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侣人

作品:《我在古代卖霉豆腐

    刘顺。

    一身行头,脸敷白粉。

    哎呀有点热啊,方到这处大江以南的闷潮水乡,流着汗,拿扇掀一掀。

    他这次是来汇报工作的,向罗烨烨。

    现在时局不太好了。

    说实话他走前也与底下人商量过,大多家丁,也都觉得不过是场叛乱,很快会平定的。

    什么王琅照夜起义、带起各地陆续有土匪生事。

    无非都是称山大王,劫财也要银两黄金。

    朝廷的文书照常下发,州县的衙役照常巡街,粮铺的掌柜照常拨着算盘珠子。

    他拿一串铜钱出门,还能买回两斤黄豆,一坛子醋。

    不过云姨走南闯北,近期来信却道。

    需早做准备。

    笃笃叩了门,刘顺等人回应。

    他今日特意收拾了一遍头脸,换了一身崭新的靛蓝直裰,哎呀用木簪插了个发髻,很有一派体面人模样。

    出门时候看见铜镜里自己,那张被风吹日晒的糙脸呀,便鬼使神差地,拐进了街角的胭脂铺。

    头发梳得齐整,颊边扑的粉也匀净。

    自枫城一别,他心里,也颇有挂怀。

    咚啷一声门开,一身水红衫子女子,腰肢纤细,门口摇出。

    眉眼妖艳,眼珠上下,打量刘顺一眼。

    咦,什么情况?

    刘顺皱眉,看这幅模样,心里说不出别扭。

    这怎么纳妾了吗?这是。

    “哦,原来是你呀。”那女子细声笑了,瞟了他提的蔬果,露出的牙齿尖尖的,意味深长,“我认得你。”

    “进来吧。”

    那女子稍一晃身,莲步款款地朝里面走去。刘顺撇一嘴,前脚跟上,后脚一离地,门自己关上了。

    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绕过一座假山,莫名脚底有一些模糊的雾气,仿若画境。

    之后他看见那间水榭。

    他正要进去,便欲先问过这旁边侍者。

    却不意转眼,倒见一副男子模样。

    刘顺后背一毛,定睛再看,这男子笑一声,身量修长,眉眼细细,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刘顺咽了一口唾沫,推门进去。

    “我就要出去!”

    一瞬间,那叫声传了出来,给刘顺喊愣了。

    就见罗烨烨坐在里间的矮榻上,身前散了一地寝具,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见刘顺一怔,眼前一亮。

    “刘顺?你咋来了?”

    刘顺便觉心念吹动,方要回她,便听她咦了怪了,叫道:“你脸上抹了啥?都化成白道道了。”

    这下燥热又窜上,被冲得喉咙干咳,一口话没说出来,便听她身旁人轻送一气,一摆手。

    侍者进来,给了脸盆面巾,刘顺接来擦一擦头脸,一下犹如揭面具一般,可被风一吹,干爽许多。

    “刘掌柜今日好精神。”

    萧握瑾坐在另一侧的椅子里,放下手里抓住的枕头,视线扫到他,语气不咸不淡。

    “脸上搽了粉,也换了新衣裳。不知道的还以为,刘掌柜是来相亲的。”

    刘顺干笑了一声,边擦边讪讪道:“来见二位,总得收拾利落些。”

    萧握瑾不言,展扇送风。便只是随口一提,不值当多费唇舌。

    侍者又备好了冰块茶水,再打量这一圈,屏风、小几、茶壶、碟子,一应俱全,风雅别致。

    窗外的景致也好,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叶子,在日光底下盛着温润的绿。

    而刘顺坐在这,总觉心里不安。

    粘稠的静,外头知了吱吱叫。这些理应随手搁置的东西,每一件,都如画定格,被精致安放。

    他再抬头,看罗烨烨。

    她脚上没穿鞋,白罗袜踩在绒毯上。她瘦了一些,精神倒还好,只是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

    罗烨烨倒是没太在意方才小插曲,下榻坐摊上。

    拍了拍身侧的坐垫:“坐吧,正好有正事要跟你商量。”

    刘顺收拢心绪,开始汇报。

    “枫城几个铺子还开着,生意都比上月少了,主要是一有土匪,种地都不安生,都涨价。”

    他俩都有事,但刘顺明显更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处的消息。

    “有人囤货,就外面那些穿号衣的,他们设了卡子,运粮的车过一趟要交一次钱。”

    给她指了他一路遇到的关卡,罗烨烨有点迷惑,问一嘴:“啥叫号衣,卡子?”

    刘顺想着给她解释:“就是那当兵了身上穿的衣裳,他们在道上拿木杆子一横,搭个草棚子……”

    “专等过往粮车,连车带货全扣下,交买路钱。”刘顺给她比划,接着讲。

    咦?那能这吗?罗烨烨再问:“这是官府派的吗?”

    刘顺摇头。

    说是义军。

    “还有流氓来找茬,隔三差五有人来砸摊子,巡街的差役来得越来越慢,有时候等一整天也不见人。”

    刘顺提到几个熟面孔的社员,人心开始浮动。有人想关门回乡下,有人想改行卖别的。

    还有人偷偷来找他,问能不能把配方卖给别人,换点现银。

    屋里安静片刻。

    刘顺他说一大堆呀,也渴了,端起茶喝了两口,放下碗,又接道:“……其实就考虑,要不要收买些山匪土匪。”

    “交保费,或者要不,养家兵吧。”

    刘顺他搁这片沉默里,提个建议,“找茬的实在太多了,都是做生意的,没有真刀真枪,搁现在都不好做。”

    那说养兵就养兵么?

    罗烨烨瞧他一眼,对方也摇头叹息:“得想想,肯定不容易,朝廷还在呢,这可不好冒出头。”

    罗烨烨屈起膝盖,手臂搭上腿,兀自思索一会。

    才讲:“这样吧。”

    “各路山匪地头蛇来收过路费,那咱就直接给银票,或者现银,粮食一律囤住。”

    罗烨烨回头叫萧握瑾一声:“可以吧?”

    毕竟合作社背靠萧握瑾嘛,这位东家,由他出大头。

    ……况且萧握瑾不似常人,一攥手指都能变出黄的白地大把银钱。

    这少爷摇摇扇子默许了,那罗烨烨又转回头来。

    “你说那找茬的,他咋就找茬?你说养兵,人家一听,来日要他送命的,自然不如偷抢得来。”

    她继续安排任务,“

    咱就收一些流民。咱们不称养家兵,就说粥棚招义工,守夜帮工,管饭发工钱。”

    “白天帮工,夜间守铺,钱从萧握瑾那边出。”

    罗烨烨又瞧他一眼,见他没表示,便继续往下说了:“之后咱们收缩规模。”

    “枫城、郎台的分社,全部撤回有城墙的大据点,铺面能租就租,但招牌和配方必须收拢。”

    要不然太不安全了,“摊子太大,容易被各路山匪割裂。”

    “实在不行咱发自己的票吧,凭票买咱们膳食。”

    她说啥刘顺都给她记下来了,一边抬头,“市面上银子吃紧,用风火盟打本也叫人信服,能撑一段。”

    这伙罗烨烨却摇头:“银两现在还能用,就先用银两。票子这东西一旦发出去,就得有对应的储备,我们现在没有那个余力。”

    这太冒头了,发票不就跟朝廷币值对着干么?

    刘顺把笔搁下,拿起纸叠一半,叫光不透,看清字:“好,我回去就跟老吴和二喜他们说。”

    他站起来,收好纸张和炭笔,朝罗烨烨拱了拱手,又朝萧握瑾略微欠身。

    转身要走的时候,罗烨烨叫住了他:“刘顺。”

    “路上小心。”

    罗烨烨,她就盘腿坐在榻前,说得也渴了,端茶碗喝。露出水灵灵大眼睛,随口一说,挤起弯眼笑。

    刘顺的喉结动了一下,往她身后看了。

    那公子今日着一身缟素般的白衣,散了浓墨青丝,略抬下巴,漫不经心。

    愈显得那手,青白修长,指节粗粝,在罗烨烨肩旁,扇扇子。

    刘顺低下头,推门出去了。

    走在回廊里,穿过曲曲折折的小径,假山,好一会,真差点迷路了,惹得满头大汗。

    最后还是侍者出现,领他绕过,经过不知名的花树。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街上还有人在走。铺子门前支着摊,有人在吆喝,有人讨价还价。

    粮铺门口排着队,提着空布袋,几个穿号衣的兵坐桌后,上摊着几把铜钱,正懒洋洋地分账。

    孩童蹲在墙角玩石子,被爹娘喊回去吃饭,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而面前。

    空无一人影,但留山石花木,一派世外静卷。

    刘顺转回头,从这道门出去。

    而蜿蜒曲径之内,亭台水榭深处,罗烨烨坐到榻上,晃荡她的白罗袜呀,抬起头,看向萧握瑾。

    “你也看到了吧,外面这么需要我。”

    她这样一说,那人便眯缝起眼,面露揶揄。

    罗烨烨就撇嘴,叉起腰怼他:“我是掌柜,风火盟的人都在外面,我在这个园子里待着算怎么回事?”

    “罗烨烨,外面比你想象中乱。”

    那萧握瑾悠闲自在,给她扇扇风降火气,开了口,“况且你不觉得,这地方应有尽有,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

    他歪了头望她:“待在这里有什么不好?”

    他的话,罗烨烨不禁顺着想了一下。嗯,好像确实呀,她看了一眼窗外。

    水榭外面是一片精心打理过的园子,种着各种花木,四季都有景可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