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冲突伤口
作品:《[港综]野生情人出没地》 可能是快要下雨的缘故,天台上晾着的衣服被吹得东倒西歪。
角落里还摆着上回跟十二喝完酒没来得及收走的啤酒瓶。
蓝信一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发呆。
他以前也在这里站过很多次。
在墙上当壁虎后站过,雨夜之后站过,十二在酒桌上问如果时站过。
但每次站上来的时候,无外乎就是在跟自己讲:佢系提子条女,你唔准打佢主意。
蓝信一用几个月的时间反复讲,把这句话从命令变成习惯,最后成为了刻入骨血的本能。
可在今晚切切实实看到提子回来站在医馆的那瞬间,这句话从本能变成了废纸。
刚才在处理账本时,蓝信一偶然翻出来了码头这个月的排班表。
老实说,在看到提子站到医馆前,他完全没想到是因为自己改了排班的原因。
各方面的事情已经步上了正轨,提子接下来的工作会比以前轻松得多。
蓝信一盯着排班表上提子的名字看了许久。
然后不假思索地拿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下周深水埗会运去一批货,旺角的货单还在增加,铜锣湾那边有几宗小生意要谈。
这些都需要人去忙碌,去对接。
笔在对接人那一栏的上方悬停了许久。
蓝信一当然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把提子再调出去,让他忙起来,那医馆和周四都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没有人会来医馆碍眼地等阿妹下班,没有人会以正牌男友的身份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提子会得到不菲的抽水,还有独当一面的交涉经验。
这不好吗?
他当然可以把笔落下去,只需要一个名字,几行字和一个完全合理的轮值安排。
可这不对。
内心涌起的是对自己的深深厌弃。
犹如当头棒喝,打的蓝信一头晕目眩,坐定在那许久。
他发了一会呆,什么都没想。
最后写上去的是三个字。
那是最近龙城帮颇为出位的小弟,也该给别人次锻炼的机会。
提子刚开始时,面对这些事情也是胆怯到不愿接手。
可在后来一次次的事情中,渐渐成长到了如今的模样。
蓝信一回想起了刚开始看见提子想着阿妹傻笑时的样子。
他当时想的是,这傻仔被人卖了都得替人数钱。
可现在他站在天台上,觉得其实他也把自己卖进了同一艘船上。
船开了,可他发现自己没有船票。
但提子有。
即使他知道阿妹没喜欢上提子又如何?
他这段时间几乎要忘记了这个事实——不管阿妹喜不喜欢,提子还是阿妹的提子。
而他可以是龙城帮的头马,可以是信一哥,可以是来拿药的病人。
可他唯独不是那个有资格站在阿妹旁边,等她一起收工回家的人。
这个认知,在看到提子出现在医馆的那一刻,清清楚楚地刻在脑海里。
他以前是在告诫自己不能,现在是在克制自己不要。
不要做那些让她有可能受伤害,有可能会为难的事情。
可这“不要”蹦跶地一天比一天难按住。
蓝信一从来就没想过会输,但他怕的是,赢了之后要面对镜子里面的自己。
阻碍有很多,理由有千万。
可他还是不想放手。
-
那天提子和白里一同去荣记吃了新出的摩摩喳喳,据说是从马来西亚传过来的。
热着吃起来还挺有新鲜感。
他们就坐在那个初遇时角落的小桌子。
提子兴致很高,聊起了最近码头上的事情:
最近阿强说来码头帮忙,结果偷懒又被他抓到了,那小子叫苦连天,还是没逃过扛包一日游;
码头这批新到的货能支撑整个城寨一个来月的用度,光抽成就多上几百蚊;
他今天偶遇到了几个蛇头来卸货,有不少越南战乱偷渡来的不漏洞拉,被蛇头们坑的那叫一个惨...
白里隔一会儿应一声,有时候是在听,有时候是在走神。
但她还是第一次听不漏洞拉这个称呼,提起来了几分兴致。
提子解释说那是对越南偷渡客的戏称,就好比大圈是用来称呼内地偷渡客一样。
不漏洞拉往往要给蛇头支付高额的偷渡费,毕竟越南那个情况大家也都知道,交的这笔钱某种程度上就是买命钱。
大概是到了提子熟悉的领域,他越讲越兴奋,口若悬河地开始跟白里分享那些不漏洞拉来港岛后的遭遇还有闹出的笑话。
白里听着又慢慢开始走神。
她想起了同为城寨四子,但现在还没来到港岛的陈洛军,电影里的主角。
生病的妈,消失的爸,破碎又欠债的他。
要是这样来看,陈洛军也是不漏洞拉。
怪不得他来到港岛,明明愿意踏踏实实地打份工,找个地方安心待下,却一开始出场就在暴力团的场子打黑拳。
现在的时间已经是八三年底,距离电影帷幕的拉开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
留给白里的时间也没剩多少,她迫切地需要进入到龙卷风的视线中,至少建立起最基本的信任盘。
“阿凤,听到我讲嘅说话未啊?”
“今日医馆好多琐碎嘢要忙,我唔小心分咗神,原谅我啦好不好?你头先讲到边一截呀?”
提子被妥帖的安抚顺毛,带着些羞涩的笑意,重新开始讲他最近遇到的趣事。
白里听着,轻晃着提子的手,点头,笑。
再在合适的位置接上一句“点会咁??”或是“你真系捱得好辛苦啦。”
两人就这样走在回福盛楼的路上。
其实今日白里在医馆的事情确实多,哪怕是有奇迹小梁的帮助,她仍是结结实实地忙了一天,腿酸手疼地只想快点回去躺下。
但她没有拒绝这场邀约,更没有催促提子走快一点,也没有打断提子绵绵不休的故事。
因为这是她该做的事,或者说,是提子女仔该做的事。
白里吹着已经有些凉意的晚风,呼吸间都是城寨的独特味道。
她在想的是今晚回家还得把脏衣服泡上,明天还得问下陈伯之前李阿婆家的细路仔高烧到底是怎么处理,还有下周四仔就会教自己骨折要用到的夹板类型。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走神算不算冷落提子。
但她工作了一天,精神早就被掏空。
她也知道,她的事情比男仔们难以捉摸的情绪重要得多。
无论他们谁会留,谁要先走,她的安全感只会是她自己才能给的东西。
白里真的不想再放慢脚步,听什么码头扑街仔们口耳相传的烂笑话。
她只想回家。
-
那天是周四,提子刚从街市买完菜准备回家做饭。
青菜是阿凤爱吃的,鱼他打算煎一下,等阿凤回来一起吃。
但在刚走过福勒道拐角的时候,提子听见有人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哎哟,提子哥,买菜煮饭呀?真系好男人喎。你条女呢?仲喺四仔嗰度陪人睇片?”(是不是在四仔那陪人看片啊?)
提子看了眼歪靠在墙边的烂仔。
这人是刀疤荣,一向跟他不对付。
曾抢码头
的事没抢过,所以更加不服。
刀疤荣的嘴没停,提子脚步停了。
嘴仍在不依不饶,“我话你傍到个好女...”
提子没说话,在所有人都在看他会怎么应对时。
他把塑料袋的提手缠了一圈,一拳就砸了过去。
龙城帮一向不准小弟们在拳台以外的地方动手,更不准见血。
刀疤荣没想到提子在城寨真的敢动。
所以躲闪不及,连牙签都被扎进了口腔壁里。
疼痛混杂着鲜血彻底激发了怒气。
演变成了一场街头不遗余力的互殴。
最后还是巡逻的小弟发现不对,连忙拉开了两人。
刀疤荣因为嘴上的伤,被拉去了最近的医院。
可他毕竟是红棍出身,纵使他挑衅嘴贱在先,提子先手也没占到便宜。
身上各处的伤样子可怖,脸上的伤更是肿胀淤青,连买的东西都散落了一地。
提子笑着婉拒了小弟们要送医馆的话,推搡走了他们。
一个人等小弟们走了后,才蹲在巷子里把散落的青菜一根根捡回来。
鱼头已经被踩烂了,也没多余袋子可以装,提子干脆就直接抱在怀里。
他躲着人,走回福盛楼,在家里坐了很久。
身上的伤要命的疼,可心底的烦乱更是恼人。
四仔,四仔,又是四仔。
提子当然相信阿凤。
可那阴阳怪气的声音仿佛着了魔一样,在他耳边反复回放。
信她和愿意从别人嘴里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话是两回事。
提子接了点水,简单擦了一下伤口,又换了身衣服。
站起身去赌馆找了阿强。
阿强看见提子的伤吓了一跳,气的连声问发生咩事,要替提子报仇。
可提子一句话没多说,更没解释,只是问了嘴最近生意怎么样。
得到回复后,就径直出了门。
其实提子来找阿强,只是想要接下来这段路,表面上能有个妥帖的理由。
他没去陈伯医馆,他知道阿凤这个时候会在哪里。
往四仔医馆的路有一段跟以前去制衣厂的路相同。
这条路他也算走过无数次,可这是他觉得最差的一次。
他以前是去接阿凤上下工,后来他忙了起来没空,再后来阿凤换到了医馆,所以这条路已经很久没有走过了。
林杰森医馆的招牌一如往常般在那挂着。
门口多了张提子从没见过的小板凳,阿凤就坐在那里侧着脸专注地听四仔讲话,腿上放了本摊开的书,脚边放着磨了一半的药碾子。
四仔就坐在旁边的另一张板凳上,正边处理着手中的药材,边嘴上说着什么,边时不时抬起手比划着。
但提子远远看过去,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在门框上靠着的人。
那个人背对着巷口,肩膀依靠在门框上,此时正专注地看着屋内。
他站在那里好像站了很久,因为提子看到他换了个支撑的主力腿。
那背影是提子再熟悉不过的。
提子有些犹豫,摸了下脸上的明显被揍出来的伤。
本来他以为来只会碰上些细佬,还有四仔。
没想到信一哥也在这里。
可身上的伤口还在疼,疼痛催促着他向前走。
提子仍迈不动脚,站在了原地,因为他觉得眼前这个画面刺眼的和谐。
门框就像是画框。
画面内有三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而提子就站在画框外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们都没有任何越界的动作或神情。
可提子反而觉得更刺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