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六十六章,看不清楚吗
作品:《在中京大学学魔法的日常》 夏启云的声音并不大,但苏宸的表情还是凝重了些许。
他伸出手,将夏启云从电梯的正门口拉进狭窄的走廊,强制切断了其他人投过来的,意味深长的视线。
一直到四个人都回到了走廊里,苏宸才皱着眉头,用严肃的语气对着垂头丧气的夏启云说。
“启云学弟啊,我们异调局工作是讲究证据的,既然外勤那边把你未成年的弟弟暂时羁押了,那肯定是找到了非常有决定性的证据。”
“做学长的小声提醒你一句,你现在顶着这个姓氏,虽说不至于什么事都上纲上线,但也千万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在大庭广众之下大放厥词了。”
听了这些话,原本还尽力维持着大义凛然般姿态的夏启云,仿佛被人抡起棍子打断了全身骨头。
虽然他那被家族花了十八年培养出的仪态还未完全碎裂,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一瞬间就消散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声音再不复先前那般慷慨激昂。
“我知道了,谢谢您的提点。”
“我有很多东西想不明白,想要去问问我的弟弟,既然学长也说了,他还是未成年人呢,那我这个刚成年的哥哥,能不能酌情……跟他见一面?”
见夏启云换了说法,苏宸笑了笑,轻轻地拍了下他的肩膀,低声说道。
“我看过你的资料,也听别人提起过你,我是觉得,习惯身份的转换对你来说不是难事,但你也得从现在开始,有意识地这么做了。”
“如果你的诉求只是探监的话,是小事,我问下领导,我估计他不会不同意的。”
苏宸拿出手机,一边拨通电话一边走远,很快,走廊里就只剩了中京大学的三个学生。
由于一周的寝室网课,这还是种彦君在泰山事件结束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夏启云。
在这一周里,夏启云还是如十一假期之前那般,与同学们在群里聊天,背着书包赶往选修课,仿佛,那场剧烈的动荡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位夏家硕果仅存的孙辈身上,有一些东西正在干瘪脱落,也有一些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当然,这或许也与中京大学,以及一些其他势力对他的保护有关。
在这一周里,随着调查的深入和收尾,以及责任的认定与一些细节的操作,种彦君能够感觉到,一些人是想要利用夏启云这个夏家本家大少爷做一些事的,但另一些人大概是用了堪称强势的态度,保护了他。
比如说最明显的,有人希望能够对夏启云的推荐入学材料进行再次核验,却被中京大学坚决拒绝。
也有人希望调查泰山出事期间夏启云的行踪,对此,几位学生家长为他做了证明,并签了一连串,甚至包括几位地方强者的名字在证词上。
很快,苏宸就挂了电话回来。他脸上的笑容丝毫未改,一看便知是获得了理想的结果。
“你的弟弟目前关押在外勤部的审讯室中,我已经获得了批准,可以和你一起去探监。”
“不过,不止是我,他们俩也得一起进去。因为你弟弟疑似犯下的罪名不轻,又是家族式犯罪,所以你们兄弟会面,在旁边看着的人得多一些,你能接受吗?”
站在一旁,看着忙不迭点头的夏启云,种彦君深深地叹了口气,和刚刚上线的星吐槽道。
“果然,异调局心里对启云还是有怀疑,又或者,只是不放心他不干不净的父亲和爷爷?”
“哎呀宿主,没准是苏宸自己胆小,怕夏启亮死牢里,他自己摘不出来也有可能嘛。”
“苏秘书能产生这样的担忧,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很快,苏宸带着三个学生离开玻璃大厦,向着总局园区非常靠后的方向走去。
他们穿过了运动场和训练场,穿过了员工宿舍和老食堂,周边的建筑越走越稀疏,夏启云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一直到穿过一片未被好好修剪的杂草地,一栋低矮的建筑才映入众人眼帘。这栋建筑虽然看起来破旧,但外部的防备力量却非常充实,只门口就安排了四位站岗的魔法师。
除此之外,实力较为强悍的种彦君还能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不少视线正在打量着他们一行人,大概是安置在周边的暗哨。
走到这里,夏启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不适,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这……不是在园区里吗?守卫力量也这么强?”
“哦,原先守卫是没那么森严的,但十年前一个南疆天魔宗的大祭司从这里越狱,后来就越来越严了。”
咔哒一声,建筑的大门打开,门边的岗哨录入了苏宸的员工卡,又要求三个学生留下名字学号甚至身份证号,随后,才比出了允许通行的手势。
来到现代后,种彦君并未见过监狱之类的场所,对它的理解还停留在古代的大牢一类的存在,不过,眼前的画面很明显超出了他的预料。
关押夏启亮的地方条件不错,乍一看竟还有种窗明几净之感,面积十几平米的单人囚室,提供还不错的单人床和桌椅,甚至带有独立卫浴和一扇透光的高窗,除了没有插线板和笔记本,简直和大学宿舍没有什么区别。
这可能是因为他毕竟是个孩子,也可能是因为虽然证据确凿,但他犯案的细节还有待调查。
“宿主,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感觉他住得比中京大学那四人寝好多了。”
“不是,我求你了,别在这种严肃的时刻逗我笑好吗?”
然而,在种彦君拼尽全力调动面部肌肉弹压下笑容,孟子岑也对这住宿条件啧啧称奇的时候,这囚室主人的亲人,却好像被戳中了心口,露出了极为痛苦的表情。
在牢门打开的一瞬间,夏启云就忙不迭地冲了进去,但由于铁窗的隔离,他只能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柱,用凄切的声音呼唤着房间角落里的弟弟。
“启亮!我,我……”
在见到弟弟之前,夏启云想过无数要说的话,但他真的来到与弟弟近在咫尺的地方时,那不争气的喉咙却忽然哽咽了。
似乎是怕浪费宝贵的探视时间,他拼命重复着吞咽的动作,想让嗓子恢复正常,却依然什么都说不出口。
然而,蜷缩在床上的夏启亮,只是抬头看了眼来人的身影,随后,就重新将头埋进了膝盖里。
见到这样的弟弟,夏启云已然有些语无伦次,这时候的他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连刚刚苏宸的嘱托都忘记了。
“启亮,我来看你了。”
“我知道,你肯定是被冤枉的,怎么能就凭一个破手机,就那么给你定罪呢……”
谁知,在这句话脱口而出之时,夏启亮却猛然抬起了头。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见到亲人的欣喜,也不是冤屈被理解的委屈,而是一种炽烈的愤怒与冰冷的恨意交织的复杂神情。
他几乎是瞪着夏启云,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一个又一个字。
“你当然知道了,就是你们冤枉我,你们怎么会不知道我是冤枉的!”
夏启云愣住了,他皱着眉头,用迷茫的视线看向他暴怒的弟弟,但他此刻的沉默与无知,又仿佛利剑一般刺穿了夏启亮的喉咙,让那满溢着怒火的声音都变得嘶哑。
“哦,你不知道这些,确实,你一直都干净又体面。”
“一个发给敌人的云中观布防图,而且是最新的,最细致的。云中观是武人出身,他们的布防月月新甚至周周新日日新,能知道最新布防情况的,不是修学旅行的你,就是打上门的你爹。”
“教会的联系方式好找,修改系统时间也轻松,难在把这东西放在我的房间里,刚好,我亲爱的大伯,你的父亲,在出事之后帮我置办过新的家具。”
夏启亮好像还想再说什么,但夏启云却忽然打断了他的话,被隔离在铁窗之外的人急促地呼吸着,原本挺拔的身体近乎要瘫软在地上。
“不,不会是这样的……这样陷害你,对父亲有什么好处吗?夏家已经够乱了!”
“哥哥,不要再装模作样了,现在我背上了案底,我的名声全完了,夏家的家主之位,不就注定会属于你了吗?你那么聪明,连中京大学都能读了,这些,看不清楚吗?”
夏启云绝望地抬起头,仰视着他坐在床上的弟弟,然而,他弟弟的眼中却好像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只剩浑浊得令他看不清的一片虚无。
“没关系了,你不需要再在我面前演出什么了,夏启云,恭喜你,你和你父亲拿到了最终的胜利。”
“他们都说,我爸要被枪毙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去听了,就这样吧,你们赢了。”
“麻烦你们出去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们了。”
夏启云还想再说什么,但苏宸上前,用了些力气将他拉了起来
。而夏启亮在众人后退时,重新蜷缩成了墙角里的阴暗团块,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也没人看得清他如今的面容。
铁门关闭,边沿撞击墙壁的巨响仿佛敲击在夏启云的心脏上,他猛地抬起了头,那双一向澄明的瞳孔旁浮现出一根又一根红血丝。
他张了张嘴,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般,什么都说不出来。
良久,他的精神好像终于回到了身体中,却因为过于强烈的情绪而踉跄了几下。
幸好,孟子岑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了他,将他搀扶进了离这里最近的卫生间。
很快,压抑着的哭声与吸气声传来,虽然被水流所稀释,却依然太过沉重,太过明晰。
“居然有这么善良的人,顶着风暴漩涡,不求任何回报,也要保护一个孩子,了不起。”种彦君长叹了一声,轻声说,而他身旁的苏宸愣了愣,看向他的眼神从惊骇,渐渐转向了然。
“学弟,你这眼界真不一般啊。不过呢,我们科学部宋姐一直都是这样,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没来异调局,而是像她母亲那样去高校当老师,也会是个很好的导师的。”
“是啊,尤其是,他大伯的手段这么明显,要把他隔离在异调局里,承担的压力也就更大了,不过我猜,也不需要硬挺太长时间了吧。”
“哈哈,我猜也是这样。”
苏宸笑了笑,示意种彦君把耳朵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
“可靠消息,中京总局的下一任局长,会从叶副局长和施副局长中选择一个,而上头做出任命的时间,不会晚于明年六月份。”
“那我就明白了,启云这边,我们这些同学也会尽力照看的,他救了我们一命,我们一直记着。”
“现在魔法界那么多人红了眼睛,你们这些才刚成年的孩子倒看得通透。”
“毕竟,我们的同学活生生地站在我们面前。如果连面前的一个大活人都能视而不见,只关注着一个姓氏一个来处,那样活着,也太固执了。”
在魔法界,夏家颜面尽失,姻亲和好友纷纷疏远关系,很多谈好的合作也打了水漂。
除此之外,不少夏家子弟也被扣上了卖国贼的帽子,无论他们究竟有没有真的做出犯罪之举。
而夏启云,这位夏家本家大少爷,自然首当其冲。
有他曾经的朋友,信誓旦旦地传说那些有关他的似真似假的八卦,有看不惯他的人,幸灾乐祸地期待着他万劫不复的那一日。
更有一些心思深沉的人,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将这位曾经名满华夏的世家公子踩入泥潭。
然而,在中京大学,在他生活的地方,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也没人参与那些对他的诟病。
同学们都还记得,在他们深陷危机的那个时刻,一名身处安全地带的少年,是多么决绝地背叛家族冲向战火,只为营救他们。
所以,即使魔法界的舆论天翻地覆,这位身份地位与风评都在急剧变化的少年,也足以抱住这块暴风雨中的浮木,安全地找准下一个前行的方向。
有人希望他沉入海底,有人不相信他能度过难关,对他们来说,夏启云的姓氏和血脉无法改变,他也就不可能脱离夏家,成为一个独立的人。
但种彦君相信,夏启云内心最为坚韧不拔的地方,能够帮助他在命运长河中逆流而上,焕发新生。
过了好一会儿,夏启云才从卫生间里走出,他的情绪看上去稳定了很多,只是眼睛周围还是红了些许。
“既然遇到了,本来该陪子岑和彦君待一段时间的,但我现在实在是状态不佳,或许也正如前辈所说,现在的我,不太适合出现在异调局人多的地方。”
“那我就先回学校去了,谢谢你们。”
苏宸点点头,带着夏启云刷卡走出这栋阴暗的建筑,一瞬间,中京秋季的高空伴随着澄澈阳光洒落开来,过于开阔的视野突然出现,让种彦君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很快,夏启云叫的网约车来到异调局侧门,载着他回到学校,回到属于他的安全领域。
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拐过一个弯消失在视野里,苏宸饶有兴味地转过身去,向近处一栋十几层高,外墙被漆成纯白色的建筑抬了抬眉毛。
“既然提到了科学部,不如我带你们去那里转转。”
“要知道,这可是全异调局,最烧钱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