁开双眼。

    ……

    华夏历四十六年,十月六日,夜晚八点。

    秋风萧瑟,灯影憧憧,在前一天被搜了个遍的夏家大宅,已然不复先前那所谓的厚重姿态。

    在大宅深红色的外墙之下,停着几十辆中京牌照的车。

    在这个泰山龙脉的泄露被解决,华夏第一剑被寻回,长生教会的恐怖分子落网的时刻,在中京蓄势待发的近百人,终于安全抵达宁泰。

    与昨天不同,这一次来夏家的不仅仅是外勤部的人,还有科学部的人,办公室的人,甚至有中京总局从普通人组成的审计部门借调来的专业审计人员。

    高大的正红色大门紧闭,银花护卫着宋懿阳一步步走上门口的台阶,她们停在门口,抬起头看着这扇据说有近百年历史的大门。

    很奇怪,距离她们上次不客气的造访,也不过几个小时而已,宋懿阳却无端地觉得,这扇几百年来光亮如新的大门,居然转瞬之间,变得破旧了太多。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站在夏家大宅最深处祠堂中的夏家老二,与她竟然有相同的感受。

    在他面前,他那永远板着面孔,永远把体面挂在嘴边的父亲,正坐在那把预估六位数的黄花梨木椅上,喝着一斤要万元的名贵茶叶。

    在一盏茶还未完全饮尽的时候,老头子就发了怒,将半盏茶水,连带着价值百万的青花瓷摔在他的身上,瓷片摔得粉碎,他的高定常服也被茶水打湿。

    他身边的大哥装作惶恐地跪在地上,按照家规,按照孝道,按照前半生数十年他做过的,他也应该跪在地上,规规矩矩地向父亲请罪才是。

    但他忽然觉得,那都太不真实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就说,为什么无论是施华音还是邵杰都没有再反馈任何消息了,原来是你这个混账!你这么做,把夏家所有的路都走死了!”

    若说在中午被外勤部的人踏破门槛的时候,夏家还有百年基业,还有祖业积淀,还有转圜余地的话,那么现在,他们已经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了。

    所有魔法师都知道,泰山龙脉与天澜剑一样,是华夏人的至宝,所有魔法师都知道,抽取龙脉卖给外国人获取暴利,形同卖国。

    现在,所有魔法师都知道了,泰山夏家管控公司的老二,从七年前就开始与长生教会勾结,盗取泰山龙脉。

    七年前,他们买进长生教会提供的设备,使出浑身解数上下打点,帮助教会的人偷渡入华夏以指导抽取工作,直到机器开动,华夏的骨血被装进铁桶,一船一船地运往海外。

    七年间,夏家的公司从经营不善直接扭亏为盈,七年间,泰山龙脉的密度连年下跌却被人篡改数据。

    七年间,夏家风头无两,连同为千年传承的云中观和作为泰山市魔法师管理机构的异调局泰山分局,都不放在眼里。

    七年后,长生教会大举入侵华夏,抢夺毁伤无数华夏秘宝,华夏人以为泰山龙脉源于大胤武皇帝的馈赠,而长生教会知道它与超然剑仙息息相关。

    就在两个小时前,长生教会的人招认,他们的计划是通过削弱泰山龙脉来控制超然剑仙,从而夺取天澜剑,夺回泰山龙脉与相关的权柄。

    异调局来的人没有替他们保密,这条消息与整个泰山事件的始末,此刻已然传遍整个华夏。

    “混账!混账!我还以为是你能力出众,才让公司有那么好看的账面!我居然,我居然还动过让你取代你大哥坐上家主之位的想法!”

    “你这是视整个夏家于无物!你这是当我是个死人!”

    面对暴怒的父亲,夏家老二没有如往常般磕头认错,反而露出了微笑。

    “你笑什么?”

    “我问你你笑什么!”

    微笑逐渐变成大笑,又变成堪称歇斯底里的狂笑。在这样的一个人面前,即使把父子纲常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夏家家主,此刻也只是快速喘息,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一直到夏家的大门被强行攻破,宋懿阳带着其他员工进入夏家的那一刻,他才终于停止了大笑,转而以一种平淡的,缓慢的声音回答他父亲的问题。

    “父亲,怎么会呢?我怎么会当您是个死人呢?”

    “死人会因为要体面要享受,而一年光是吃穿住行就要花掉上千万吗?死人会在不懂公司不懂商业的情况下,要求公司常备八位数的现金流吗?死人会逆着时代强压着我做出根本无用的操作,又在结果不如人意的时候侮辱我的能力吗?”

    “死人,会无时无刻不在威胁我,用我的命,用我家人用我孩子的命,威胁我去做我根本做不到的事情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宋懿阳和银花已经踏过了夏家祠堂的门槛,来到了这父子三人的身边。

    站着的,坐着的,跪着的,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拉长到仿佛不是人类,而是张牙舞爪的厉鬼。

    然而,站着的人好像没有看到她们一样,还在用原本的语气,慢慢地说着。

    “父亲,在您眼中,老三是一个您曾经喜欢过的女人送给您的您不喜欢的礼物,所以,您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扔出了家门。但我有时候也会觉得,我和大哥又何尝不是呢?”

    “您以尊严与地位为饵,让我们不断地互相撕咬,让启云和启亮也互相撕咬,在我们都奄奄一息的时候,您会觉得很快乐吗?”

    “我是卖国贼,我承认,可我卖国,都是为了您啊。是您让我觉得,只要能战胜大哥,只要能保护我的家人,只要能让您满意,那么,我什么都可以做的。”

    夏家家主站起身来,他看着这个平日里温顺体面的二儿子,他曾无比满意的一颗棋子,一把尖刀。

    此刻,这把尖刀深深刺入了夏家的心脏。

    “好啊,既然你这么说,那么,我也不必认为你是夏家人了,我会立刻把你的妻子和孩子赶出夏家!他们沦落成老三那样的私生子,就是你背叛夏家的代价!”

    “既然这样,那做弟弟的就先恭喜大哥得偿所愿,你梦寐以求的夏家家主之位,看来尘埃落定了。”

    他的声音里讽刺的兴味过于浓厚,但站在一旁的宋懿阳只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她示意等在外头的外勤部战士进屋来,将夏家老二上拷带走。

    “无论你经历过什么或者因为什么,罪行本身不可饶恕。”

    “不过,我个人觉得对你算是好消息吧,就是,在你儿子夏启亮的房间里搜到的旧手机,里头有他勾结长生教会攻打云中观的讯息,有人用那部手机发出了云中观内部结构的图纸,这可能会成为重要证据。”

    “所以,今天我们也得抓走你儿子。”

    银花有些不明所以,她皱着眉头,不懂儿子被抓为什么对父亲来说算是个好消息。

    但夏家老二却笑了出来,他很滑稽地戴着手铐对着宋懿阳作揖,礼数不标准得不像夏家人。

    在他马上要被带出夏家祠堂之时,他大笑着,说出了最后的话。

    “父亲,在云中观遭灾,您说让我们都不要去救学生,放任他们去死好叫云中观和中京大学好看的时候,我没有提出反对,这是我送给夏家,送给你和大哥最后的礼物。”

    “你以为邵杰和你一样是个垃圾,你以为他这么多年只抚养儿子长大是碍于他死了的烈士老婆,只要他儿子死了,他就能够再娶老婆再生儿子,你以为他会从心底里感激你。”

    “只有我知道,他和我是一样的人,他会报复你们的,只要我还没死,我就会一直期待那一天的。”

    夏家老二的笑声逐渐远去,连带着夏家十多人被异调局押出门外,夏家大宅内灯火通明,审计人员打开所有库房,寻找可能存在的真实账目。

    银花出去指挥押运工作,留宋懿阳一人在祠堂里,夏家老大依然跪在地面上,而夏家家主,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没有辩解或者否认刚刚他儿子的话,或许是觉得没有解释的余地了,又或许是觉得没有解释的意义了。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缓缓抬头,看向宋懿阳的方向。

    “宋家丫头怎么还在这里看我笑话,是也查到了我的什么罪证,要拿我去中京见玄炎剑主?”

    “前辈,我是宋懿阳,不是宋家丫头,我的父亲是宋成礼,不是玄炎剑主,我们都是人,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宋懿阳转身离去,没有再回头看那对父子一眼,她说那些话,也只是自己想说,不指望他们能给出什么反应。

    她知道,夏家人这么走过这几十年,已经不可能听懂了。

    ……

    华夏历四十六年,十月六日,夜晚九点。

    公海上的战斗结束后,超然剑仙进入沉睡状态,而天澜剑也被叶中培带回了宁泰。

    由于目前云中观还在重建中,而泰山市分局因为这一连串的烂事,正

    在接受中京调查组的调查,所以,天澜剑只能暂时安置在了中京特别行动组的驻地。

    听闻云中观观主渠星珩苏醒的消息后,叶中培将相关工作交给归队的秘书苏宸,他自己则买了些慰问病人的礼物,前往了宁泰第一医院。

    按照他了解到的,目前,云中观主独居于一个病房,由他的小徒弟王灵明负责照顾。所以,现在是谈起那些事情的较为理想的时机。

    果不其然,在他走进病房的时候,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躺在病床上的渠星珩,和一边给师父接热水,一边幸灾乐祸地骂着夏家的王灵明。

    “师父!听说夏家老二被抓了!夏家今天抓了二十多个人!活该!就应该把他们全家都拿下!”

    “如果没有他们,咱们怎么会这样!就该把他们统统枪毙!”

    渠星珩用无奈的眼神看向徒弟的背影,他想开口叫王灵明回头,却被叶中培笑着用眼神制止。

    一直到王灵明骂够了,接好了水回过头,才发现门口多出了一位不速之客。他吓得浑身哆嗦了一下,幸亏武人本事到位,才没把热水洒在他师父的被褥上。

    “师父,这位是……”

    “灵明,你先出去吧,我和这位叶局长有话要说。”

    王灵明很听话地退出了病房,还贴心地将门关紧。叶中培笑着对他点头,随后上前,坐在渠星珩的病床前。

    “连灵明都知道了啊,也正常,宋姐不会替夏家瞒着这些事的。”

    “我是下午醒过来的,也刚出重症监护室不久,这次多亏了夏家那两个孩子,我才能好得那么快,所以……知道了前因后果,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次事件中夏家家主对云中观的算计是真实的,两个月前的那场拉扯和敌对是真实的,这么多年在泰山魔法界大事小情上的摩擦和龃龉是真实的。

    十多年前在百越,夏家家主与他,甚至与还是中京大学特班学生的张洪和叶中培蹲在同一个战壕里,他们一起向着百越魔法师冲锋,同吃同住,同进同退,救命之恩一叠再叠,即使模糊到无法厘清,那也是真实的。

    “张洪心软了,他说,如果把夏家老大和老头也抓进去,夏启云这个孩子很可能会承担不了。而我……没有彻底拿下夏家,也有一些我想去做的事情,钓出来的人。”

    叶中培说得也算是诚恳,而渠星珩只是叹了口气。

    “我知道,其实我支持你这么做,不为启云那孩子,也得怕夏家要鱼死网破,现在的泰山太脆弱了,超然剑仙又不知何时能够醒来,我们……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了。”

    “所以,我还想和您谈一件事情,我想把天澜剑带回中京,至少在那里,没有境外势力敢于染指它。”

    渠星珩笑了笑,他看向病房外,那里并没有他小徒弟的身影。

    他知道,云中观能够在魔法界,能够在泰山文旅界有今天的地位,天澜剑功不可没。他知道,一旦天澜剑被带走,云中观即使重建起来,也将再恢复不了那时的盛况。

    他知道,如果他的小徒弟还在场,那么他一定会反对师父接下来要说的话。

    “叶局,这次很感谢你们救了泰山市,救了云中观,救了我和超然剑仙。”

    “但云中观真的已经没有任何能力,去面对那样的风暴眼了。”

    “所以,即使你不说,我也希望你能够把它带走,但,不是让它去异调局,而是让它得到最可靠的保护。”

    叶中培很郑重地点了头,没有让渠星珩提出他的具体要求,而是主动说出了他那句未出口的话。

    “我们会将天澜剑,交给中京大学。”

    ……

    华夏历四十六年,十月六日,深夜十点。

    在琴岛的海岸线上,波光盈盈的蓝藻正随着海浪的起伏,折射出在深夜堪称绚烂的色彩。

    它们漂浮着,游动着,游过碎裂的玻璃建筑,游过曾被染成墨绿色的海洋,顺着洋流,游向站在海岸线上的两个老人。

    群星闪烁,蓝清辞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在海上显得无比清晰的星图。

    海风拂过她的发梢,吹动她的发饰,好像她永远不会老去,永远是华夏最强的魔法师,能够永远护佑华夏万民。

    而站在她身旁,穿着牛仔服带着牛仔帽,打扮得像个西部牛仔一样的白人老头嬉笑着蹲下身,把手伸进海里,触摸着海浪与蓝眼泪。

    “蓝,我觉得经过这件事,你该明白为什么我要那么做了。”

    “五十年前,我还是个三十岁的叛逆牛仔,你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我们一起在西伯利亚的冻土上对战海德薇,很幸运我们都没死,很幸运我们实力相当,很幸运我们从她手下保护了我们各自的国家。”

    “现在五十年过去了,我已经是北美魔法师议会的议长了,你也已经是华夏权力最高的魔法师了,但海德薇还是那么年轻,那么强大,她好像永远都不会死。”

    “这些年,我越来越老,也越来越担心,如果我死了,我的国家该怎么办呢?那些孩子们该怎么办呢?”

    蓝清辞没有说话,她只是低头,看着在海面上若隐若现的两张面庞。

    在官方记录中华夏与北美的最强魔法师,此刻正站在这里,在只有天地与海风的地方,探讨着世界的未来。

    “有人告诉过我,所有神明同时选择杀死长生,那时候我并不理解它们的做法,但现在我明白了。”

    “所有东西都是螺旋发展的,所有东西都有低谷和高峰,没有人能对抗稳定,正如没有人能对抗永恒。”

    “格里高尔,我祝愿你能够成功,能够对抗那最可怕的长生之人,当然,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我也会帮助你。”

    “因为,我也无法想象,在我随时可能死去的情况下,能够威胁华夏的海德薇却不会死。”

    “所以,在我闭上眼睛之前,她必须面见死亡。”

    在群星的见证之下,一个口头上的誓言就此确立。

    而命运,也在未来的推动下,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