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牛奶温泉3

作品:《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游客!》

    沈流风:陈导,你说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

    陈余安眼皮一跳,瞬间涌起不好的预感,对方上次这么说,还是从果冻游乐园回来,在高速行驶的车上坐到自己身边……现在又出什么事了?

    他把电影暂停,屏幕定格在爆炸的一刻,电影主角从火海中一跃而下,虽然陈余安很好奇从八楼摔下来会不会断胳膊断腿,但此刻还是游客最重要。

    :怎么了?

    陈余安盯着输入框这行字,把语气词换成另一个,发送道:怎么啦?可以和我说说吗?

    对方秒回:陈导,我正在寻找人生的意义……

    陈余安皱着眉头,翻来覆去读这句话,这是什么意思?

    没过多久,沈流风才发来真正的目的:好吧,其实是因为我和该隐很无聊,所以想找你玩,你现在有空吗?我们在七楼小酒吧这里

    陈余安从按摩床上猛地弹起来,慢半拍才想起来一个高考生已成年,一个吸血鬼小孩两百岁。

    :我先换身衣服,再去找你们。

    陈余安把浴袍换下,他猜测酒吧内开着空调会有些冷,多带了件轻薄的浅蓝外套,一路乘坐电梯下去,左拐右拐才找到位置,入口还有工作人员要查看证件。

    把身份证递过去后,陈余安还有些忐忑,这是他第二次来酒吧,第一次是去年室友生日。

    “可以哒,请进。”工作人员确认证件没问题,笑眯眯地放他进去。

    陈余安接过自己的身份证,严谨地里三层外三层放好。

    这里的小酒吧更类似清吧,没有闪烁的灯光和震耳的噪音,只有一位穿着白袍的歌手在台上唱着某种语言的歌,柔和而悠远,身边围绕着三个类似幽灵的小东西,在巨大的竖琴中来回穿梭,发出细碎的乐声,还伴随着从琴弦中生长出来的白花和藤蔓,像是游戏中的动画。

    台下的观众安静倾听,陈余安一眼望去,至少有七八种能叫出名字的种族,他停在原地四处张望,才在调酒台那边看见熟悉的一大一小背影,原来两人坐在那里。

    他在沈流风旁边坐下,没有立即开口,等待这首歌结束后,才轻轻拍着对方的肩膀,开口道:“怎么啦?”陈余安还记得自己的主线任务。

    调酒师开口道:“您要来些什么吗?”

    陈余安看了眼菜单,大晚上喝这些不太好,于是问道:“冰红茶可以吗?多加点冰。”

    调酒师:“可以的。”

    陈余安重新转头,等待沈流风的回应,另一边的该隐和他招手,面前是一杯加冰橙汁。

    “陈导。”沈流风若有所思许久,才问道,“你听懂那首歌了吗?我的意思是,歌词的大意是什么。”

    歌词意思吗?陈余安回想刚才听到的,那位歌手的语言并不在他学习的十二种通用语当中,是完全不沾边的那种。

    通用语的概念来自隔壁文明局,全名叫做文化与遗产保护局,主要负责珍贵文明保护和已毁灭世界的文明记录,一般简称文明局。

    文明局提出,在收录的万千世界中,同序列的文明语言并非随机发展,反而有诸多类似,是同一个语言系统在不同文明阶段留下的衍变形态。

    世界等级分为低级、中级和高级,指的是一个文明在不同阶段的现有状态,像是拉长细线中的三个不同阶段,而文明序列——也叫做位面序列,是一个世界的血缘来源,它从何处来,与哪些世界同源。

    所以,根据这种同源关系,文明局以可懂度为标准,在同一序列中选出跨世界基准语言。

    可就算是同一个源头,在文明发展过程中,也会有环境差异、技术发展速度等影响因素,语言会不断分化,但分化不等于断裂,词语的发音可能改变,但它所指的语义,会在很长一段时间保留下来。

    比如主谓宾,这种语序定义极其顽固,无论语言怎么变化,它始终安然不动。因此,在相差巨大的低级世界和高级世界,也有着某种联系。

    举个更切实的例子,现在的白话文和文言文,就是一条树枝上的不同分支。

    中间的部分,就是通用语。

    通用语不能太高级,否则低级世界会认为过于抽象;通用语也不能太低级,因为它们缺乏成熟,无法担任交流重任。

    于是,文明局选取该序列中处于中间发展阶段的代表性语言作为底本,进行最小干预的标准化处理。

    这种语言,向后能解读古老词根,向前能容纳高级世界的抽象概念,是整条文明序列的“最大公约数”——这也是通用语的选取标准之一,所谓:

    不发明,只选择。

    不替代,只补充。

    不追求最高级,只追求最大公约数。

    陈余安所在的中级人类位面,就被选为其中一种通用语,这种语言正好是他从到大的中文。

    刚才听到的那首歌,语言不属于任何一种通用语,也毫不相关。这就意味着,歌手所在的文明序列覆盖度太低、文献完整度不够、文明代表度没有得到文明局的认可。

    陈余安摇头:“我没有听懂意思。”他略微思索,继续说道,“但这种吟唱方式,应该是某种圣歌。”

    调酒师将冰红茶递过来,陈余安喝了一口。

    沈流风托着下颚,慢慢回答:“……圣歌吗。”

    “陈导,这位调酒师傅说,那位歌手来自高级世界,是一位很厉害的神。”他叹了口气,垂下眼帘,弹开玻璃酒杯上的水珠,“好像是因为那个位面战争不止,神慈悲却也无能为力,于是出来散心。”

    神明,那应该是F序列,传说中最罕见的万界游客,今天居然碰上了吗?陈余安又眉头一皱,F类序列分明在通用语中,可他刚才没听懂,所以对方用的是另一种语言……

    他忽然一愣,瞬间明白了什么。

    神有自己的语言,可慈悲的神选择用子民的语言,在外界传唱,语言不被忘记,文明就相当于还在。

    沈流风继续说道:“陈导,世界居然这么大。从一个小时前到现在,我听到了毫不相同的十几种语言,它们都来自不同地方。”

    他有些闷闷不乐,趴在桌面上,歪头继续弹杯子:“原来我们的世界这么渺小。”

    “牙牙学语时,认为家里很大;蹒跚学步时,觉得小区像王国;上学后年龄渐长,遇到的同学从同小区到同城市;三个月后去到大学,大家来自全国各地。在学习英语前,我以为世界只有我们一个国家;看懂地图后,原来有一百个国家;了解行星后,发现星球之后还有星球,宇宙辽阔,才知永远都有天外天。”

    沈流风的神情变得有些悲伤,又一下子弹起来:“可我呢?人生才多少年,上学就要上那么久,高中后还有大学,本科后还有研究生和博士生,工作要从实习开始,一路向上涨工资,可到头来,不也是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陈导,你知道吗?在来之前,我爸妈都开始考虑我工作的事情了,说让我考公考研两手抓,回去就报考公班,还说去大学赶紧谈恋爱,毕业就结婚生子。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我好难过,我不知道未来有什么方向,我一点都不想这趟旅行结束,我不想回到循规蹈矩的生活中。”沈流风越说越激动,甚至控制不住情绪,围观的调酒师默默递来一盒纸巾,他抽出一张纸擦鼻涕,含糊不清地道谢,“谢谢你。”

    半分钟后,沈流风才调整好心情,问道:“陈导,当导游是不是很好?轻松又好玩,可以去看那么多地方,了解那么多人和事。”

    陈余安偏头看

    向对方,沈流风的脊背弯曲,低头看着前方摇曳的酒液,周身萦绕一股显而易见的茫然,他也学着单手托腮的样子,说道:“你今年十八岁。”

    沈流风:“是,我居然都十八岁了……”

    “不对。”陈余安纠正道,“你才十八岁,现在的你,只是人生的第二次牙牙学语期。”

    沈流风一愣,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无论做什么,都是需要辛苦付出的。导游或许没有你想象的好。”陈余安抬手指了下头顶,“你猜我备考期间,看过多少书,做过多少题。”

    沈流风看向吊顶的灯,说道:“和天花板一样高吗?”

    陈余安:“不对,是和这个房间一样大。”

    沈流风瞪大眼睛:“这是多少书……”

    陈余安收回手:“想不到吧,没办法,毕竟有五万个世界,考得都是稀奇古怪的东西,近三十年的真题我都做了十遍以上。”

    对方摇摇头:“陈导你真有毅力,如果是我……我肯定坚持不下去。”

    “回到我们刚才说的,你的第一次牙牙学语期是出生后的6-12个月,开始咿呀,模仿声调,接触让你新奇的外界。”

    “你的第二次牙牙学语期,则是现在。满十八岁的你终于步入社会,抱有幻想,对未来憧憬,可与以前不同,那时你只能通过父母的音调学习,而现在,你可以自己去接触。”陈余安说道,拿起面前的酒杯,“不要这么着急悲观,未来还长,如果不知道怎么做,就去试错吧。”

    “以及,十八点五岁生日快乐。”陈余安用酒杯口轻轻碰撞对方的杯沿,笑了笑,“我应该没记错吧?半年前你正好成年。”

    沈流风反应慢半拍,才也举杯碰了下:“没记错。”

    ……

    把沈流风送回房间后,陈余安继续把该隐送回去,按道理来说,这么晚小孩早该困了,现在居然还牵着他的手脚步轻快,精神抖擞。

    到达房门口,陈余安准备离开,身边的该隐却拉住他的衣角,力度很轻地扯了下,小声说道:“哥哥。”

    陈余安蹲下与他平视,问道:“怎么啦?”

    该隐温吞地说道:“哥哥……哥哥很厉害。”他歪头想着,又换了一个词,“不对,哥哥刚才很温柔。”

    陈余安缓慢眨眼,等下、他是被夸了吗?

    哎呀,第一次带团就被游客夸,这多不好意思……陈余安轻咳一声,正经地说道:“还好啦,可能我比较会安慰人?”

    该隐没回答,那双漂亮的深红眼眸在走廊暗光下漾着微光,晶莹闪动,睫毛一颤一颤,许久后,他又说道:“……哥哥,如果没有第二次牙牙学语期,是不是就来不及了。”

    陈余安反问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只是想起一些事。”该隐说道,声音很轻,“很多人都是好久以后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那些人错过十八岁,还有以后吗?”

    怎么该隐也悲观起来了?陈余安有些头疼,摇头说道:“当然不是,我说的那些只是给十八岁对未来茫然的人听,如果有年岁更长的人,我会说另一句话。”

    该隐很期待:“什么话?”

    “大胆去做吧,因为你不会比现在更年轻了。”陈余安摸着该隐的发丝,“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些,但你肯定对此有所感同身受,你也还小呢,说不定等你长大,我都变成陈爷爷了。”

    该隐闷闷说道:“我其实也不小了,比你大好多。”

    陈余安:“可是你在血族里还是小朋友呢,在我这里也是小朋友。”

    “所以,要使用小孩子的特权吗?比如——得到一个睡前童话。”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