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第33章:花酒
作品:《长公主每天都想宰人》 蘅芜在腰间挂了牌子退出屋内,轻合房门,沿着曲折游廊准备下楼。
“今日青梧阁两侧不入客,你不知道?”
蘅芜指尖从腰间的牌子上收回,对着走过来的女人垂首,“主母,是贵客。”
傅绾从青梧阁里出来,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目光厉厉地撇了她一眼,“来的是哪家郎君?”
“我头一回见,不敢怠慢。”
复小心看了一眼喜怒不定的主母说:“他们要点晚纾。”
傅绾撇了她一眼,“晚纾?今日她被青梧阁要走了,你不知道?”
见她不答,傅绾随即冷笑。
“呵,一问三不知,枉我平素里还夸你机灵。”
“机灵要用对地方,”傅绾盯了一眼她的腰牌,“别忘了你今天的十两银子。”
蘅芜绞着手里轻薄的衣裙。
傅绾目光上滑,落在她的脸上。
“她运气好,靠着外面的那个爹,日日给她送银子养出了个金贵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兰春楼养了个世家女娘。”
蘅芜低头,“奴不敢。”
傅绾用手勾起她的下巴,威慑道,“我从泥人堆里把你们捡起来,山珍海味地把你们供着,天真以为外面是什么好日子,我告诉你们,离了这座楼,你们连命也没有。”
“仔细你的皮,今夜你敢扰到青梧阁就到河里去做鬼。”
蘅芜颤着睫毛,下颌被放了下来,她平缓了呼吸,去“云水阁”里作了告阙,好在两位公子没有为难她,这才匆忙去厨房传膳。
……
珍馐铺了满桌,萧琬吃了个半饱,放下筷箸,抬起眼皮瞧了一眼侍立在一边的蘅芜,“你去给我挑几个姣伶来,要干净的,你可以下去了。”
杨宥宁不待公主看他,便知趣地从腰间丢出一个锦囊,“主子赏你的。”
蘅芜连忙躬身接住,指尖触到锦囊内的分量,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喜色,恭顺对着萧琬屈膝一礼,轻步退出了雅室。
待到她退下,萧琬瞟一眼杨宥宁道:“晚纾?美其名曰请我吃饭,实则想来见你的相好,今晚我要给陈遥写信。”
杨宥宁从榻上直起上半身,满眼冤枉地说:“没这回事!”
萧琬喝了一口果酒,“哦,那你说说,怎么个事?”
“敢在夜里私渡两岸的,背后都是各家的爪牙。”
萧琬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说重点。
杨宥宁道:“那夜带公主私渡的老船夫,背后还在兰春楼养了一个头牌,就是晚纾。”
萧琬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瓜果,评价,“老当益壮啊。”
“老东西说那是他女儿,就他那模样哪里生的出一个头牌样的女儿,我查了那姑娘,在进到兰春楼之前她姓甚名谁,没人知道,就像是凭空出现在楼里的。”
兰春楼看似是一等一的风雅之地,实则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杨宥宁道:“有人在替她遮掩,目的尚不知晓。”
萧琬笑了笑,轻声说:“将一个人的过去抹除再换一个新身份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几大家族谁没个探子?”
“改日我把夜宵也改头换面送进来,有何难处?”
“暗卫藏于暗处,自然没什么人知晓,但只要是个人就会有过去。”
萧琬点破关窍,“船夫是谢家的庄仆,而谢家的庄仆养了一个兰春楼的女妓,而兰春楼是崔家的。”
“他们士族内部打架,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杨宥宁低声道:“有关系,前夜秦淮河融冰,我们在岸边的淤泥里翻到了被烧掉的账册,离浦隐仓只有二里之远,我刚刚偷账册的时候大致都翻过,谢家的账册没有大面积的新墨,字迹都是有一些时日的。”
萧琬一转眼,“你是说,有人想陷害谢家,反引廷尉府的人来查,”萧琬思忖道:“不对,倘若谢家当真坦荡,又何惧廷尉。”
杨宥宁打了一个呵欠,“谁知道呢?几大家时常一条心,时常你一砖头我一把土,我看了都头晕。”
萧琬对着他翻了一个白眼,“这些事刚刚怎么不说,要到这种地方才说,也不怕隔墙有耳。”
杨宥宁挠了挠头,“刚刚又累又饿,忘记了……不过您放心,我上来时看过了,这边四间的牌子都还挂着,隔壁没人,就算有,以我们的声音,他们也听不见。啊!”
萧琬抬手对着他的脑袋,给了一拳。
门外一声轻叩,青帘被一只手掀开,萧琬和杨宥宁适时闭了口。
“公子,您要的人,已经带来了。”
……
谢溪非着了一身淡青的曲领袍,从马车上下来,解下披着的狐裘,迎面便嗅到了混合的脂香与酒香。
香气混在冬日的风里,漫溢沾染在每一个到达此处的人身上。
早早侍立在此的崔家侍从见到他,忙恭敬地将他往楼内引。
墨竹规矩地跟在后面。
堂内琵琶玉箫两相和鸣,奏乐的两名侍女瞥见缓步而入的人影,指尖曲调微顿,忍不住抬眸多望了几分,片刻后才敛神回绪,接续上错落乐声。
蘅芜笼着青纱,穿过二楼的廊间,忽抬头看上来了一位神仙似的公子,也是一愣,刚看了他一眼,便被对方一个淡漠的眼神看得不敢上前,赶忙极有眼力见地低头,直到他与自己错身而过。
谢溪非缓步沿雕花木梯拾级而上,摆脱了楼下楼上探寻的目光。
二楼皆是临水雅室,室内一面雕花扇门,上垂着烟青色软帘,隔绝了堂外的喧嚣。
雅室专供高门显贵密谈与玩乐,帘内低语细细,屋帘外丝竹悠扬,怎么不算是情趣。
崔谢两家仆从在青帘外站定,以备主子们的传唤。
谢溪非推开门,抬手准备掀开软帘,侧耳边传来一阵少年们夹着清嗓的呼喊,“公子~”
谢溪非偏头,只见隔壁莺莺燕燕一连进去几个样貌清秀的男伶,个个花枝招展,他轻蹙了眉,什么耽于声色、恣情纵欲,败坏门风等词先在脑子里放了一遍。
“好啊,都脱了……”
他又听里头有个青软的声音,像个女人似的下了命令,心道,伤风败俗。
他掀开青帘,只见崔家二郎一身锦衣华服,笑着从软榻上起来,朝着他一仰酒盏,“谢兄,几个月不见,怎么如此拘束了?”
崔二郎看着他的面色,笑着找了个文雅的表达,“几个狡童而已。”
“谢兄不喜欢,我唤人赶他们走。”
谢溪非简单地向他颔首,坐到案前,“不必了,崔兄。”
崔二郎放下酒盏,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非常可惜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脸,苦恼道:“谢兄啊,你知道吗,我要是有你这张脸,何苦连晚纾姑娘的面都见不到。”
崔二郎指了指桌面,说:“楼下弹琵琶的是清湄姑娘,吹箫的是凝绡姑娘,”说完又想到了什么,笑道:“哦,还有一个,刚刚偷看你的,叫蘅芜,机敏聪慧,擅舞。”
“谢兄,你看看喜欢哪个?”
崔二郎吃了酒,面上红润,一双眸子却清亮异常,“我知道你守身如玉,都不喜欢,所以我赌你肯定会喜欢这个,”他拍了拍手,道:“晚纾。”
一只素手掀开了青帘,青帘随着芊芊素手重新落下。
崔二郎放下酒盏,抬头相望。
谢溪非轻抬眼眸。
女人一身素白罗衣,怀中抱着琴,面上不施浓艳的妆点,面目白皙安宁,唇色浅淡。
她微微垂首,罗裙轻晃,余光沉静地扫过席间,却不由地在谢溪非身上多停了一刻,倾身行礼道:
“晚纾见过两位公子。”
她没有刻意逢迎的笑态,身姿温婉,坐在前面的榻上,素手抚琴。</p
>转轴调弦,指尖轻叩弦丝,泠泠一响便已胜过无数庸俗的莺燕。
弦音流转如流水漾开,似月下风拂过青柳。忽而玉拨急落,铮铮繁音层层叠起,如狂风掀起波澜,沉敛之间却又止于清风明月。
玉手于弦上起落,将悲喜皆融于曲中,直到最后一缕袅袅消散。
一曲毕了。
崔二郎陷在曲音里如痴如醉,半晌后才睁开眼,“好曲!谢兄以为如何?”
谢溪非朝着杯盏里倒了一壶茶,“清风明月,心绪难消,是好曲。”
“来。”
晚纾放下琵琶,缓缓坐到崔二郎的身侧,为他斟了一杯果酒。
崔二郎散漫抬手,顺势揽住她细软腰肢。
谢溪非目光始终落在茶盏上,一动未动。
崔二郎指尖轻勾起美人的下颌,“可惜她的父亲是刘二狗,要不是他不在了,我早该去给你下聘了。”
谢溪非看向他。
崔二郎迎着谢溪非冷淡的目光,笑说:“谢兄来都来了,何不先尽尽兴,人生在世,本该尽兴而为,事事桎梏自持,反倒无趣。”
谢溪非看向倚靠在女人身上的人,点评,“耽于声色。”
崔二郎大笑,“谢兄蕴君子风骨,守节自持,当世之表率。”
“我嘛,本就是一浪荡子,何与天上月作较,岂不惭愧。”
“谢兄可认识刘二狗?”
“差点忘了,谢家庄仆几百,谢兄当然不认识他,但谢兄肯定知道那位夜渡秦淮的船夫,巧了,也是他。”
谢溪非抬眼,道:“崔兄唤我来,只为这个?”
崔二郎抚过晚纾脸侧的发丝,“不止不止,我今日本只为博美人一曲,如今能抱得美人,还要多谢谢兄赏脸相伴。”
谢溪非喝了一口果酒,酒甘入喉,“崔兄执掌家族私务,金银美人岂在话下。”
“谢兄当年一曲流觞,世间女子何人不为你倾慕,你说呢,晚纾?”
“你我之间相识多年,岂能为了一个女子败坏了情谊?”
“晚纾,你且说说,这对吗?”
晚纾跪倒在谢溪非的面前,埋首于地,说:
“一切罪责都是奴,是奴挑唆父亲私渡秦淮赚取银两,是奴不忠不孝,醉入红尘还妄想自清,贪图自由,奴会帮大人撇清关系,廷尉府若查,奴愿受国法。”
谢溪非心如明镜,“他所作所为恐怕只是让你在这里过得更舒服,来日好赎你回来,我可说错?”
随后看向崔二郎,道:“此计拙劣。”
崔二郎浸在酒气里,笑道:“谢兄愿意来此,于我而言也是足矣。”
谢溪非前夜出现在江晚楼,廷尉府就抓到了谢家的把柄,而崔家领度支部,看的都是他的脸色,所以崔家给他下了请帖,一为撇清关系,二也为把他拉到一条船上。
今夜崔家确认的只是一件事,那就是他对士族的态度。
而他的到来就代表了一切。
酒过三巡,谢溪非起身告辞,崔二郎醉醺醺地倚在晚纾的颈间,举杯相送。
谢溪非掀帘而出,推开屋门,只听隔壁的屋内一声猛烈的撞击,带着青帘一起撞在了屋门上,里头传来一阵嬉笑,“哟,美人,你不行呀,这都掷不进,跑什么,回来领罚!”
谢溪非转头打算从靠近后院的台阶下楼,“吱嘎”正巧与隔壁雅间的门对了一个面对面。
萧琬拿着一支短矢,拽回去了一个假意要跑的伶人,诧异地看到了门外的人,旋即一笑,“哟,这还有一个美人,一起进来领罚。”
然后抬手抓住了他的衣领,一把把他拽进了屋里,青帐帘盖在萧琬的背后,旋即滑落到他的脸上。
谢溪非愣了半晌。
跟在后头的墨竹只见自家公子啪叽一下被人拽走了。
站在门前不知所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