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咒胎

作品:《我打宿傩,全员存活》

    天空中忽然下起雪。

    零星点点落在人形身上,化成水珠,渗进翻涌的黑泥,在急剧下降的温度里冻结。冰晶迅速覆盖黑泥,凝固为一座脏兮兮的雕像。

    “喂,你竟敢对宿傩大人动手。”

    白发妹妹头小鬼轻飘飘地踩在雕像头顶,发间朱红随寒风飘荡,仿佛一只丹顶鹤优雅立于水面之上。

    “你哪位?”

    伴着这一声,固化的茧砰然炸裂,碎片漫天飞扬,五条悟从中走出,纤尘不染。他抬起手,不由皱眉,这黑泥能吞噬咒力?还有那张和天元一模一样的脸……

    “看在你是宿傩大人难得的对手的份上,不妨告诉你。”妹妹头小鬼扬起头来,“我名里梅,追随宿傩大人已有千年。”

    先拿面前这人试探试探。五条悟想,表情夸张道,“哦,死忠粉?快救救你家主人吧,他被哇呜一口吃掉了。”

    “用不着你提醒。”里梅脸色一沉,“冰凝咒法——直瀑。”

    咔嚓声接连不断,一根又一根的冰刺贯穿雕像,掉下簌簌残渣,但一落地,又变为史莱姆般的黑泥,蠕动着回到本体。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会尊老爱幼了吗?”

    天幕中传来失真的女声,与此同时,巨型眼球里闪出一点白光,初具人形。

    另一个天元?

    背后传来唰的一声,五条悟回头,不知何时,雕像悄无声息地恢复原状,甚至比之前大了一圈,溢出的黑泥贪婪吸吮着地面新鲜的血迹。

    等等,哪来的血?

    视线顺着洒落的血迹,五条悟看向一旁的里梅,她捂着右臂,神色惊疑不定,仿佛刚才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它在吃我。”里梅松开手,露出右臂断口上的细密齿痕,哑声道,“连咒力和反转术式一起。”

    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实现进化吗?五条悟盯紧半空中那道白色人影,隐隐的,觉得很熟悉,掌心酝酿的咒力忽然散了。

    “发现了?”人影的轮廓变得清晰,“果然,用这张脸行事会更方便呢。”

    “为什么……”五条悟张了张口。

    “怎么回事?”

    数十台电视机同时被噪点覆盖,滋啦作响,不安的气氛蔓延开来。日下部看向冥冥,后者撩起发辫的手停了半晌,慢慢放下。

    “那里有大型结界展开,隔绝了一切探测。”冥冥低声说,“这是乌鸦最后捕捉到的画面。”

    屏幕闪烁几下,大概是信号延迟,上上下下,依次显出那张脸来,面色惨白,瞳孔漆黑,一张大家再熟悉不过的脸,无与伦比的震撼。

    “天内老师……?”悠仁喃喃道。

    “九十九,这是怎么回事?”夏油杰沉声道,话音未落,电视机齐齐黑屏,映出他难看的脸色。

    “天内她……”九十九由基叹了口气,“为了变强,选择和天元同化。”

    “但同化不是……”夏油杰想到某种可能,蓦然住口。

    “部分同化。”硝子却接过话,徒手捻灭了烟,站起身来,“部分的意思是指……”

    “硝子。”歌姬拉住她,小声道,“天内不想让大家知道的。”

    “这是他们应该知道的。”硝子冷静道,“部分的意思是指肢体,一条手臂,或者一条腿。我不知是从何时开始,至少在涩谷之前,天内已经完成了两次交易,交换了一对手臂,而用来代替的材料含有诅咒,正是造成她此前昏睡的原因。”

    在涩谷之前……夏油杰看着自己的右手,在无意识地发抖,答案如此清晰,却说不出口。

    “我猜测是因为这一点,天内才会开发咒骸材料,并亲自进行人体实验,收集数据减轻排异反应。”

    七海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仰起头靠在椅背上,用手帕盖住脸。狗卷捂住移植的手臂,把脸埋进高高的衣领里。

    “家入前辈,”真依咬着嘴唇,“那您怎么知道天内老师的腿……”

    “因为是我亲手更换的。”硝子淡淡道,“膝盖以下全部摘除,换上单核咒骸。大概是为了换取狱门疆的解法,还有……”

    她停顿一下,视线扫过脸色空白的真依,没有再说下去。

    漫长的寂静里,时间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角落里传出细微的响动,有人哭了。

    “轰——”

    突然,一声闷响打破沉寂,似乎从地底深处传来,撼动了整个房间。天花板的吊灯左右摇摆,灯泡忽明忽灭。

    天线爆出一连串火花,电视机时蓝时白,时不时显现出密密麻麻的黑白噪点。

    “冷静。”冥冥解开发辫,撩到背后,双眼亮起幽幽蓝光,咒力输出最大化。

    “结界被打破了。”她幽幽道。

    比声音更快的是跳出来的画面。

    雪白的流星划过天幕,切开了黑洞般的眼睛,橘红色的尾焰仿佛灼热的刀痕,随后径直下坠。熊熊火光里,结界碎片轻如羽毛,被气流席卷着向上飞去,露出那张沉静的脸。

    鲜活的、真正的天内昭野。

    她挡在五条悟身前。

    “你来啦?”仿佛招待远方来的客人般,天元轻飘飘落地,热情道,“身体有好一些吗?”

    “你想吃掉六眼?”昭野声冷如冰。

    “不可以吗?”天元歪了歪头,“六眼和星浆体本就是为我而生的,吃掉不过是回归本源,助我永生。”

    “不可以。”昭野一字一顿道。

    “那好吧。”天元说着,当真换回原本的样子,但两对眼睛已变得漆黑,充满邪性,“来得这么快,你一直在防备我?”

    “从你派人暗杀我开始。”昭野回答。

    “那么早就发现了啊。”黑泥在身后蠢蠢欲动,天元挥手制止,饶有兴致道,“可以说说理由吗?”

    “你应该找更专业的杀手的。”昭野平淡道,“而不是上来就告诉我他的下一个目标价值一亿赏金。”

    “原来如此。”天元笑道,“那时我只想试探一下你,所以没有派出更厉害的高手。”

    “不只是试探我吧?”昭野反问,“你不是借盘星教之名雇佣了伏黑甚尔吗?难道不担心星浆体和六眼同时葬送吗?”

    “那又怎么样?”天元学着她的模样反问,“反正还会出现的。”

    昭野摇头,“不会再出现了。”她后退一步,和五条悟并肩而立,“因为你会死在这里。”

    “谈判破裂了?真遗憾,我本想用宿傩代替你的。”天元缓缓升起,“不过既然六眼也在,那就一起享用吧。”

    “对了。”它高高俯视里梅,“年轻人,我的实力你已知晓,想救你家主人,就拿出诚意来吧。”

    “这可是你说的。”里梅挽起袖口,双手托起霜雾,“一切为了宿傩大人。”

    粗壮的冰棱冲出地面,组成一条龙脊,空气里水汽凝结,拼成双翼。冰龙振翅起飞,骨架被黑泥腐蚀又凝固,形成诡异的花纹,沾染了能吞噬一切的气息。

    “哎呀呀,变得麻烦起来了。”五条悟说。

    “要休息一会儿吗?”昭野问。

    “才不要,难得有和野酱并肩作战的机会。”五条悟看着那双充满战意的眼睛,含笑道,“野酱也很兴奋吧?”

    昭野笑了起来,“那后背就交给你了。”

    钢筋铁骨、草木花树,有机质和无机质悄无声息地溶解,沦为生长的养分。黑泥疯狂扩张,吞噬周遭所有,渐渐覆盖整个新宿。

    夜幕降临,但一轮孤高的明月升起。

    碰撞、分开、再碰撞。黑与白交织,绽放出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连绵不断,仿佛被暴雨扰乱的池塘。

    昭野在黑泥中穿梭,犹如一条跃入海啸的鱼,逆势而上,在暴风雨中自由来去。

    声响顺着乌鸦的听觉导入电视机的线路,慢一拍到达,热烈凶猛,震耳欲聋,在寂静的房间里绽放,一场盛大的烟火。

    另一边,五条悟正面迎上里梅。

    “咦~好冷。”

    他避开寒冷的吐息,翻身一脚,踢断了冰龙的骨翼,碎屑被无下限弹开,纷纷扬扬,仿若星尘,折射出雪一样的光彩。

    “很帅吧?”五条悟眨了眨眼。

    额角青筋暴起,里梅啧了一声,双手结印,引动黑色的气流,封入冰晶之中,粘住了破碎的骨骼。

    冰龙再度昂首,发出长长的嘶鸣。

    “哇,进化啦?”

    五条悟跳入凛冽寒风,抬起手来,苍与赫在掌心旋转,红与蓝交汇,将整片天空映照出绚烂的紫色。

    “虚式——芘!”

    恒星般耀眼的光球在指尖旋转、发射,高速飞行,所过之处,唯有空气幸存。刹那间,冰龙被完全摧毁,碎片在高温中汽化,连残渣也不曾剩下。

    劲风逼至眼前,里梅却笑了,“冰凝咒法,霜凪。”

    逃窜的黑色气流在冻气中凝结,形成一张光滑镜面,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将紫色光球反弹出去,直指半空中的昭野。

    该死,沾染那气息之后咒力变得不受控制!五条悟当即高喊:“小心!”

    “领域展开——止观神台。”

    芘冲入黑泥的瞬间,昭野展开领域。

    无穷无尽的灰色在脚下扩散,万物被解析为真实和虚无,充满能量的光球被吸引着下坠,形态崩解,无法触及实体。

    “可惜,你已经在我面前施展过了。”

    天元摇了摇头,信手一挥,黑泥卷起滔天巨浪,无数透明人脸从中浮现,携带海量的灵魂信息穿过领域,扑向昭野。

    脑内轰然炸开。

    “救救我!”

    “我不想死!”

    “为什么你不去死?!”

    临死前的绝望和怨恨犹如奔涌的江河,将灵魂淹没。

    那些看不清五官的脸尖叫嘶吼,一双双惨白的手四处乱舞,抓住头发、四肢、以及一切能抓住的向下拖拽,像是要挣扎上岸的水鬼。

    “昭野!”

    眼见黑泥将人完全包裹,五条悟顾不得背后冰刺,奋力冲上前,无下限外放到极致,排开层层阻碍,终于得见。

    她脸色苍白,双眼含泪,朝他伸出手,声音带着颤抖:“求你帮帮我……”

    好像有哪里不对。念头一闪而过,身体已先一步上前,把人抱在怀里,“你怎么……”

    血喷涌而出。

    话哽在喉口,五条悟低下头,看着那只贯穿自己腹部的手慢慢变形,纤长的五指变成柔软的黑蛇,仿佛神话故事里美杜莎的发丝,在钻进内脏之前,被一掌切断。

    差一点,只差一点,咒力核心就被洞穿。他急促喘息着,推开人的刹那,那张脸变回天元的模样,微微一笑:“你的六眼分辨不出异世的灵魂。”

    异世?什么?伤口像被什么啃食着,污染了意识。五条悟深深吸一口气,还好反转术式依靠头部,勉强止住了血。

    “咕噜咕噜——”

    像是尝到美味的饮料,意犹未尽。黑泥将血吞吃干净,又膨胀开来,散成一粒粒的球体,围绕五条悟周身打转,蠢蠢欲动。

    漆黑世界的中心。

    意识昏昏沉沉,仿佛落叶随波逐流。昭野忽然嗅到熟悉的气息,温暖的、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又很快散开。

    仿佛闪电劈开夜空,头脑骤然清醒,昭野挣扎着从洪流中坐起。

    领域骤然坍塌,她敞开了自己的意识。亡魂安静一瞬,争先恐后地涌入这尊容器,诅咒的力量冲刷四肢百骸,黑色咒纹从脖颈爬进眼里。

    天元察觉不对,猛地回头。

    但已经迟了。

    仿佛被彻底撕裂的黏膜,黑泥再也无法愈合。遮不住的万千光华中,昭野从天而降,孤身一人,气势却如千军万马。

    “去死吧。”她说。

    “忘了吗?你杀不死我的。”

    话音未落,天元脸上的笑容凝

    固了,转变为惊惶,“你竟敢……”

    一发黑闪贯穿了它的身体。

    黑泥四溅,发出哀鸣。人形逐渐萎缩,仿佛枯败的花,片片凋零,最终结出一粒畸形的黑色咒胎。

    “昭野……”五条悟一时失神。

    面前的人眼神茫然,七窍流血,制服被黑泥侵蚀,露出被灼伤的皮肤,还有大片大片的黑色咒纹,流转不休,仿佛寄生的活物。

    脑海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视野里只剩那一粒咒胎,昭野拖着脚步向前走去,只要毁了它,一切就会……

    “野酱,很辛苦吧。”

    一双手从背后伸出,轻轻环过肩头,五条悟抱住她,“停下来吧。”

    手在抖,昭野后知后觉,声音也在抖。

    她刚要开口,一步之遥的咒胎突然消失,于是下意识推开五条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臂被斩断。

    好强的压迫感。五条悟护住昭野,死死盯住把玩咒胎的人影。

    身形异常高大,右脸覆有壳类面具,长有两只眼睛,红发男人收起咒胎,舒展四只手臂,腹部之口咧嘴一笑,声音低沉,“很意外?”

    “宿傩大人。”里梅神色恭敬,双手呈上被冰封的断臂。

    “还给我。”五条悟冷声道。

    “哦?”宿傩端详片刻,低低笑了一声,“还给你?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什么意思?五条悟皱起眉,又见他拿起那只断臂,径直丢入腹部之口,咔嚓两声,连骨带肉吞了下去,“你!”

    “难吃。”宿傩皱起眉,视线却落在昭野垂落的那只左臂上,仿佛秃鹫垂涎濒死的猎物。

    实力在不断提升?!眼前一花,五条悟捕捉到一缕残影,只来得及抱住昭野侧身暴退,但一只手已经按上胸口。

    “太慢了,五条悟。”

    五指猛地一握,肋骨应声碎裂。五条悟喷出一口鲜血,硬生生吃下一套连招,将怀中人牢牢护住,即便撞穿了三栋残楼,仍毫发无伤。

    “来吧,让他们好好看看。”

    宿傩闲庭信步,越过昏迷的五条悟,掐住昭野的脖颈,轻而易举地将人拎了起来,打量她惨白的脸色,兴致盎然道,“我会一寸寸把你切碎,作为保存我身体的奖励。”

    “你的身体?”昭野咳嗽起来,血顺着嘴角淌落,滴滴答答。

    “不错。我与罥索约定,切下二十根手指制成咒物。至于身体的其他部分,曾听他说过,被天元留作珍藏,没想到是用在你身上。”

    大概是人之将死,宿傩格外耐心,“这也是你能进入我生得领域的原因。”

    “目前你身上那一只咒骸是由我多年前偶然得到的材料制成,那时重达百斤,结果做出来只够一副。”天元的话在脑海里响起。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昭野想。

    “还有遗言吗?”宿傩问,两只手臂移至腹前,准备结印,“你的身体已经完全诅咒化,但愿心脏的味道会好一些。”

    “我……”昭野张了张口,血一股股涌出来,模糊了话音。

    出于尊重,宿傩将人拎近了些,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那真是……太好了……”

    她猜对了。

    破空声适时响起,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闯入战场,如雷如电。

    “怎么,没有咒力的废物也来凑热闹?”

    宿傩冷笑,随手将昭野甩向高空,挥洒出数十道斩击,前面的那人不退反进,抽刀出鞘,锋芒雪亮。

    “有点实力。”宿傩点评道,避开一记劈砍,看清了对面人嘴角的刀痕,曾在虎杖的记忆中见过,“……禅院甚尔?”

    “现在鄙姓伏黑。”甚尔攥紧刀柄,旋腕上挑,削去一缕发丝,“严格来说,你应该叫我一句父亲。”

    “我不认为伏黑惠会这样叫你。”宿傩摊开手,又过了几招,明明占据上风,心头却腾起一丝不安。

    不对,另一个人呢?

    “领域展开,伏魔御厨子——”

    他当即展开领域,斩击却寻不到目标,漫无目的地飞舞,于是视线从废墟移到楼顶,终于寻到空中。

    真希抱着昭野向更高处飞去,直到脱离领域的最大范围。她低下头,注视那双平静的眼睛,仿佛浩瀚海洋,容得下一切风雨。

    但昭野已经没有力气开口,只是笑。

    真希却懂了她的意思,用力抱紧这副身体,抬起右手,指缝间寒光闪烁,颤抖着覆上胸口。

    她发出歇斯底里的呐喊,“钉崎!!!”

    隔着遥远的距离,屏幕前被点名的野蔷薇掀翻木凳站起,在所有人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瞬间,掏出随身小包里的人偶。

    她答应过天内老师,她能做到的。野蔷薇对自己说,眼泪先于铁锤落下,“刍灵咒法——共鸣!”

    清脆的敲击声中,铁钉没入致命的深度。昭野的身体猛地弓起,作为媒介,咒力直击宿傩体内那颗跳动的心脏。

    “什么?!”宿傩发出痛苦的低吼,四臂胡乱挥舞,咒力剧烈波动,变得不受控制。

    “别想跑!”他强行稳住领域,追上高空,将目标锁定为虚弱的昭野,斩击犹如嗜血的狼群,一拥而上。

    “走!”昭野用最后的力气推开真希。

    然后,共鸣达到巅峰。

    斩击越是剧烈,宿傩感受到的疼痛越是清晰,伤痕遍布全身,又在反转术式下愈合。他不得不终止领域,目视那颗燃烧的陨星从高空坠落。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昭野却觉得很安静,甚至能听见血流过血管的声音。

    这样就够了吧。她想,蓦地记起很久之前,似乎有过相同的经历,仿佛死前的走马灯,纤毫毕现。

    那时初入异世,身体与普通人无异,结果碰上刺杀,反击失败,从四十层高楼下坠,以为会粉身碎骨……

    思绪突然中断,熟悉的气息围绕上来。

    这一次,五条悟接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