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不停变换的地面，制服鞋一会儿出现在左边，一会儿出现在右边。拿齐转学需要的所有资料文件，柚木希低着头捏紧制服包肩带，慢吞吞走在回家路上。

    铃木的眼线真的很灵通，出校门后她去便利店买完水果牛奶，沿着学校外沿的墙壁还没走出去二十米，凉水就从天而降将柚木希整个人浇透。

    铃木和几个jk趴到墙上，将手里的保温杯敲在墙面上，里面还有些剩余的水滴滴答答顺着墙壁流下来，看到柚木希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她们的行为无不彰显着嚣张。

    她们还不知道柚木希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只当是她有事提前回家，最好是受不了了所以想回家，所以还是照例“慰问”柚木希。

    “柚木同学请假了吗？又要去做不好的事情？”

    “没有柚木同学陪伴的学校生活好寂寞呢，可以尽快回来吗？”

    “……”

    柚木希没有说话，手里握着的水果牛奶才刚撕开开口没多久，甚至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已经和她们从上泼下来的水混合在一起，透出像是稀释过后的浑浊乳白色液体，其中几滴飞溅出来，掉到柚木希的校服和发丝里。

    校服马上就要扔掉了，头发也可以回去洗，这些都没有关系。

    但是既然都到最后一天了。

    柚木希低垂着头，不动声色捏了捏水果牛奶的纸盒。

    那她也……送她们一个告别礼物。

    柚木希飞快地用力将水果牛奶向上抛洒，jk们都下意识慌不择路地去抹沾了满脸的液体，一下子身体失去支撑，纷纷惊恐地胡乱尖叫着掉下墙头。

    她们还要逞嘴上功夫，艰难爬起叫嚣。

    “喂柚木！你给我等着——”

    柚木希毫不停留，拎紧书包飞快走着学校外的下坡路离开，片刻后，天空下起滂沱大雨。

    没记错的话，今天台风正式登陆了。

    她仰头看了看天空，摸向制服包，隔着包袋的面料摸到里面一柄突起的东西。

    她没记错，她是有带雨伞的。

    但是就眼下自身浑身湿透并且看起来身上沾有古怪液体的情况而言，似乎撑不撑雨伞都没什么关系。

    啊随便吧，无所谓了。

    反正也是她最后一次因为这种事情淋雨了。

    走了大概有二十分钟，路过回家路线上必经的公交站台，即便始终有雨点不间断砸到她眼眶，远远的，她依旧能够依稀看到有双黑色的亮面尖头皮鞋露在站台边外，正相当怡然自得地左右晃来晃去。

    这个人的腿一定超级长。

    柚木希想。

    那个公交站台她每天来回，这些年来不知道路过多少次，所以她很清楚地记得站台的座椅放置在停靠站的最里侧。

    就连她自己都坐过不下几百次公交车。

    拿她和此刻正坐在站台等待区域座位上的人相比较的话，她使劲伸直了腿也还要差站台边缘起码两个半脚印的距离。

    而这个悠闲晃着脚甚至跨度超出她一大截的人看起来就显得十分轻松。因此腿绝对超——长。

    雨下得实在是有些太大了，视野里已经完全成为雨幕，更别提不撑雨伞的情况下雨水会直直砸进眼球里，连睁开眼睛都成为了一种折磨。

    快走到站台的时候，柚木希的眼睛几乎就快要睁不开。

    她只好也跨上停靠站的休息区域稍作调整。

    来都来了，都站到那双长腿的拥有者面前了，很难忍住不好奇地看一眼吧。

    纠结了一小会儿，柚木希捏紧制服包，小心翼翼地侧过一点点头，飞快偷瞄了一眼那双长腿，内心羡慕惊叹地同时实现上移，发现这个男生穿的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校服款式，再往上……

    诶怎么雨天还戴了墨镜。

    白、白毛？

    难道说是不良一类？

    ……有点像一只特别特别大的白猫。

    就在这时，柚木希口中的白猫恰好似有所感地歪了歪头，她顿时有些局促起来，飞快收回目光。

    一个并不算大的公交站台，两三米间隔的距离之外，五条悟两手大咧咧撑在公共椅面，耳机线连接手机，里面放着重金属音乐。

    好在耳机的效果不错，雨声被牢牢隔绝阻挡在耳机线之外，余光里似乎看到又有人过来等车？

    随便吧，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咬碎嘴里的柠檬硬糖，牙齿磕碰作响，他面无表情，很无聊地盯着站台外密集的暴雨发呆。

    ……啊，真够麻烦，把伞忘在酒店就算了，明明打开无下限就淋不到雨，还要装作是普通人的样子。

    -“听好了悟，咒术师必须绝对保证普通人的身心……”

    嘁，就会说大道理。

    烦死烦死烦死！

    他抬手挥了挥空气，不想再回忆夜蛾正道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言语。

    “唉——！”

    五条悟一手捂住自己的脑袋，随即仰起头重重叹出一口气！

    “真是麻烦啊……赶不上新干线是要怎么办……”

    实话实说，说他暴雨走不了？

    夜蛾老师肯定不会信吧，就算信了知道他把雨伞忘在酒店的事肯定还是要骂，说不定让帅气无比的得意门生直接淋雨滚回来这种话都能说出来……哼哼讨厌死啦！

    打开无下限就更不可能了，等会把那离过婚铁血无情的大叔气得直接来名古屋抓我了怎么办。

    陡然泛起一阵恶寒，五条悟抖了抖肩膀，百无聊赖地摸了摸额前的白色发丝，盯着头发开始继续思考有没有其他可行的方案。

    诶说起来，小七海是不是就在这附……

    “那个……不好意思。”

    啊？

    他拉下一点墨镜，目光侧移，视线里，多出一个看起来似乎年龄相仿的女孩。

    是名古屋的高中生。

    普通人。

    这是第一反应下的定论。

    嘴巴在动诶，是在说什么的口型？

    五条悟下意识去注意柚木希的嘴巴。

    她的嘴角隐隐可以看到一点血痂。可能是因为角度，加上面前这个人很白，所以五条悟一眼就注意到她颌面转角那一颗平时从正面看会有些隐秘的痣。

    注意力稍微有些分散了，五条悟片刻后才觉得奇怪。

    这个人也没带伞吗？全身上下都被淋透了诶。

    自顾自想了好久，这会儿终于想起回应。

    这一刻他才摘掉一边耳机。

    “怎么了？”五条悟说。

    柚木希眼神飘忽，有些畏缩地顿了顿，片刻后像是下定决心，用力递过去一把通体黑色的雨伞。

    “刚才…刚才不小心听见你的抱怨了，如果有需要就请把这把伞拿去吧。”柚木希说。

    诶？

    这个人有伞？她为什么不用，好奇怪。

    而且为什么看起来有点害怕的样子，难道是被我帅到了，哎……好吧那也在所难免吧！

    柚木希的视角里，面前这个疑似不良的家伙突然情不自禁地甩了甩刘海，一副非常陶醉的样子。

    ……呃？

    好像…好像也没那么吓人……？

    稍微有点……臭屁的感觉。

    大概是怕五条悟不相信或是有负担，柚木希又指了指站台外不远处的居民楼。

    “我家在那里。”柚木希说。

    “啊，那……谢谢？”五条悟下意识愣愣地接过。

    伞面在光线折射下稍微可以见一点暗色的纹样，五条悟转了两下，有点不知所措。

    “不用谢。”柚木希有些局促地笑了一下。

    递过伞，那么大的雨，面前这个女生像是丝毫没有感觉到一般，毫不犹豫地踩着雨点将一只脚踏出去。

    ……不是，怎么看都有点诡异吧！

    “……喂、喂，要不还是算…！”

    见她一副疲惫无力的怪状，五条悟又有些后悔接过这把伞了。

    他站起身冲出去两步，在踏进大雨的前一秒，忽然想起现在手上有伞，顿时又停在原地，着急忙慌地打开。

    “喂那位同学！”

    激烈砸在地上的雨声和不时开过激起大量水花的汽车干扰了他的判断，人群遍布的街区导致他没能第一时间锁定柚木希在哪。

    校服衣兜里的手机震动，五条悟拿起手机后点开屏幕，如遭雷击般夸张地拉下墨镜，不可置信地又念了一遍收到的消息。

    “因台风影响您购买的新干线列车班次已停运……造成不便敬请谅解？！”

    手不自觉握紧那柄黑伞的伞柄，五条悟气得肺要炸。

    “哈？！开什么玩笑啊？！——”

    他将伞柄用手臂勾住，手忙脚乱地翻列车软件，发现还在运行的最早一班回东京的新干线班次在第二天凌晨1:37。

    好了这下真回不去了吧！

    五条悟可怜巴巴地截屏，配了一百八十个颜文字表情包发给夜蛾正道，还是无情地遭到了四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条问候。

    最后夜蛾正道发来几个冰冷的文字。

    「坐明天最早一班新干线回来。」

    “唉！——”

    长长吐出一口气，五条悟重新看向前方，发现视野里的雨变小了一些，再往前走了两步准备继续寻找那个把伞送给他的女孩，不过片刻，雨完全停了下来。

    嘛，台风嘛，下起雨来就是一阵一阵的。

    他收起雨伞，照着柚木希指过大致方向走去。

    路过一个小巷子，他听到里面传来女孩子嬉笑打闹的声音。

    “柚木同学真是的，害得我身上也有点湿了呢。”

    “我们只是朝柚木同学泼水而已诶，柚木同学扔牛奶有点过分了吧……”

    “好巧呢刚刚下雨了，本来还怕错过柚木同学，不打伞反而特别显眼诶。”

    “听说柚木同学要转学了呢，离开

    这里会忘记我们吗？好舍不得诶……”

    “怎么一直低着头啦，不礼貌哦？”

    ……

    “……？”

    听到这样古怪的对话，五条悟原本已经走过的脚步又重新倒退着折返回去，他扒拉下墨镜，侧头看了一眼巷子里面的光景。

    看清的瞬间，他苍蓝色的瞳孔骤缩了一瞬。

    里面堆叠着几把透明、还沾有水珠的雨伞。

    雨过天晴，多把雨伞的水珠粘在一起，在晴空太阳的折射下隐隐可以看到一点彩虹的颜色。

    旁边就不是那么美好的景象了。

    一帮人围站在一起，刚才把伞递给他的那个女孩子此刻正被迫跪坐在湿透的水泥地上，一只手的手腕正死死被人堆里一个染着栗子发色的女生攥着。

    栗子头的女生对着她大声训斥阴阳着什么，而那个女孩子一声不吭，三番五次想要坐起来，都被其他人用力压制着坐了回去，甚至连另一只手都很快被束缚住。

    她两手握拳，用力拼命地挣扎，双手胡乱挥舞着，几次下来也确实抓伤了其中几个女生。

    但同样也换来了她们更为粗暴的对待。

    她裸露在外的膝盖已经被粗粝的水泥地完全磨破，有鲜红色的液体渗出流向地面，并且沾了不少泥土在上面，因为皮肤很白的缘故，那些都格外明显。

    那个女孩子深深低着头，发丝上的水珠不断滑落，滴滴答答密集地砸在地上。

    “……？”

    搞什么，霸凌？

    在铃木抬脚又要踹的前一秒，五条悟迅速呵斥出声。

    “——喂。”

    几个女生顿时停下动作，纷纷朝巷子出口处的五条悟看来。

    柚木希也迟疑着缓缓抬起头。

    五条悟两手插兜走来，收起的雨伞挂绳穿过手挂在手腕上。

    其实他本不应该多管闲事吧？

    普通人的世界，普通人的生活，说到底这一切一切跟他有什么关系？

    擅自介入普通人的因果？

    自找麻烦的行为。

    ……但是。

    手里的雨伞随着他的脚步有规律地晃动起来。

    ……就当他不想欠人情。

    几个女孩子之间互相推搡起来。

    “……什么情况，大帅哥诶。”

    “我也不知道啊，好奇怪…！！”

    五条悟的手已经搭在栗子头女孩的手上，他侧头，对着女生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还是放开比较好吧，这位同学？”

    “…啊，那个……”

    栗子头女孩闻言，很是为难地，犹犹豫豫撤开了手。

    “——惠子。”

    铃木却迅速在她身后不满地提高音量。

    栗子头女孩陡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尤其是铃木同学喊出了自己的名字，神情忽然变得焦急，名字像是个诅咒指令般，瞬间又想被夺舍似的着急忙慌地抬手想重新控制住柚木希。

    五条悟毫不犹豫，一把打开她的手，将已经完全搞不清现在是什么状况的柚木希一把拉了起来。

    “走吧，柚…木，柚木同学？”

    五条悟再一次微笑起来。

    说起来这个jk叫什么名字啊？

    “好、好……”

    柚木希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下意识狼狈不堪地点点头。

    “…喂，等一下。”

    铃木上前，拽住五条悟正箍着的柚木希的手腕，制止他。

    “有点多管闲事了吧，这位同学。”

    铃木笑不达眼底，掐着五条悟手腕处的指尖越来越用力。

    “放手吧，好吗？”

    铃木俏皮地歪过头，手上的力道却不容置疑。

    盯着她搭在自己手上用力到发白的手，五条悟有些不耐烦了。

    “哈……”

    五条悟没忍住哼笑出声，肩膀都跟着耸动起来。

    柚木希浑身湿透，膝盖处渗出的血腥味还在丝丝缕缕飘进他的鼻尖。

    名古屋，异地他乡，17岁的五条悟突然久违地想逞一次英雄主义。

    他发动术式，在铃木惊惧的表情中让铃木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一根一根松开，抬高，完全剥离。

    他将柚木希拉到身后，捡起她掉到一旁的制服包，并且煞有心情地拍了拍上面小熊家族成员脸上沾到的泥。

    这会儿的包上的小熊家族还没一年后那么庞大，大概只有七八个的样子。

    “——好啦好啦。”

    五条悟一把将制服包拍到柚木希怀里，颇带有一点耍帅的意味。

    “现在，拿着你的书包回家。”

    五条悟伸直手臂，半蹲下身扎了扎马步，左右各拉伸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柚木希，唇角扬起恰好的弧度，露出了一个淡定从容的微笑。

    墨镜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光，五条悟再一次叫出她的名字。

    “柚木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