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第38章:节礼
作品:《长公主每天都想宰人》 一声轻响,一壶桂花酿被放在了桌上。
萧琬拎起来倒在陶碗里,她拿起碗,甜酿入喉,淡淡的酒气驱散了周遭的冷意。
朔风料峭,谢溪非着了曲领中衣,外罩一件淡青广袖袍,肩头披着白狐裘,裘毛温润莹白,蹭在他白皙的脖颈间。
她隔着幕笠上上下下打量着不动声色的谢溪非,道:“朔风凛冽,谢大人是专程出来吹风的?”
“不怕再着了风寒?”
谢溪非目光在她的幕笠上逡巡,“你怎么来了?”
萧琬放下碗,反问:“我为何不能来?”
谢溪非半晌没说话,隔着幕笠不知道在想什么,萧琬索性倒了一碗酒推到了他的面前,说:“郎君上回见我也没说几句话,今日我主动来见你,怎么还是这幅模样?”
她接着调笑道:“我尤记得半个多月前的陵寝里,郎君对我说想带我走,如今怎么不说话了?”
谢溪非右手捧着陶碗,清冽的酒香缓缓润入他的鼻息,碗口倒映着夕阳,他松开碗,晃开了平静液面,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抬眸问:
“两个多月前姑娘在夜幕里说过,‘不能耽误他’,我也想问问姑娘,此话可作数?”
萧琬目光从幕笠的下方看向谢溪非说话的唇角,从缝隙里看到他幽深的瞳孔,故意笑道:
“我说作数,郎君以为何?若我说不做数,郎君又当如何?”
东风穿街走巷地吹动了铺子上刚挂上去的灯笼,掀起了萧琬的半边帘幕,亮出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谢溪非双手落在桌面上不知不觉攥紧了指尖,换了一个问题,“那,那晚在兰春楼,姑娘为何戏弄我?”
萧琬看着谢溪非被寒风吹得发丝凌乱,看他欲盖弥彰地拿起碗喝了一口桂花酿。
果真是出身清白的公子,经不起逗弄。
萧琬听着他说话,在帘幕落下的那一刻垂眸淡笑,“郎君前几日方说想带我走,结果跑去春楼见了别的姑娘,你心猿意马,我为何不能戏弄你?”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谢溪非却稳稳抓住了重点。
“那姑娘的意思是,”谢溪非顿了良久,把两个字说得异常清楚,“作数。”
萧琬忍不住歪头勾起了唇角,从晃荡的幕笠空隙里看到了谢溪非跳闪的目光。
“我可没说。”
谢溪非沉默。
萧琬看谢溪非语塞,只是一碗淡酒,他的面上便已带了淡淡的潮红,她收回了逗弄的语气,说:
“谢大人借廷尉之手清理门户开仓救民,传闻各州皆颂谢家之德,此后仕途必然平步青云,我是来恭贺谢大人的。”
斜照的夕阳逐渐偏移,从谢溪非的身上缓缓溜走,落到幕笠前,夕阳被裁剪成千丝万缕点亮了萧琬的脸。
她轻轻掀开半边幕笠,迎着最后的夕照道:“谢大人既然有惑,那我就把话说明白,我如今是天子近卫,陈家的选择始终都没有变,我与杨宥宁的婚事,”萧琬顿了片刻,看着谢溪非的眼眸说:
“可以作数,也可以不做数,全看郎君心里有没有我。”
日落的夕阳走得格外快,日光不带留恋似地撤走了对大地的温暖。
时光是最残忍的东西,过去是留不住的,能留住的永远都是将来,与其去问过去,不如去问将来。
陈遥和杨家的立场在这一刻清晰地落在了谢溪非的眼底。
他能够读出被她藏在眼底对他微末的真心,谢溪非不信她心里没有自己。
但同时他更加明白,她如此冷静,她也能在和自己单薄的感情之间做出最明确的决定。
谢溪非定定地看着她幕笠下的眼眸,在夕阳落下去的最后一缕霞光里说:“你会看到我的真心的。”
萧琬垂眼望着帘下的桂花酿,轻轻地笑了笑,“郎君可不能食言。”
“我很期待,你可以站到我身边。”
云霞从云间退散,昏黄的云层缓缓归于灰墨,萧琬把剩下的桂花酿推到谢溪非的面前,“剩下的送你了。”
萧琬从桌前起身,没走几步。
“哎,姑娘,可算找到您了,姑娘等等。”
唤声从远到近。
萧琬掀开了半边幕笠,看清了来人,心下诧异,“掌柜的,你怎么来了?”
糕点铺的掌柜把一份糕点往她手里塞,笑呵呵地说:“今晚我家小女吵着要吃桂花饵,我顺便留了一份给姑娘,铺子里的食材也都用尽了,这也快过年了,也不知道今年还能再开几天。”
萧琬正要从腰间拿银钱,被掌柜的拦下,说:“这份您收下,不收您钱。”
“谢谢掌柜。”
掌柜“哎”一声,笑着走过街角闭了铺子的门。
萧琬望着老掌柜的背影会心一笑。
谢溪非站起来,看着她的神色,朝着掌柜的方向多走了几步。
萧琬看向走在前面的谢溪非,随后又见他转身,把目光落在了她的手里,她立刻把手里尚且温热的糕点往袖子里一揣,然后大步流星地略过他往前走了,故意回头恶狠狠地说:
“这个不给!”
谢溪非:“……”
谢溪非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口,他其实没想要那份糕点,他只是想看看它长什么样,改日也让府上的厨子做一份,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悄悄问问那个掌柜,桂花糕该怎么做。
谢溪非看着萧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提着半壶桂花酿,久久未动。
直到墨竹抱着册子转了两条街,走过来汇报,“公子,附近识字的还有愿意学字的百姓都已经记好了。”
谢溪非提着桂花酿,兴致缺缺地看了一眼被墨竹抱在手里的册子,轻声道:“知道了,回去吧。”
……
年关将近,各府又开始了新的一轮忙碌,谢溪非整日把自己埋在案牍里,流水一样的批复从三省出去。
入值之时,日光明朗,待下值归署之时,已是夜幕四合。这样的日子谢溪非连着过了四五日,方才得了一线空闲。
谢溪非下完职,趁着日头还未落,催着墨竹调转了马车,朝着西边街市上去。
日落时分,长街没了白日里的那般喧嚣,晚风卷着腊月的寒冷穿街而过,混着残留的淡淡咸香与甜意,置办完节礼的百姓踩着余晖踏上了归途。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
谢溪非从马车上下来,走到糕点铺前,本欲敲门,余光便见铺子已经挂了歇业的牌子。
铺檐被霞光染了一层碎金,谢溪非站在冷冬的夕阳里抬头,铺子边上挂着的灯笼在风下簌簌飘动,拨动着新年的期许,心道:万载好时节,怎得就歇业了。
谢溪非在心里叹一声,正欲上马车,余光瞥见街角站着的一个人,正手脚麻利地拎着不少东西往马车上搬。
是杨宥宁。
谢溪非看着他搬完东西,目送他策马走远。
谢溪非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走过街角,站到杨宥宁驻马的地方,转头看见了一家布庄——云绮肆。
是杨家的产业。
准确说是卫家姑娘的陪嫁。
士农工商,商为末,杨家百年间虽落寞了不少,但也在士族之列,没理由会高看上商贾,可偏偏杨谌是个例外,娶了商贾卫氏之女,京城一半的布庄和成衣店都是她的陪嫁。
思及此处,谢溪非在脑子里打了一个岔。
杨宥宁怎么好意思整日在他面前哭穷的。
谢溪非收回目光,走了进去。
今日刚伺候完少主人的掌柜正准备歇业,抬头又见一个丰神俊朗的公子进来,顿时堆满了笑凑了过去,“公子想看些什么?”
掌柜一一摊开,“这些都是新货。”
谢溪非目光掠过几件摆在最显眼处的绮罗,停在一件缙色的绮上。
掌柜顺着他的目光,猴精地介绍,“公子好眼光,这是新织出来的缠枝纹花样,为夫人置办新衣最是合适。”
谢溪非听着“夫人”二字顷刻
收回了目光,然后冷淡地抬眼问向掌柜,“刚刚那位公子买了什么样,我也跟着涨涨眼。”
掌柜的继续笑说:“公子第一次为夫人买布吧,拿不准也正常,”指着侧面的几卷布说:“刚刚那位公子要了缃色花绫还有这些天青、苍碧色的绸缎各一束。”
谢溪非看向那几个颜色,最终还是把目光落在那卷缙色的布匹上,他始终觉得那些颜色太过沉敛,与她的性子相差甚远,但既然杨宥宁也挑了就说明她或许也喜欢。
谢溪非大方地对着掌柜道:“那位公子要的我也要了,”他指向手边的缙色料子说:“这卷我全要了。”
掌柜闻言大喜,马上裁好了料,包好了递过去,笑得眼睛都快没了,在铺子口看着谢溪非上了马车还在笑,“公子下次再来啊!”
墨竹交了一袋子银两,将布料扛到马车上,再帮公子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公子不动声色的脸,还是没忍住指出了问题,“公子,您怎么就能保证这些料子都是送给陈姑娘的?”
墨竹看了看那几匹青色的布料,轻声嘟囔,“说不定杨公子是给卫夫人买的呢。”
谢溪非上马车的脚步一顿,随后走进马车,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墨竹见公子不理他,自知多话,闭上了嘴,驾着马车往秦淮走。
马车穿过各巷,谢溪非掀开车帘,暮色垂落之后,秦淮两岸灯火通明,腊月年关将近,宵禁也难阻拦节日的烟火。
京城彻底从雪后活过来了,摊贩沿街叫卖,画肆门外桃符罗列,不少百姓拿出了一年的存款,穿梭其间采办年物,孩童攥着逢年过节才有的饴糖,在人群里奔走嬉闹。
酒肆乐楼高门大开,朱栏映在水面,画舫泊满了渡口,士族郎君笑着邀请好友上船,灯火若浮光,碎在流水之上,载着笙歌。
谢溪非想到陈遥近日的衣着,烟青色的直裾显得她确如风中顽竹,但总归失了她该有的底色,又想到在洛州时她对镜的模样。
墨竹说得对,他应该要从他能确定的地方下手。
“停车。”
谢溪非唤住墨竹,马车缓缓在云韶斋前停了下来。
谢溪非下马,走进铺里挑中了一盒胭脂。
掌柜的笑着边包边说:“公子好眼光,刚刚也有一位公子挑了这款胭脂。”
谢溪非接胭脂的手一顿。
墨竹付完银子,握着快空了的锦囊觑了一眼公子的脸色,想:好像还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公子,已经包好了。”
“公子?”
谢溪非默默接过掌柜递过来的胭脂,默默在铺里看了一圈,说:“还有别的花样的吗?”
掌柜眼睛一转明白过来,从抽屉里小心拿出一盒,说:“有,公子若是觉得那盒太过时兴的话,可以看看这个颜色,这个月新调出来的色,比公子手上的那盒更艳丽,就是挑人。”
谢溪非看了一眼那绯红,想到陈遥拿着它对镜着妆的模样,再换一身缙色的袍服,果真相得益彰。
谢溪非当即拍板,“就它了。”
——
杨宥宁今天早早下了值,从邸店里拿到了从禹州寄回来的书信。
随后乐颠颠地从肆市里走了一圈,买了一车的东西,吩咐府上的人替远在禹州的遥妹妹新裁了几身新衣裳,又买了京城最时兴的胭脂,最后又买了一些鸡零狗碎的玩具。
半夜躲在屋里写了好几份信,高兴地绕着书案走了几圈,才吩咐下人把回信放到商号的车队里,连同准备的节礼一股脑地送去了禹州。
另一边,谢溪非正对着画上的人琢磨裁剪衣裳的大小。
他在纸上定好了尺寸,又见被他置在灯下的胭脂。
他该找个什么由头呢。
新桃换旧符,我送你件新衣裳?再送你个胭脂?
这是不是太唐突了。
他在信纸上落了一个犹豫的墨点。
半晌后,他把胭脂连同画好的裁衣尺寸一并收进了锦盒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