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她必须面对

作品:《关关难过》

    一顿绞尽脑汁,这都算政事了吧?她实在没那个脑子,能假装自己是顾墨迟来出谋划策。

    这一瞬间,周存真想抽一巴掌看能不能抽出点灵感,转头便想了个好点子,既解了一城的粮荒,又不透露顾墨迟的身份,还能救出他们和镖队的货。

    趁着知府和夫人闹个不可开交,她摸到了知府口中的“偏狱”,就是个知府庭院里的偏院,屋子从外面看与其他屋子无异,窗缝可以看见里面,里边由特殊的材料打造,成了一间一间的牢狱,几人一间地关押。

    这知府真有趣,没一兵一卒还整个私狱,是供给封司翊大显身手的吧,也不怕谁告上总府。

    周存对方位十分敏感,打眼一看,哪一处护卫走动更频繁,装作守卫不严,却有意无意都巡视,那地方必定有问题。

    她躲过护卫,猫着腰贴近了窗下,有几句交谈声隐约能听见,听不清,想必里面也是砌了一层石头的。

    她此番前来并非要立马救人,传个信让他们安心罢了。

    毕竟就算救了人,货也还押着,只能让知府恭恭敬敬连人带货送出来。

    周存在脚边捡起个小石子,照着缝隙轻轻丢进去,狱内交谈声骤停,下一刻又恢复说话声。

    随即,小石子原封不动地扔了出来,那力道又急又重,不一会儿又扔了一块出来,周存当即明白,恐怕里面有护卫看着,只能故作闲谈让她快走。

    她也不是这么不识好歹的,明白消息之后,两脚把石子踢到一簇草底下,左右一闪,轻功随心所欲,越过高墙后落地如鹅毛般轻巧。

    三个护卫绕着屋子巡逻,一个问:“陈兄说有动静,我看着倒是他草木皆兵了。”

    另一个回:“甭理他,不都是知府院里的护卫,他受大人赏识过就神气,拿着鸡毛当箭令,躲在里头既不吹风又不日晒,发个神经就要我们折腾。”

    第三个劝道:“少说两句,被他听见又是说一堆大人如何看重他,耳朵都起茧子了,少说几句吧,图个清静。”

    周存伸个懒腰,摇摇晃晃绕过半个院子,只见裴劭没人影了,心里咯噔一下,慌了。

    “在这儿。”

    周存寻声看去,裴劭背着光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捏着个小猫泥偶。

    还好,他在就好。

    她快步上前,接过一瞧,挺精巧的玩意儿,在江南地界,哪怕不富裕的小城,少说要几十文。

    “怎么想起来买这个?又不是孩童了……”

    话音未落,只见裴劭陡然皱起眉头,喘着粗气,一手抓着胸口,笔直地往前倒来。

    他已然没有站立的力气了,脸煞白,与船上那回没两样。

    周存用力接住他,架起来,手指颤抖着在他鼻下探,还有气,再学着莫依和庄思彤一捏他手腕,瞬间嘴唇颤抖。

    她死死地用牙齿咬住下唇,下唇咬破,有血渗出,这阵刺痛能让她清醒些。

    连她一个不懂医的都感受到了,他内力太乱。

    这次突破反应比上回离奇,有打碎了重塑之相,倒是不吐血了,也许是上回吐太多,吐不出来了,无论什么情况,都不好受。

    江湖里,要么是没有达到突破的天赋,要么是突破成功,没听说过有人未曾完成突破还活下来的。

    周存也不知哪里升起来的气力,把裴劭双手搭在肩上,咬着牙背了起来。

    这一路,他硬撑着如此虚弱的身子,还能跟张巧巧的那些个手下打斗,完全不落下风,果然是昆仑派未来的掌门人。

    既有这样的本事,命也一定很硬,周存这样安慰自己。

    “裴劭,你给我撑住,撑到我带你回客栈,给你寻神医来。”

    客栈内,叶风带着莫依坐在前堂,店小二将几盘子菜端上桌,指着中间笑道:“这是今早鲜捞的鱼,客官慢用嘞。”

    那腔调是江南独有的黏软,说得快了还脆生生的,听得两人胳膊发麻。

    莫依打了个寒颤:“江南的男子说话也这样?”

    叶风瞄她一眼:“北燕之大,各地风俗不一,音色也就各有特色。”

    他悠哉悠哉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眼看着就要品出长篇大论了,莫依连忙阻止他。

    “你怎么一点不着急?”

    叶风到嘴边的话头一停,看热闹不嫌事大道:“这事难道不是苏大当家最急?在那房里晃半天了,都没沾过凳子。”

    莫依无力反驳,干脆闭嘴吃鱼,第一口就惊得说不出话,这鱼鲜嫩,竟还没有刺的!

    她多吃几口,然后道:“等周存回来,也整一份给她尝尝,她肯定没吃过。”

    叶风筷子敲敲桌面:“不光周存,还有我师兄,咱俩别忘了,楼上两间房里还有人等着吃饭。”

    “我怎么可能忘。”莫依嘟着嘴,招来店小二,“方才说的这些菜,各备一份到楼上客房。”

    店小二微微一倾身:“好的嘞。”

    饭吃到一半,客栈院子里扫地的小厮跑进来慌不择路,对着掌柜道:“外头一个少侠,背了个快死的人来!”

    在场的无论是吃饭还是住店,动作都顿住了,往门外看去。

    掌柜的大惊失色问:“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我拦也不是,让她进来也不是。”

    小厮快急哭了,掌柜的拍拍他的肩安抚,面色庄重,然后往外走。

    莫依和叶风对视一眼,心道不对劲,江南一带还有快死了还非闯进客栈的风气?

    菜也不吃了,俩人拿上东西跟着掌柜的身后,走到院子,明白了。

    快死的人指的是裴劭。

    叶风手里的剑都差点掉:“周少侠,我师兄这是怎么了?是内力又乱了吗?莫依,你快,快来施针。”

    他刚跑近,周存脑子里那根绷紧的筋骤然松开,汗珠从额头滚落,双腿猛地跪倒在地,叶风见势就抬了一把她的胳膊,没摔得那么重。

    莫依脚步一顿,眉头紧蹙,小小年纪皱出细细的纹路了。

    情况不对劲,药王谷的药吃下去,几日以来也该恢复如初,能够经受突破,怎么愈发严重了?

    她手指发颤,只觉大事不妙。

    掌柜的与人交待打多了,眼神精明,脸上却不露出来,笑着一张脸问:“少侠可是有难处?”

    周存唇上的血迹干了,喉咙像被烈风刺过,一瞬间发不出声音,只是摆手。

    “少侠,这人……”

    叶风打断道:“他只是受了内伤,死不了。”

    他明白掌柜的顾虑什么,若是客栈内进了个死人,生意不好做。

    掌柜的一听,上下打量一番,见原本无力的男子此刻眼皮动了动,看样子一时半会也死不了。

    这一行人除了那位气度不凡的商人,其余都是江湖打扮,遇到仇家受点伤是家常便饭,只要不出人命。

    他忙关心道:“诶呦,快扶进去,可是需要请大夫?”

    莫依:“暂且不用了,多谢掌柜的。”

    “谢什么,在下认识些江南的名医,伤势要紧,随时可以来找我。”

    莫依朝他微微一鞠躬,和叶风一个扶一个,都上了客房。

    顾墨迟端着扇子晃悠,走累了刚坐下些会儿,门被推开了,吓了一大跳。

    几个人直接掠过他,把裴劭抬到了床上。

    周存喘回来一口气,道:“谢知明,倒点水来!”

    这会儿似乎大家都忘了他的身份,周存如往常那般对他毫不客气,谢知明顿时一暖,手忙脚乱地去找小二要水。

    顾墨迟凑上来,也看出来点蹊跷:“怎么回事?”

    莫依摇头,她也一筹莫展了,甚至有点憎恨自己,是她无能,让身边人三番两次陷入这样的困境,身为药王谷后人无法治病救人,多大的笑话。

    她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接过谢知明递来的帕子,木偶人一样给裴劭擦汗,脑子里有一根筋扯着,额角阵阵刺痛。

    周存使了个眼色,谢知明把水端到床前来,抢走了莫依手上的帕子。

    “莫姑娘,你且去歇息会儿,我来就行。”

    莫依固执道:“这点事我还是能干

    的。”

    谢知明扯出一抹笑:“那是肯定,你就当在下将功抵过,给个机会?”

    莫依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另一间房。

    那边擦汗、脱外衣、探脉,忙得不可开交,这边的房里静得让人害怕。

    周存拎起茶壶参了一杯茶,送到她面前,她接过来,又搁在桌子上。

    “怎么,觉得自己很没用?”

    周存调侃般的语气,让她更坐不住了。

    莫依:“你说,我身为师父的弟子,是不是太丢人了?”

    周存笑了笑:“你才十岁,能把毒用得出神入化,已经是天才了,救人这种事急不来的,记得胡临川前辈也是药王谷的弟子吧,他四十岁才有所成就,五十岁成为一代神医名满天下。”

    “可裴大哥等不了我五十岁,我救不了他。”

    说着,她脑袋又垂下去,周存拍拍她的肩,忽然想起来掌柜的话,裴劭如今的身体经受不得突破这一遭,可是如果有名医助他,会不会结果不一样?

    无论前人是否尝试过,只要有一丝希望,她都愿意一试。

    周存跑到楼下,也没见掌柜的在,匆忙朝店小二行李,问道:“掌柜的!小二,你们掌柜的在不在?”

    “掌柜的出去了,少说要一个时辰。”

    “我有要事找他,他朝那个方位去了?”

    见店小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个所以然,周存心一狠,从袖子里掏出钱袋子掂了掂,四下看看没人注意,便塞到小二手里。

    店小二哪见过这么多钱,大惊失色:“客官,太多了些。”

    周存:“我真是有要事,小哥你就告诉我吧,这些您拿着,得空了再找你喝酒。”

    店小二拗不过她,伸手指了一下道:“城郊听松居。”

    “多谢!”

    周存拔腿就追去,出了客栈便使出飘云步,虽耗内力,可要快不少。

    莫依看着周存离去,很不是滋味,酸酸的,许是方才胡临川的事迹奏了效,她站起身。

    自暴自弃也要有个限度,让天下人惊叹的毒医无数,不会用药就不能救人吗?就要什么事也不做,看着一条性命因为她的自我放弃而白白丢失?

    若是这样,那才是给药王谷丢人。

    深呼吸一口,拳头捏得发白又松开,她走到床边,将药箱背在身上,郑重地打开房门,身为药王谷弟子该做到的事,她一件也不能落下。

    房里此时乱了套了,顾墨迟不懂医,干着急,莫依一来,哪怕是个孩子,他也像看见救星一样。

    莫依不紧不慢地打开药箱,将用具在床边一应摆齐:“让我来看看。”

    谢知明下意识地让开了,不给她添乱。

    莫依把盘子端起来,叶风立马上前接住,充当个人形桌子。

    她翻开裴劭的眼皮,摸了脖子上的筋,又把他的手摊开,对着阳光看了看,手指搭上脉,闭上眼细细的听。

    一旁的安远不知什么时候被他们吵醒了,冷笑一声:“小丫头片子,妄想这样就救人了?”

    书棠以为他又发疯了,刚要一脚过去,莫依一抬手,书棠立马收回,背着手转过身不再看他。

    “我是年纪小,技不如人,可我不会放弃任何一条性命,你笑作甚?你难道不是药王谷的人?努力拯救百姓就是药王谷的规矩,我不像你,为了一己私欲拿活人喂食毒虫。”

    小丫头一开口,屋子里的人大气都不敢出,头一回见她这样坚定的模样,甚至都有些神性。

    安远不屑地瞟一眼床上的人,疯病似好未好,悠悠道:“我见你箱子里都是毒药,我与你本是学的一脉,何必挖苦我抬高自己呢?”

    莫依手指一僵,是了,她制毒用的小动物,虽是都吃了解药,可还是有许多没挺住,她自嘲地笑,安远说的没错,他们是一脉的,一样的狠毒心肠。

    “不过看在你是后辈的份上,我多教你几招,小丫头,听好了。”

    莫依唰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怀疑他发疯的同时,也流露出难以掩藏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