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心事

作品:《状元郎他总想参我一本

    她没多耽搁,换了身便于见客的干净衣裳就往宫里赶,趁着宫门落锁之前,将序帖送至礼部后,就被沈檀笑脸盈盈地迎进寿昌宫。

    暖阁里,太后倚在软榻一侧,闻芷清正坐在榻边的小杌上,剖着一只春梨,见云知暖走进来脸上挂上一抹笑:“可算来了,母后念叨你半日,我耳朵都起茧子了。真得叫母后省得操这些闲心,我们华阳跟陆寺卿待在一块儿怎么会有事呢?”

    “我瞧你这张嘴,真是该找个缝工给缝起来。”

    “你还是先看看该先缝上谁的嘴罢。”

    “这是什么话?”云知暖歪着头瞧她着实有些不解她此话何意,还没鼓捣明白就被太后拉着手上下打量一番,又是伸手拨了拨她额前被吹乱的碎发:“我瞧着是瘦了,在山上待了一整天,可吃东西了?”

    “吃过了,有太后娘娘的记挂,华阳可不敢悄悄瘦咯。”云知暖这话把崔令仪哄得脸上乐滋滋的,定睛一看,一旁的长案上竟整整齐齐垒了这么多奏表,“您不是前几日还嘀咕着眼睛疼,大多不过是请安的折子,别累到自个儿了。”

    “你去瞧瞧这些请安折子一本比一本有意思。我瞧着熏得寿昌宫一股酸味。”闻芷清心里头儿门清,憋着一肚子的“坏水”,用手帕捂住嘴偷偷乐。

    云知暖将信将疑地摊开一本折子,顷刻间眼神便顿住了。

    这分明是陆明珏的字迹。

    “郡主聪慧过人,于经史子集多有颖悟,臣本不应多言。然近日授课之时,郡主屡屡面色不豫,臣每问及课业,便以冷言相对,不及三句辄拂袖而去,以致臣所授之业常半途而废。臣自省授业之法,无不妥之处,实在不明郡主为何独对臣有此怨气。臣闻郡主平日对商贾市井之人亦能温言以对,唯独臣面前,每有雷霆之怒。”

    云知暖脸上的疑云更浓,赶忙去拿剩下的。

    摊开——

    “臣近日授《汉书》食货志一篇,郡主以“头风发作”为由推诿,臣只得作罢,然当日臣路过茶楼,偶见郡主与几位世家公子围坐论诗,郡主点评其中一首七律,条分缕析,眉飞色舞,谈笑风生,全然不见头风之症。臣深感困惑。食货志乃经世致用之学,诗赋乃怡情娱性之末。郡主既肯费心琢磨旁人闲作,何以不肯在正经课业上用功?臣只怕郡主一味贪玩,荒废时光,辜负了太后一片苦心。”

    云知暖沉着眉,一本接一本,脸色愈发凝重——

    “臣与郡主相识日浅,本不该多言郡主起居之事。然前日见郡主案头霜糖山楂多碟,入口冰凉,与太医所嘱“忌寒凉”相悖。臣以医理相劝,郡主答曰“山楂性温”。郡主通晓药理,分明是明知故犯。臣若不言,恐日后郡主有恙,太后问,则臣有失察之责。臣两难之际,只得如实上奏。”

    “臣近闻郡主殿下于城北置铺,欲为身边诸女谋生自立。郡主仁厚恤下,亲历亲为,臣深敬服。然前日臣偶见一事,不敢不奏。郡主携随从往成衣铺置办行头,竟亲自为那其整衣理领,举止亲厚,毫无避忌。臣知郡主天性宽和,待下如亲,本无他意。然外间耳目众多,郡主金枝玉叶,为外男整衣,若传于坊间,恐小人添油加醋,妄加揣测。”

    云知暖合上折子,脸上瞧不出是喜是怒,半天才肯吐出几句话:“才认识几日便让我好言相待?怕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与那些公子攀谈是春日宴舞曲有需……并无不轨之意……你们都信这外人的话?”

    闻芷清见此觉得自己的玩笑属实可恶,赶忙迎过去:“好妹妹~是我的不是,刚上贡的春梨,尝尝?”

    “分梨便是分离,我可不尝,这个得自个儿一人吃。”

    “这也并非全是陆明珏的不是,多少也是哀家授意的。”

    ……

    御花园的夜静悄悄的。白日里争奇斗艳的繁花,此刻都敛了神态,沉入无边的墨蓝,太液池水映着天边一钩冷月,碎成千万片银鳞。

    皇帝负手缓行,明黄常服外只罩了件玄色鹤氅,冯敬落后半步,躬身提着盏琉璃宫灯。

    “几更了?”

    “回陛下,刚过戌正。”

    皇帝“唔”了一声:“藏剑锋……今年可有信来?”

    冯敬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愈发恭谨:“回陛下,靖王殿下每月请安折子从不曾断过。今月十五还遣人送了江州的庐山云雾茶来,说虽比不得御茶园里那些年年进贡的老树,到底是江州水土所出,请陛下尝个鲜。”

    他顿了顿,觑着皇帝神色,又轻声补了一句:“殿下说,藏剑峰头春茶,向例只赠武林同道。这一盒,是单留着敬奉陛下的。”

    皇帝没应声。

    夜风掠过池面,带来凉浸浸的水汽,将他氅角轻轻掀起。远处隐约有箫声飘来,不知是哪处宫苑里难眠的人,愁音隔着重重殿宇,传到此处只剩些不成调的音缕。

    “亲耕礼……”皇帝缓缓开口,“没几日了。”

    冯敬的心猛地一提。

    他在御前伺候三十余年,早练就一身听弦歌而知雅意的本事,轻轻一笑:“回陛下,华阳郡主与陆寺卿这几日与礼部核验亲耕礼诸般事宜,各藩王世子、宗亲命妇的进京名册,序表均已拟好,靖王殿下亦在其内,殿下孝心,时时都念着陛下的。”

    皇帝面色稍缓,脸上略略透出几分笑意:“这两人竟没有打起来……着实难料。该回来了……该回来了。”

    他伺候了这位帝王这么久,亲见他如何从诸多皇子中步步为营走到今日,收权、制衡、平定四方。也亲见他如何将一腔为人父的柔软,层层叠叠封进无人能窥的深殿。

    靖王排行第九。

    那孩子幼时,宸月夫人每年总还要带他回京几趟。旁人只道是妃嫔携皇子赴宴,冯敬却瞧得真切,陛下那几日批折子的时辰,总比往常晚些。

    有些人并不是不想见,只是话到口中却难言,不如不见。

    再后来,宸月夫人云游去,殿下执起沧溟令,执掌武林便很少回宫了。

    “冯敬。”

    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将冯敬从旧忆中惊醒。

    “奴才在。”

    “你说——”皇帝顿了顿,似在斟酌。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已生华发的鬓角映得银白,“朕这几个儿子,谁最像朕?”

    冯敬心跳漏了一拍,脊背猛然绷紧。

    这话,他如何敢答。

    “陛下……”他声音发涩,“诸位殿下皆是龙章凤姿,各有所长。奴才愚钝,实在……”

    “让你说,你便说。”皇帝的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朕不怪罪你。”

    冯敬垂首,喉间微动。

    他知道帝王此刻要听的是什么,沉默片刻,终是哑声开口:“若论像……靖王殿下,最似陛下。”

    良久。

    “像朕……像朕什么呢?”

    帝王并未等他应答。

    "朕知太子有谋,这些年他面上温恭,心里头那点念想,朕岂会看不穿?年轻人有野心不是坏事,可他不该把心思都写在犹豫里。该断不断,该狠不狠,一味念着旧情,到头来什么也攥不住。

    “德王……”皇帝略顿,语气淡了些,“身子弱了些。”

    冯敬轻轻应了声“是”。

    德王殿下自幼便有喘症,太医署的病案积了半柜子。能平安长到弱冠,已是费尽了太医院上下的心血。莫说骑射,便是冬日风大些,宫门都不敢轻易出,陛下惜他,从不以政务相累。

    “十王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还小。”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靖王。”

    “幼时便不像朕,”他缓缓开口,“眉眼像他母亲。性子也像。”

    “若论读书……太子五岁能诵《孝经》,七岁通《论语》,十岁便能在经筵应对如流……靖王不如太子。”

    太子殿下是天子门生,自幼受教于当世大儒,经义策论皆是一流。靖王殿下十五岁离京,藏剑锋虽不乏饱学之士,终究不如在御前亲炙。

    “若论果决……唯有靖王,能通帝王心术——待他回来,叫他见见华阳,收收心。只是这,天命虽降,载物之器,亦需相称。云氏终究是白身商贾,骤承天眷,恐如美锦制野服,朕得好好给她造尊器呢。”

    ——

    夜色更深,寿昌宫偏殿,光晕昏黄,拢着满室的沉水香。

    云知暖睁着眼平躺在榻上,沉水香直往她脑袋里钻,眼前便隐隐约约出现他的影子。

    身旁的闻芷清翻了个身,气息匀长,半梦半醒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还不睡?"

    云知暖没应声。

    闻芷清便又翻回来,勉强撑开半只眼,瞧见她直愣愣盯着帐顶的模样,困意散了三分,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还想着折子的事呢?是我的不是,不该拿那玩笑来臊你。你可别为了这个,跟陆明珏生了嫌隙。"

    "嫌隙?"云知暖终于动了动,偏过头来看她,"我与他有什么嫌隙可生?"

    "那便是不生嫌隙。"闻芷清轻笑了一声,重新阖上眼,"我瞧着那陆寺卿也不差呀。"

    云

    知暖没接话。

    闻芷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又睁开眼,见她仍是那副若有所思的神色,便拿胳膊肘轻轻碰碰她:"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云知暖把脸转回去,盯着帐顶那枚垂下来的络子,"认识拢共才一个月,见着面便是他弹劾我,我顶撞他,他上一本折子参我课业荒疏,下一本又参我贪吃寒凉。关心倒是有几分,可哪回不是夹枪带棒的?我竟不知,这世上真还有人能把关心的话说成那副讨债的模样。"

    闻芷清听得弯了嘴角:"那你翻来覆去睡不着,是在想他?"

    "谁想他了。"云知暖立刻道,停顿少许,又闷声补了一句,"我只是在想……我大抵话本子看多了。"

    "嗯?"

    “那些话本里写的,两人初相遇便该是柔情似水、情意缱绻的光景。可我跟他在一处儿,十句有八句是唇枪舌战,天雷地火,剩下两句是他上折子告我的状。"云知暖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软枕里,"定是这个卑鄙小人,给我下了什么迷魂汤。"

    闻芷清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清醒了许多,显然瞌睡已经彻底散了:"知暖,许是你心里装了太多事。你一个人撑着,撑久了总想有个地方可以松一松。想要一个人能替你分担几分,这不是什么该羞的事。"

    云知暖瞥着嘴不知道怎样答。

    闻芷清侧过身来,认真地瞧着她:"那你告诉我——哪怕只有一息片刻,他身上可曾让你觉得安心过?"

    云知暖怔了怔。

    安心……

    她想起那日在芙蓉阁,栖云换好衣裳手足无措扯袖口的模样。那时候她心里想的竟是——若换了陆明珏穿这身月白云纹袍,大约不会有这般局促。那人永远会挺直脊背,风骨藏在眉眼间。

    想起今日在密道里,有了他好像什么都不怕的光景。

    她咬住下唇,半晌才闷声道:"才认识多久,说什么安不安心。"

    闻芷清瞧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出了声:"那我换句话问——你是不是瞧中他的美色了?"

    云知暖转过头来。

    闻芷清原以为她定要啐自己一口,或者翻个身拿后脑勺对着自己,早已准备好了下一句打趣的话。

    谁知云知暖偏着头想了想,竟老老实实点了头。

    "他确实生得周正,不像是读书人该有的模样,那些文官大多清瘦单薄,脸上没几两肉,弱不禁风的,我可不喜欢。他站在那儿,总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凛冽劲儿,倒像是在沙场上滚过一遭的少年将军。"

    闻芷清许是觉得听岔了,这人竟然这般痛快,愣了好一会儿,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好哇,你倒是半点不藏着——那我再问你,你可知他对你是什么心思?"

    云知暖把脸埋回枕间,带着一股子惯有的骄纵劲儿——

    "我管他是什么意思。"

    闻芷清笑得肩膀直颤,伸手把锦被往上拉了拉,替她掩好肩头。

    "行,不管。"

    ——

    他正出神,鼻尖忽然一阵发痒,偏过头去,以袖掩口,闷闷地打了个喷嚏。

    陆明珏坐在案前,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他却没有再添的意思。

    他低头,掌心上一方手帕静静躺在那儿,今日在密道里,她吓得跌进他怀里,他便抬手环住她的腰。

    他闭着眼。

    那时候他是怎样想的?他竟还有心思庆幸,庆幸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可以顺理成章将她搂紧。这双手……那一瞬落在她腰背上的力道,却半点没有君子的分寸。

    才认识多久?他是她的先生,名义上是教习课业的人,退一万步说,也该守着礼数,点到即止。就算她受了惊吓扑过来,他该做的是虚扶一把、侧身避开,再低声宽慰几句,而不是那样……将她箍在怀里,任由她的脸贴在他衣襟上,鼻尖埋进衣袖间。

    她骂他流氓。

    如今想来,那两个字不算冤枉他。

    他盯着那方手帕,指腹轻轻拂过绣花边缘,她那时在密道里浑身都在发颤,哭着说“打到鬼窝了”,他竟还有心思笑。他笑什么呢?

    笑她怕得可爱,还是笑自己终于找到了由头?

    陆明珏啊陆明珏。

    你若是个真正的君子,就该收敛些。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他撑住额头,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想把胸腔里那些杂乱的、不合时宜的念头统统吐出去。

    既非君子所为,那便……记着,别再犯了。

    陆明珏,你真不是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