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山雨欲来(二)

作品:《共生关系

    乔利达坐在长餐桌的一端,手中是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两层厚的绒大衣裹着她婀娜不减的身躯,手机贴在她的耳边,看不出什么表情。

    “查到了,威拉就是大少爷的人。”

    “嗯”了一声,乔利达挂断电话,艳丽的脸上结起一层寒霜。

    若不是此人通风报信,她何至于被时现反将一军?

    折损一员心腹,如今还被迫休假。

    把杯子重重放在瓷盘上,她听见女佣的一声:“夫人,二少爷来看您了。”

    乔利达眼皮抬了下,很快把那份不痛快压紧实,拢了拢大衣领子,往楼下大厅走去。

    时慕衣着休闲地站在中央,她伸手迎上去,来回端详他:“怎么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您了呗。”被她按坐到沙发上,时慕第一句话便是关心,“母亲最近身体好吗?”

    “好得很,不像你,几天没见就瘦了一圈,等会儿带点营养的东西回去。”

    “我都听母亲的。”

    抚着儿子的手,乔利达额心拧出个疙瘩:“出门也不多穿点衣服?手这么凉。”

    她转头吩咐女佣拿来暖手炉,时慕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还不是大哥跟那个私人医生,真的是太离谱了。”

    “怎么?”

    “一点不知羞,在厨房边上就亲来亲去的,生怕别人看不见他们恩爱。”他接过暖炉,滚烫顺着掌心的皮肤涌上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怕再待下去得腻死,外套都没拿就跑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乔利达眼睛一亮。

    她怎么把这个私人医生忘了?

    一个当初抢占他们自己人位置,还堂而皇之成为时现男朋友并且走到同居这步的人,早就该去好好查查了!

    既然时现让她不快活,那她也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那么喜欢周序吟,如果能够搞得他们感情不和,便是一大喜事,若离间得再顺利些,指不定还能策反周序吟,为她所用。

    这么一想,乔利达的心情好了不少。

    没一会儿,她又和时慕谈起轻松事:“阿慕啊,你觉得雅尔那孩子怎么样?”

    “还行吧。”时慕顺口应了句,“母亲怎么突然提他?”

    “跟你比起来,的确一般般。”乔利达宠溺地瞧着这个上下都满意得不行的儿子,“但也足够了。”

    “足够什么?”

    “身份地位都够了,纳林夫人提了好几次,我也在考虑他和阿忻订婚的事情了。”

    时慕手里的暖手炉差点滑落。

    耳鸣穿颅,他整个人定住了,还要尽可能控制声线平常:“母亲,阿忻还在读书,这么快考虑婚事做什么?”

    “你啊,还把阿忻当小孩呢?”乔利达拍拍他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说,“联姻这种事,当然是越快敲定越好,如今他们这条件相当,两情相悦的,还拖拖拉拉不就显得我们小家子气了?”

    “怎么会两情相悦?”他不由自主地拔高音量,“阿忻她分明……”

    “我知道你宝贝她,但这事我早问过她了,她都同意了,你就别操心了。”

    乔利达深深地看着他,那是她对他少有的不容置喙,时慕垂下眼眸:“是的,母亲。”

    那之后她说了什么时慕再没听进去。

    时忻同意和雅尔成婚一事如同寄生虫在他脑子里疯狂繁衍,他的思维、大脑、骨血都要被吸食得干干净净。

    折返家中,他的第一件事便是冲到时忻的房间里。

    他做好了质问的准备。

    可推开门,看到的却是她面色如隔夜的冷粥,嘴唇失血,眼下乌青的模样。

    这段时间他们鲜少单独见面,每次在楼下吃饭或花园遛狗,她都化好妆,隔着几步远,也不至于太糟糕。

    他都要以为自己恍惚了。

    “二……哥?”突兀的到来也让她错愕,连声音都发哆。

    “阿忻,你……这是怎么了?”他大步走过去拉住她问,“谁欺负你了?”

    时忻抽回手,把床单上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可抚过的地方是平了,别的地方又起了褶,她就这么不厌其烦地屡屡动作,好像个只接受到固定指令的机器人。

    时慕捏住拳头,换了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和纳林联姻?”

    “因为喜欢。”她这次回得很快。

    “不,你不喜欢他。”时慕一口咬定,“你根本不喜欢他,阿忻,告诉我为什么?”

    指令结束,时忻终于看向他,眼中的镇定超乎寻常:“没有为什么,只是觉得应该,便同意了。”

    她坐在那里,一如既往的美好,时慕却拥有不了分毫。

    从她诞生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爱她。

    他呵护她,陪伴她,绝不允许别人欺负她。

    可她爱上别人,还要和另一个人成婚,和另一个人做亲密之事,和另一个人度过余生……

    “非嫁不可?”时慕一步步逼近她,“阿忻,我这样爱你,你怎么舍得这么对我?”

    他的语调太可怕,时忻双手抖了抖,床单上又起一大片褶皱。

    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索性与他摊牌:“二哥知道我怀孕了吗?”

    时慕脸色骤变,从牙缝中挤出字句:“是上次你要见的那个人?”

    时忻默认了。

    她平静地说:“我已经流掉了。”

    一大股气直掀时慕的头皮,他感觉自己的人性正在消弭:“老子要去宰了那个畜生!”

    脖颈青筋暴起,他猛兽一般要往外冲,时忻没想到他这样过激,赶忙拉住他的袖子:“二哥要做什么?”

    “到现在你还想着要保他?”他却一股脑把这阻止当做了维护,表情赫然狰狞,该讲的不该讲的都一股脑捅出来,“早知道这样,我不如那天晚上直接做到最后一步!”

    时忻僵住了。

    “二哥这话什么意思?”她声音发飘,调律不准,“那天、晚上?”

    时慕一动不动。

    “难道是……我出去喝醉的那天?”

    “是又怎么样?”

    理直气壮的承认让她的虹膜无限放大,记忆的的碎片重新复原。

    酒精作用下的她分不清东南西北,第一反应是要诗琳法打电话给大哥。

    大哥确实来得很快,可她看不清他的脸,听声音有时像大哥,有时又像二哥,她以为他们都来了,便乐呵呵地说起过去。

    之后她的记忆几乎断层了,一会儿从室外到了车内,一会儿又从车内到了床上。

    接着,便是她梦到自己用手帮别人做那些事。

    后来听诗琳法说来接她的是时慕,她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那之前,他们依旧延续着晚宴后半冷战不冷战的状态,一个巴掌的威力属实太大了。

    不过她也放心,到底是二哥,二哥不会害她。

    那些羞耻的梦境也好,伤人的行为也罢,这么多天过去,她都要淡忘了。

    结果现在时慕告诉她,那不是做梦。

    他真的用她的手,实行了恋人之间才会发生的事。

    那张从小看到大的脸此刻在她眼中无比陌生,她颤声道:“你怎么能……”

    “我为什么不能?”那些字眼从时慕的胸腔里挤出来,比穿心之箭更狠,“你都能与那个下作的酒保上床,我为什么不能?”

    时忻整个人一哆嗦。

    她了解时慕,他既然能说出这种活,便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打算。

    四肢发软,她起身欲逃。

    可这个举动也让时慕彻底失控,他狠狠将她扑倒在床上,病态地狞笑:“那个畜生的孩子既然流了,那就要一个我跟你的孩子!那一定是个美丽又聪明的孩子……”

    “你疯了吗?!”时忻浑身的激素都被调动起来,手脚并用拼命挣扎,“二哥!时慕!你真的疯了!”

    “是,我早就疯了!”他死死压着她,压抑地嘶吼,“从你的目光里不再只有我开始——不,不,你的目光里本来就不是我一个人!你从小崇拜大哥,我便从小就嫉妒大哥,但那也还好,你们之间只有兄妹情,一个大哥而已无足轻重,后来你慢慢长大,我嫉妒的人越来越多!凭什么他们都能得到你的关注?我不甘心!你只属于我!”

    时慕双目发红地俯下身,正要吻上她时——

    门开了。

    一只手从背后揪住他的衣领,大力将他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肩膀撞上桌角,疼得他闷哼一声。

    棉被展开落下裹住时忻,来人挡在了她身前。

    瞳孔散去的光芒重新汇聚,她的眼眶兜不住泪水:“序吟哥……”

    时慕捂着肩从地上爬起来,因为第三方的闯入,理智总算回来一些。

    可看清对自己出手的人,他愈发愤怒道:“你他X敢这么对我?找了我哥当靠山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是吧?”

    周序吟的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弥漫着冰窟深处的沉冷:“你要是想让这件事被所有人知道,不妨叫得再大声点,只要这件事传出去,时氏明早……不,我现在就去告诉记者,你们今晚就能上新闻头条。”

    他缓步往前走去,每一个脚印下都是碎裂的冰碴子,

    “你想要让整个时氏蒙上丑闻?你想要三小姐因为永远抬不起头?你想要毁掉时氏,毁掉你自己,毁掉所有人?

    “如果你想,那就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只不过家主与夫人知晓后会对你作何感想,又作何反应,就需要你自己承受了。”

    每句漠然的话都精准化作利刃,将时慕残存的癫狂寸寸剥离,露出底下灰败的后怕。

    他倒退半步跌坐在椅子上,看着裹着被子仍旧瘦弱的身形,唇齿开裂,哑声说:“对不起,阿忻。”

    可后者不说接受与否,只平声问:“二哥知道我为什么会和那人上床吗?”

    时慕愣愣望着她,听她淡淡地说:“那次二哥同我透露了心意,我被刺激到,太害怕了,于是去寻求他的帮助,也是在那时放松警惕,醒来便发现人跑了。”

    时慕如遭雷劈。

    “我不是在怪二哥。”时忻又说,“你只能算是诱因,我自己才是种下恶果的愚蠢之人。”

    她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心痛一分,每一分都是一千根针,带来无尽的余痛。

    痛到最后,他对自己只剩下悔恨与责怪。

    “那你这次……是真心想要嫁给纳林了吗?”他怀着最后一丝期盼问。

    “真心不真心的还重要吗?”她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只要利用联姻,断绝二哥的心思,远离母亲的控制,摆脱过去的阴影就好了。”

    刻意轻松的语气,让整个室内安静了好久。

    日头偏移,床头柜上那张三人合照全部陷入了阴影里,再看不出一张笑颜。

    时慕慢慢站起来。

    他还想对时忻说什么。

    可动了动唇,望着她的笑,终归什么都说不出口,转身离开了。

    周序吟关上门,拉过椅子坐到时忻身边。

    他帮她整理散乱的头发,一如那日进手术室之前,她再也控制不住,扑到他怀里哽咽:“序吟哥你知道吗?我从出生开始,母亲与父亲的陪伴和爱护就是缺失的。”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声调也偏高偏低,“父亲总忙于公务,母亲眼里只有二哥,有时候我会想,我是不是这个家里多余的人?我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活着?他们既然不爱我,又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呢?”

    “不要说这样的话。”周序吟将手掌覆于她的后脑,“每个人的诞生都有意义,你是独一无二的,没必要因为别人的对待而反思自己。”

    时忻嗯了一声,吸吸鼻子道:“其实那些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因为我还有大哥和二哥,他们就是我最亲的人,什么好的都惦记着我,什么少的都让给我,二哥更是最最好的二哥,我记得有一回出去玩不小心捅了马蜂窝,二哥将我完全护在怀里,愣是一丁点儿伤没叫我受,可他却被蛰得进了ICU,那是会用命护着我的人啊……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二哥对我怎么就……”

    世俗之外的纠葛她到底说不出口,周序吟示意她不必勉强。

    靠在他胸口缓了会儿,她擦干眼泪,换了个问题:“序吟哥,我选择联姻是做错了吗?”

    “对与错不取决于我所言,要看三小姐自己的心,三小姐如果不喜欢,就不要嫁。”

    这番话滴水不漏,时忻却只能苦涩地笑笑:“我不嫁纳林少爷,母亲也会逼我嫁给别人,只要我还在时氏,这件事就不会改变。”

    “那也没关系。”他轻抚她的背,哄孩子似道,“嫁人又不是一辈子的事,如果婚姻不顺,可以大胆离婚,三小姐还这么年轻,未来超乎想象,大学好好学习,好好考证,还在时氏又怎么样?有了本钱,到时要去外头留学或是发展,谁也拦不住你。”

    理性,温吞,又凝聚了恒河沙数的力量。

    时忻擦干眼泪,下定了某种决心,直起身说:“谢谢你序吟哥,我会努力丰盈自身,日后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相信三小姐一定可以。”周序吟莞尔。

    他们四目相对,少女由衷地弯起嘴角,眸光亮堂:“我也祝福你与大哥能长长久久。”

    周序吟一怔。

    这样郑重其事又承载许诺的词汇,上一次出现在他身上是什么时候了?

    他回忆不起,更不想回忆。

    可当下出现后,却霸道地一遍遍缭绕耳畔。

    他与时现,长长久久……吗?

    这话属实有些可笑,不切实际的可笑,不着边际的可笑。

    可不知是不是面对那道纯净的目光,所以没办法说出否定的话语。

    他竟轻轻一点头,应道:“好。”

    一个字而已,说便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