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作品:《幸存者

    天快亮的时候起了风,房车轻微晃。

    床头灯拧到最暗。

    白薇睡着睡着醒了,小腹胀得发紧,喉咙干得厉害,翻了个身,迷蒙中先看见床另一侧空着,魏也不在。

    她没当回事。

    魏也常半夜起,有时候去擦刀,有时候干坐在外面抽烟。

    她撑着床垫坐起来,光脚踩上地板,走了两步。

    车窗半开着。

    魏也侧靠着小沙发旁的窗框,一条腿曲起踩在沙发边,另一条垂着,脚趾抵在地板上。姿势该是懒的,可整个人很僵,脸上没什么表情,连呼吸都淡得看不清胸口起伏,眼珠对着玻璃外头的树影,眼神郁得深,不透光。

    白薇停在她身后两步远。

    她早该想到。魏也这个人,嘴上又硬又浑,动手时不要命,可在她面前露过的破绽比谁都大。怕自己变成怪物,怕拖累谁,怕这双红眼珠子真把自己从人堆里划出去。怕也没有用,就越要装得无所谓。装不下去了,就一个人耗着,连睡都不敢睡。

    她轻轻走过去。

    离魏也还有半步时,她先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魏也搭在窗框上的手背,掌心翻上去,顺手腕往上移,滑过腕骨,滑过小臂内侧,被丧尸咬过的疤早平了,只留一点比别处白的皮。

    她摸到魏也手肘,再往上,肩、锁骨、脖子,最后贴着魏也的两颊,从后面把她整个环住,下巴搁在她肩上,脸贴着她耳侧。

    魏也僵了一瞬,又慢慢往后靠了靠,后背抵住白薇胸口,头稍稍偏过来,鼻尖碰到白薇头发。

    “怎么了,睡不着?”白薇问。

    魏也好像终于被抱醒了一点,眼睫垂下来,“白薇,天怎么还不亮。”

    天边是青的,雾浓得连树影都糊了。远处东边坡口有微光,可能还要一阵。

    “快亮了。”白薇说,手掌按在魏也胸口,掌心下心跳慢得要命,隔很久才顶一下。

    “我小时候也这样。半夜醒了不吵我奶奶,就坐在窗边,看外头的路灯。一看就到大天光。”魏也声音发干,有些钝,“那会儿我家住在城南河边上,窗子小,外面一根电线杆。路灯把树影照到墙上,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我总觉得外头有人,后来知道是树,也还是习惯看。看着看着,天就亮了。”

    “现在没路灯了。看什么都黑。眼睛红不红,都一样。”

    “不一样。你眼睛红了,看得更清。”

    “看那么清有什么用。看来看去,还是这些。天不亮,人不醒,地上一堆活鬼。”

    白薇环着她的手臂收紧了点,手心按在她肩上,轻轻搓了搓。

    她想说,以后别一个人坐这了。

    又想,这种话说出去太轻,轻得配不上魏也现在红着的眼眶。

    车外的雾薄了些。

    白薇慢慢松开她,扳过她的脸。魏也的眼睛在晨光里没那么红了,浅浅的茶褐,眼圈底下青得厉害,嘴唇更白。

    她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狐狸眼半垂着,眼尾给灯光一打,柔得发红。

    “魏也,天亮了。”

    魏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有了点活气。她额头抵着白薇的下巴,低声说:“我坐久了,腿麻。”

    白薇“噗”地笑出来,伸手去捏她的腿。魏也咧了下嘴,倒抽一口气,整个人往白薇怀里栽。白薇没料到她真会整个倒过来,重心往后一偏,她咬了下唇,手臂收紧,大腿绷住,到底没让两人摔成叠罗汉。

    “腿麻了还这么沉。”

    魏也脸贴在她颈窝,闷声说:“腿麻,站不住。”

    “站不住就趴着。”白薇扶起她往床上走,一手按在床边,慢慢往下坐。床垫陷进去,魏也顺着她的动作滑下来,下巴磕在她肩膀上,膝盖分开跪在床沿两边,整个人把她困在床头。她比白薇高,这会儿弓着背,脑袋往人家怀里拱,倒像只找暖和地方钻的大猫。

    白薇环着她的背,手指插进她后脑的头发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

    车里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魏也先开口:“白薇,我之前跑,不是嫌你。你说的事,我没往心里去。你以前跟谁睡过,睡过几个,我没兴趣知道。我气的是你那样站着,跟我掏心掏肺,太像……”

    她卡住了。

    “太像什么?”

    “太像真的了。”魏也声音更闷。

    “我这个人怪。从小就这样。我奶奶说我跟谁都不亲,跟家里的黄狗也不亲。狗跟着我跑,我嫌它黏人。后来狗让车轧死了,我蹲在巷口哭了一宿,第二天接着跟人干仗,输了,被人踩在脚底下,脸贴着阴沟盖。那时候我想,谁对我好,我就怕谁。你对我太好了。你把你以前那些全拿出来给我看,我怕我拿不出东西还你。我兜里空的,能给你的就这条命。这命还烂,说不准哪天就变成外头那些东西了。”

    她停了,脸抬起来一点,眼睛红的。

    “你越是对我真,我越想逃。我怕我靠近了,你就看清楚我是什么样。我就是条从烂泥地里爬出来的野狗,喂不熟。你对我好,我尾巴摇两下,等你想摸了,我又要跑。白薇,我真的怪。你看走眼了。”

    白薇听完,抬起手,拇指按了按她眼角,把一片湿气擦掉。

    “魏也,你说够了没。”

    “差不多了。”

    “你说自己怪,我早知道了。你在我这儿没一样像正常人。正常人被丧尸咬了,三天能下地跑?正常人一脚把人踩进泥里,回头蹲地上看蚂蚁搬家?正常人半夜不睡觉,坐窗边看黑,看得眼睛冒红光?你以为我瞎。”

    魏也噎了一下,“你……知道我怪,还往我嘴里送命。”

    “我乐意。”

    魏也吸了吸鼻子,眼里的红又浓了一分,脸重新埋回白薇颈窝,不说话了,就贴着,把自己整个塞进她怀里,塞得严丝合缝。白薇后背抵着床头,姿势难受,可身上这个人的重量她一点不想卸。

    窗外的雾散得差不多了。

    营地里有人起来,铁锅碰着铁勺,水桶落进井里,吱呀一声,又一下。

    魏也听见了,闭着眼,呼吸慢慢稳下来。

    白薇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你再敢从车上跑出去,我追到林子里把你拽回来。”

    魏也闷笑了一声,气息喷在她脖子上,痒得她缩了缩。

    “白薇,我腿不麻了。”

    “那你还压着。”

    “再压会儿。你身上软。”

    “你重死了。”

    “谁让你招我。”

    白薇拿膝盖顶她一下,没用力。魏也不动。过了两三秒,她小声说:“白薇,我以后不跑了。”

    “跑得掉吗你。”

    魏也笑了,露出半截犬齿,眼睛红着,里头的光软下来。她翻了个身,从白薇身上滚到旁边,仰面躺下,胳膊伸开。

    “我有病。”她说。

    “我知道。”白薇侧过身,手肘撑着,看她,狐狸眼在晨光里颜色浅,琥珀似的一层,外头蒙着水光,眼神跟昨晚又不同,少了钩子,多了点说不清的软和。

    “你得惯着点。”

    “看你表现。”

    魏也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白薇。”

    “嗯。”

    “我奶奶以前说,我这人,心是硬的,血是冷的。跟你在一块,我老觉得心口涨。像有东西要出来,又出不来。我不会说漂亮话。我就觉得,我魏也这条命,前十八年活得像堆烂肉。现在不是了。现在我想活,想跟着你。你让我多活一天,我都赚。”

    白薇听到最后,眼眶发酸。她偏过头,脸往魏也胳膊上一埋,声音低下去:“傻子。”

    魏也抬起另一只手,盖在自己脸上,掌心凉,眉骨热。

    “我要是哪天变了,眼睛全红,不认你了……”

    “你不会不认我。你忘了谁给你煮面。”

    “记着。”

    “记着就好。”

    车外有人喊:“薇姐!危哥叫吃饭,说魏也昨晚厉害,给留了鸡蛋!”

    白薇扬声回了一句:“知道了。”

    “走吧,吃鸡蛋。”她坐起来,顺手拍了拍魏也的小腹。

    魏也“啊”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尖红成一片。

    “你摸我。”

    “我拍一下怎么了。”

    “痒。”

    “你什么时候这么娇气了。”

    “你惯的。”

    白薇愣了愣,伸手去掐她后颈皮。魏也笑着往里躲,床垫让她俩闹得吱嘎响。白薇翻身上来,膝盖分在魏也腰侧,整个人压下去。

    魏也趴着,后颈被她掐住,不动了。

    床垫陷得厉害,两个人叠在一起,能听见对方呼吸里最细的颤。

    腿根贴着后腰,身下这人的骨头硌得发酸,白薇吸了口气,手从魏也后颈慢慢往前滑,指尖插进发根,又往下。

    魏也耳尖红得能滴血,眼睛半睁着往旁边斜,目光从白薇膝盖往上爬,爬到短裤边缘,又飞快弹开。

    白薇低下头,嘴唇找她耳朵。

    “跑啊。”气音,热的,湿的。

    魏也肩胛骨一缩,“……别闹。”

    白薇不听。手摸到魏也颈后,领口扯歪了,露出一大块青白皮肤,指腹从上到下慢慢抹过去,颈椎一节一节地数,数到第七节,停住。

    她自己的呼吸先乱了,“你身上好凉。”

    “你身上烫。”魏也道。

    白薇轻笑。

    这样也能那啥,她自觉荒唐,魏也压根没碰她,连手都没抬,只拿几句软话、几下躲闪,就把她吊得七上八下。

    她偏了偏身子,右腿往回收,膝盖顶着魏也腰侧,把人从趴着翻成侧躺。

    魏也顺她的劲转过来,两人面对面。

    白薇盯着这张脸,心跳快得发疼。她谈过恋爱,跟男人上过床,像交差,忍到对方喘着气翻下去,她就去浴室洗澡。原以为男女之间就这点事,热两分钟,疼一场,再洗澡。她从来不主动,也不拒绝,床上的事她当任务。陈成舟说她冷,两个前任也说过,说她躺着像条死鱼,不会叫不会动。她听了也没往心里去。

    现在她光是闻着这人的味道就发软。海盐味散了,被一场冷汗泡过,剩下点洗衣粉的干爽,和这人皮肉自带的涩。

    魏也仰着脸看她,眼睛慢慢睁大了,鼻翼动了动,她也闻得到。白薇身上的汗,从领口蒸出来,带着腥甜,混在车里闷了一夜的空气里。

    “你……”魏也嗓子干得厉害,“白薇。”

    白薇身子往下压,捏住魏也的腕子,往自己心口按,“摸我。”

    魏也手指动了动,她不知轻重,只敢用指腹去碰。白薇咬住下唇,鼻腔里哼出一声,抓她手腕的手加了劲,引着她。

    “重一点。”白薇又教。

    魏也耳朵里嗡嗡响,红眼珠子都亮起来,她人还懵着,手却听了话,整只手覆上去指缝张开,又合拢,揉了两下。

    软,又软又重,像水,又比水实。

    她被这触感弄得自己先烧起来。

    白薇小腹一缩,腿跟着绞紧,浑身直打颤。

    从没这样过。从没被人碰两下就抖。她以前的身子不听话,像上了锁,钥匙不在自己手里。现在魏也的手冷,碰到哪儿哪儿发麻,她甚至想哭,又觉得荒唐。才刚开始,她就被魏也指头上笨拙的试探弄丢了魂。

    她缓了缓,手伸进魏也T恤下摆,往上推,推到胸口,手指沿着肋骨摸。

    魏也闷哼了一声,抓住白薇的手,按着,不让再动。

    “难受?”白薇问。

    “不是。”魏也脸红透了,“我……太瘦了。”

    白薇愣了一秒,接着笑出来,整个人软下来,趴到魏也怀里,脸埋在她脖颈处,笑得肩膀直抖。

    “魏也,你真是……”她话说到一半,自己先没了力气。

    魏也胸膛起伏,手抓在白薇腕子上,慢慢松了,搭到她后腰,掌心滚不热,凉得白薇往她身上又贴了贴。

    白薇抬脸,亲她下巴。嘴唇碰到魏也的皮肤,凉,薄。她伸出舌头,顺颌线往上,舔过颧骨,亲她鼻梁,最后落在眼角。

    魏也眼睛红得发潮,眼皮不住地颤。

    “闭眼。”白薇说。

    魏也闭上眼。

    白薇身子往下蹭,手贴着小腹,慢慢往下。

    魏也倒抽一口冷气,膝盖并起来,又被白薇的腿别开。

    “你怕疼?”白薇贴着她耳朵问。

    “不怕。”魏也声音在抖。

    “那是怕我。”

    “……现在不行。”

    白薇点点头,她清楚魏也在忍什么。

    外头声音太杂,铁柱在敲钉子,老万在倒药渣,小陈扯着嗓子跟阿贵说昨晚的弩箭。人声狗声此起彼伏,魏也的听觉又比谁都灵。她不想到一半被脚步声打断,也不想自己第一次的动静让营地里那些爷们听见。

    “晚上。今晚,我让她们别来打牌。”

    魏也喉头动了动,“嗯”了一声。

    白薇伏在她身上,慢慢调匀呼吸。她能感觉到魏也的腿绷着,心脏跳得慢,可能比平时更慢,但每一下都重,重得她耳朵贴在魏也胸口都听得见。

    “你心跳好……”

    魏也打断她:“白薇。你以后只准这样看着我。别人不行。”

    白薇笑了,鼻尖蹭她锁骨:“只给你看。”

    又躺了半晌。外头有人叫吃饭,白薇下床时扶了下桌沿,去洗手间。

    门关上,水声响。

    魏也摊开四肢,瞪着头顶的小灯珠,嘴里慢慢骂了一句。

    “操。”

    骂完又觉得自己没道理。白薇又没怎么着她,就摸了两下,亲了几口,她自己先硬成根木桩子,动都不会动,跟案板上的鱼似的。平时嘴上天花乱坠,真刀真枪一上来,骨头全软了。她越想越窝火,翻身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攥了攥,又松开。

    刚才白薇按着它往自己胸口放,她倒好,手指头木得跟借来的,揉两下就停下,等着人家教。

    脸丢没了。

    她就那么躺着,仰着脖子看人,脑子里一片白光,连喘气都忘了。现在回想,白薇往下坐的时候,她自己腰都软了,两条腿没出息地发麻,差点哼出来。这叫什么?她魏也长到十八岁,在外面谁见了不绕道走,提刀追着人满山跑,在房里被人当马骑。

    她越想越憋屈,扭头看洗手间门。

    磨砂玻璃后头水声停了,白薇在里头擦身,胳膊抬起来的影子烙在玻璃上,细长一条,肩头圆润,腰线软软地收进去。

    魏也看了一眼,喉咙发紧,赶紧转开眼睛。

    太丢人了。她想,这件事必须得说清楚。白薇可能误会她了,见她在车下头躲了几天,就以为她天生就是下头的。

    她不是没想过今晚的事,想得脑仁疼。第一次跟人好,不能糊里糊涂。她喜欢白薇,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喜欢,可这不代表她要躺平了。她魏也从小到大没服过软,到了床上就让人按着,以后还怎么在营地混?白薇是比她大八岁,可大的了不起?大八岁就能骑她?她也不是没力气,真要翻过来,白薇那细胳膊细腿,她能按得死死的。关键是……她下不了手。白薇一凑近,她就发僵。白薇一软下来说话,她腿就发木。

    这毛病得治。

    她得跟白薇好好谈谈。不是说今晚就得分出个上下,但得把话说开,她魏也不能当那躺着的。实在不行,互攻。这词是她从看守所里听来的。你摸我,我摸你,谁也别占谁便宜。

    想到这,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牵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你一个人坐那笑什么。”白薇推门出来,擦着头发,上身只裹了条深色浴巾,下头光着腿,水珠子顺着大腿往下淌。她见魏也坐在床沿,脸红着,眼珠子乱转,有点好笑。

    “没笑。”魏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别开,“你洗这么快。”

    “热水不多了。”白薇走到衣柜前,背对着她解浴巾,换衣服,动作自然得像这车里只有她一个人。魏也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余光里白薇的背裸出来,后腰两个小窝,臀线圆润,随着她弯腰套裤子的动作一绷一张。

    魏也攥了攥拳头,指节发白,嘴抿成一条线。

    “魏也。”白薇换好衣服,转过身来,光着脚走到她跟前,膝盖碰了碰她的,“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魏也喉头动了动,仰起脸。白薇头

    发滴着水,脸被热气蒸得发粉,眼睛清亮亮地看她,到嘴边的话又滚回肚子里,噎得慌。她咽了口唾沫,开口:“我有个事,得跟你商量。”

    “嗯。”

    “就是……今晚。”魏也眼睛往旁边斜,又不甘心,转回来盯着白薇,脖子都硬着,“不能老你压我。”

    白薇眉梢动了一下,像没听明白,过了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到一半,又抿住,问:“你什么意思。”

    “你刚才那样,我……我使不上劲。”魏也说,声音发紧,越说越快,“我这个人,不习惯在下头。我打小就站得直,被人按在地上的时候也有,可那都是要跟我拼命的。我揍回去了。可你压我,我动不了。不是我没劲,是……是你太软了,我怕伤着你。对,我怕伤着你。”她重重点了下头,给自己找到了理由,“所以今晚,要不换我在上头。”

    白薇听完,睫毛颤了颤,眼底的光慢慢漾开,抬起手,指尖在魏也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就为这个,你憋了这么久?”

    魏也认真:“这关乎原则。”

    白薇:“……”

    “行。”她说,手指滑下来,顺着鼻梁,擦过她上唇,最后点在她下巴上,往上一抬,“今晚,你在上头。我倒要看看你有多能使劲。”

    魏也下巴绷着。

    “不过丑话说前头。”白薇俯下身,鼻尖离她两寸,气音拖着,“你要跟刚才似的,腿软,腰塌,手也抖,别怪我翻过来。”

    魏也脸炸红,抓住白薇手腕:“不可能。”

    白薇也不挣,任她攥着,“我等着。”

    车外有人敲了敲门板。

    魏也手一抖,白薇直起身,回头问:“谁?”

    “薇姐,危哥让魏也去棚里。昨晚抓住那弩手嘴硬,审了半宿,一个字不吐,危哥火一上来,把人弄死了。叫咱们过去合计合计。”是阿贵的声音。

    白薇应了一声:“马上来。”

    她看魏也一眼,眼神里的东西收了收,正经起来:“先把林子的事弄完。别的,晚上再说。”

    魏也站起来,比白薇高出小半个头。

    她低头看了白薇两秒,忽然伸手,把人往后推了半步,一直推到衣柜门上。

    白薇后背撞在柜门上,震了一下,没等她反应,魏也弯下腰,嘴唇贴着她耳边,说:“晚上,你别求饶。”

    白薇耳尖发烫,抬手抵住魏也肩膀,声音低下去:“谁求饶还不一定。”

    两人收拾好。

    一前一后出门。

    白危的人在空场上站着,手里不是枪就是刀,脸色都不轻松。

    白危坐在饭棚下,叼着烟,面前摊开一张手绘地图,几个炭条压着边角。他抬眼看见魏也,朝她点头:“过来看看。”

    魏也走过去,在桌边站定。白薇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扫过地图,上头用红圈标了几个点,北坡、东沟、西边山坳,还有营地南边一段矮墙。红圈外头打了两个叉,旁边用铅笔写了“弩手”“逃”几个字。

    “昨晚那批人,不是临时起意。他们踩过点。弩箭三棱头,涂了黑乎乎的东西,不是寻常猎户。铁柱今天天不亮带人去搜,北坡上捡到几个空弹壳,还有半只被剥了皮的兔子。沿路有砍过的藤条,往西边山坳去了。”

    “西边山坳能通到哪。”白薇问。

    “通到旧省道。下坡走七八里,有座加油站,以前是长途车加水的地方。再远,出山,往南是青坪镇。”胡三岭拿树枝指地图上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他们从西边来,不像是冲物资。倒像在找地方。”

    “找什么地方。”白危说,“这山里能有什么好找的。就我们这几辆破车,几□□人,值当用弩?”

    魏也盯着地图,耳朵里却全是周围人喘气的声音。胡三岭嗓子发干,阿贵吸了下鼻子,小陈在嚼烟叶,铁柱站在最外圈,身上一股露水味。这几个人都没睡好。昨晚的弩箭把整营的人吓着了。

    “那男的,死前吐了什么没有。”魏也问。

    白危鼻腔里哼了一声:“手指头卸了两根,没吭声。后来拿湿布蒙脸,灌了半桶水,才挤出几句。说他们一共五个,从青坪镇过来的。有人出东西雇他们,要捉个高个子短头发的女人。活的,断胳膊断腿也行。”

    他说到这儿,眼睛慢慢抬起来,看着魏也。

    “那男的还说,雇他们的人里,有个脖子纹条蜈蚣的。”

    魏也脸色沉下去,后槽牙慢慢咬紧。蜈蚣。她早该想到。在路上,她把那货按进泥里灌了一肚子脏水,蜈蚣被人架走时眼神,她就该多留个心。这人咽不下这口气,又没胆子自己上山,就找人干。青坪镇那边她听看守所里的人提过,有伙人占着旧矿场,收钱办事,下手黑。

    “是冲我来的。那人叫蜈蚣,跟我在看守所一个号子待过。之前在路上碰见了,我打了他一顿。他记上了。”

    “就为这点事,花大价钱雇五个弩手?”

    “他那种人,自己打不过,就花钱买别人的手。我太了解他了。在研究所里,他挨了打,第二天就撺掇另外两个犯人去弄别人。自己缩在最后头。这回来山上,他肯定也没露面,缩在哪等信儿。”

    “蜈蚣怎么知道你在这。”白危问。

    “之前在城里碰见他了。他看见我们往哪边走了。”魏也答。

    烟头丢进泥地里,白危脚尖碾了碾:“那就是说,他们知道山上有营地,有车,有枪。那五个弩手是前锋,先来探路摸人。蜈蚣跟他剩下的那帮人,可能就蹲在山下等消息。”

    魏也点头:“弩手没回去,他更得急。不是再派人上来,就是自己跑了。”

    “跑也得抓回来。”白危说,“这种人留不得。他今天能雇弩手,明天就能引尸群过来。铁柱,小陈,你俩明天天不亮去西坳探路。胡三岭,把营地北边的哨再往外推两百米。阿贵带人把南墙加高。魏也、白薇,你俩把后山的水源再看一遍。”

    众人应了。铁柱骂骂咧咧地往外走,小陈跟在他后面,脸色发白,烟叶子在嘴里嚼得更凶了。胡三岭背好把枪,往北坡去了。阿贵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在手里掂着,也往南边去。

    棚里只剩魏也、白薇和白危。

    白危重新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眯眼看魏也:“你这条命,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了。蜈蚣那帮人只要有一个漏了气,这地方就不得安生。你说怎么办。”

    魏也直视他,“他们来一个,我弄一个。来五个,我弄五个。蜈蚣要是自己送上门,我让他回不了城。”

    白危看了她两秒,笑了,笑得烟灰直抖:“行,有种。我白危在城南混了十几年,见过横的,没见过你这么横的。你就跟着白薇,好好待着。真要打起来,我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白薇上前一步,拉了拉魏也的袖口:“走了,去看看水源。”

    两人出了饭棚,太阳毒得人头皮发麻。魏也走在前面,脚步大,踩得碎石路咯吱响。白薇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人绕过油桶堆,走上后山的小径。路窄,两边长满野草,有半人高。

    走了十来步,魏也忽然停住,回头。白薇没料到她停得这么急,鼻尖差点撞上她胸口。

    “干什么。”白薇仰起脸。

    魏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跟着我,别落单。”

    白薇点头:“我知道。”

    魏也转身继续走。

    白薇跟在她后面,看见她后背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肩胛骨在布料底下凸着。她忽然想,这个人从被捡回来到现在,没睡过几个整觉,昨晚又追出去跟人拼命,今天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眼睛红着,嘴唇白着。

    “魏也。”白薇叫她。

    “嗯。”

    “累不累。”

    魏也脚步顿了一下,“不累。”

    白薇不信。她快走两步,与魏也并肩,伸手碰了碰她的后腰。魏也背脊一僵,又慢慢放松。

    “今晚,我守上半夜。”白薇说,“你睡。”

    “不用。”

    “我不是跟你商量。”

    魏也偏过头,看了白薇一眼。

    “行。”她应了,“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