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作品:《幸存者》 粗嗓子从平房后头推出来一辆摩托车,嘉陵125,锈得看不出原色,后座用铁丝绑着块硬海绵,钥匙插在锁孔里,他自己都愣了下,大约是被吓得忘了还有这车。
魏也站在旁边,刀别在腰后,眼睛往镇子方向扫,她看见镇口有东西在动,慢慢吞吞,两个,弯着腰,在啃地上的什么。
“能打着吗。”她问。
粗嗓子拧钥匙,车子突突响了两声,又哑了。他再拧,脚踩启动杆,踩了四五下,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引擎总算转起来,声音大得吓人,在空荡荡的省道上撞来撞去。
两个镇口的影子同时抬头,往这边看。
粗嗓子攥着车把,手心全是汗,扭头看魏也。
“上来。”魏也跨上后座,刀抽出来,横在腿边。
粗嗓子拧油门,车往前一冲,后轮在碎石里打滑,又稳住了。
他缩了缩脖子,油门拧到底。
车灯是坏的,仪表盘也碎着,唯一亮的是车头一盏用胶带缠着的小探灯,光照出去只有十几米,黄蒙蒙一片。
魏也不用灯。
她在夜里看什么都清,路边的草、水沟里的死狗、远处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影子,全都被罩上暗红。她拍拍粗嗓子的腰,往右指。粗嗓子把车往右偏,沿着路肩过去,离镇口那俩丧尸越来越近。
第一个扑上来的是个老头,光着上身,裤腰垮到胯骨,肚子烂了个洞,肠子拖在外面,被自己的脚踩得滑来滑去。
他动作不慢,斜着往车前插。
魏也刀往外一撩,刃从脖子上划过,整个脑袋往旁边一歪,只连着一层皮,身子还往前跑了两步才倒。
第二个瘦些,是个少年,运动鞋只剩一只,看见老头倒了,也不怕,喉咙里嗬嗬响着往上扑。魏也侧过身,刀从下往上挑,刀尖从下巴扎进去,从后脑透出来。
她手腕一振,尸体甩到路边。
粗嗓子“啊”了一声,车把晃了一下,魏也一巴掌拍他后肩:“看路。”
再往前,镇上的人多了起来。
摩托车从镇口老牌坊底下穿过去,两边门面黑洞洞的,卷帘门半开半合。街面上全是垃圾,烂水果、破衣服、碎玻璃,还有些认不出的黑乎乎的东西。车灯扫过去,墙根下蹲着几个,有的在吃,有的在抓墙。听见声音,全都站起来,扭头。
魏也数了数,六个,左边四个,右边两个。
摩托车提速,声浪大得整条街都在震。尸群从两边涌来,脚步碎,喉咙里全是气音。
粗嗓子不敢松油门,也不管前面有什么,闭着嘴往前冲。
魏也一边看路,一边往两边劈,刀光在暗里划出弧线,一刀一个,有的劈在肩上,有的劈在头上,胳膊飞起来,手指还在地上抓。
一个穿短袖的壮汉从侧面扑到车尾,魏也反手一刀,砍中他小臂,没砍断,他另一只手已经搭上魏也肩膀。魏也肩膀一沉,左手去掰他手腕,往反方向一拧,骨头“咔”地断了。
壮汉张嘴就往魏也后颈咬。
粗嗓子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吓得把车拐出个大弯,车尾甩出去,魏也借着这股劲,刀从下往上贯穿壮汉下颌,把他整个头顶掀飞了。
血和脑浆全溅在后背,顺着裤腰往下流。
她没管,腿夹紧后座,刀收回,低声骂:“直走,别晃。”
街越往里越窄,两边是自建楼,三层四层挤在一起,阳台堆着花盆和纸箱。
魏也看见前面路口有辆侧翻的小货车,车厢横在路中间,只留一条半人宽的缝。
摩托车过不去。
她拍粗嗓子肩膀,说:“左拐,穿巷子。”
粗嗓子照做,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车轮碾过石板,颠得人骨头快散架。
巷子里黑,头顶全是电线,晾衣架横七竖八。
两个丧尸从旁边门洞里冲出来,被车头撞飞一个,另一个扑到魏也背上,魏也反手抓住它后颈,跟拎鸡一样拎到前面,刀往它嘴里搅了一下,扔了。
出了巷子,路宽了些。
镇东旧旅馆在路边,四层楼,墙面贴着白条砖,大半已经脱落。院门关着,门口停两辆皮卡,后斗蒙着黑布。楼上几扇窗亮着,是火光。
魏也眼睛一眯,红光在瞳孔里浓得快滴出来。刀在裤腿上擦了两下,她扭头看粗嗓子。粗嗓子脸色惨白,嘴张着喘气,他停下车,两条腿颤着,脚撑在地上。
“怎么进。”魏也问。
“后……后面有楼梯。”粗嗓子咽着唾沫,手指向旅馆东侧一条窄道,“厨房门没锁。他们白天在楼下打牌,晚上在三楼。蜈蚣住四楼,王哥也住四楼。”
“几个人。”
“今天……今天还有五个在。王哥、蜈蚣、一个瘦高个、一个刀疤脸、一个叫小四的。别的都出去探了,有两个……就是被你那个了。”
魏也跳下车,刀背拍了下粗嗓子小臂:“车别熄火,人别跑。”
粗嗓子点头,点得脸都发颤。
魏也把刀插进后腰,猫着腰拐进窄道。她在暗处走,步子轻,像片影子在墙上移动。旅馆后门虚掩着,门板被风推得一开一合。她没急着进,先听。楼里有人说话,声音从三楼飘下来,含混,酒气像隔着楼板都能闻见。她抬头看,四楼最东头那间亮着火光,窗棂上人影晃。西头那间也亮,灯还带点电,是蜡烛或油灯。
她贴着门闪进去。
一楼是前台,没人。柜台后面堆着箱子,地上有啤酒瓶和纸盒。
楼梯在右侧,木扶手磨得发亮。
魏也一步一级往上走,呼吸慢得几乎听不见。二楼有呼噜声,粗重,从门缝里挤出来。三楼楼道里铺着旧地毯,墙纸剥落,几盏壁灯早灭了。
打牌声从最里面一间传出来,还混着骂声。
一个男人说:“王哥,咱们不能总干等着,那两个兔崽子一宿没回来,怕不是跑了。”
另一个说:“跑不了,他们没这胆子。”
魏也贴在墙边听,听了十几秒,确认房间里至少三人,可能四个。牌在桌上摔得啪啪响,有人起来倒水,踢倒啤酒瓶,玻璃滚在地毯上,闷声闷气。
四楼。
魏也又上一层。这层黑,只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门透出光。她贴着墙过去,从门缝往里看。一间大床房,窗帘全拉着,点了两根蜡,蜡泪堆在窗台。蜈蚣就坐在床沿,光着脚,脚边几团带血的纱布,脸上肿着,青紫从眉弓一直漫到下巴,脖纹的蜈蚣被蜡光照得发黑,像真要从皮肉里爬出来。他正拿刀削一根木棍,削得极慢,嘴里反复念着:“魏也……魏也……”
魏也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她在想,从门口进去,还是从窗户进去。窗户没封,半开着,外面的夜风把烛火吹得东倒西歪。兜里摸出手电,她推了推开关,光柱忽明忽灭,又暗了。
手电扔进墙角。
刀抽出来,不响了。
进去的时候,蜈蚣甚至没抬头。
刀架在他脖子上,魏也站在他身后,膝盖压着他后腰。蜈蚣浑身一激灵,木棍掉在脚边,滚到蜡烛旁,沾了蜡。他喉咙里“呃”一声,眼珠子往斜后方转,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还有刀锋上一点冷光。
“蜈蚣,我来了。”魏也低声说。
蜈蚣开始笑,他边笑边咳,嘴角有血丝渗出来,牙齿缝里都是红的,“我就知道……你他妈会来。我天天在这坐着,就等你来。魏也,你来了。你来了。”他重复着,越笑越响,像疯了。
“你要剥我的皮,我送上门。”魏也刀往下压了一分,蜈蚣脖子上立刻现出血线,血顺着刀身往下淌,一滴一滴掉在床单上。
蜈蚣也不躲,反而往后仰了仰头,脖子贴得更紧,嗓子里又挤出笑:“来啊。弄死我。你弄死我,王哥他们就冲过来,你一个人,跑得掉?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就是个怪物。研究所里活着爬出来的怪物。你营地里的人知道吗?他们知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吗?你身边那个女人天天把你当宝,哪天你连她一块儿咬了,那才有意思。”
魏也刀往旁边一滑,切开他肩头一块皮,削土豆似的。
蜈蚣“嘶”了一声,身体抖得厉害,咬紧牙没叫。
“你叫。”魏也说,“把你兄弟们都叫上来,一个都别留。我今天来,就没想空手走。”
蜈蚣扭头,满脸血汗,眼白里全是红丝。他看着魏也,终于看清了,尤其那双红眼珠子,在黑漆漆的房里亮得像两粒暗火。他咽了一口带血的沫,说:“你眼睛……魏也,你变成什么了。”
“你猜。”
魏也刀尖沿着他后脊往下移,停在腰椎上方。刀尖抵着皮肉,慢慢往里钻。
蜈蚣喉咙里发出呜咽,两条胳膊乱抓。
魏也左手按住他后颈,往下压,把他的脸按进床垫里,刀尖又深了一分,碰到骨头,发出“咯”一声。
蜈蚣整个背都弓起来,床垫上印出一个湿漉漉的人形。
“疼吗。”魏也问。
“操……你……妈……”
“我奶奶说,我早晚毁了自己。今天我毁了,也拉你一块。”
她刀往里一送,整把刀身没进腰侧,往上一挑。蜈蚣发出一声尖叫。血从刀口喷出来,激射在墙上、窗帘上、蜡烛上,两根蜡全灭了。
屋里瞬间暗下来。
魏也拔刀,蜈蚣从床上滑到地上,人还在抽。
楼里的声音静了一瞬,接着三楼炸开了锅。
魏也甩了甩刀上的血,走到窗边,往下看。院门被推开,两个男人握着刀跑出来,抬头往楼上望。魏也大大方方站在那里,月光照着她半边脸。刀提在手里,刃上的血被风吹成暗色。
“在四楼!”有人吼。
楼梯上脚步乱起来。
魏也看了看门,又看了看窗,最后选择门。
刀背反握,刀尖朝下。
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刀疤脸冲进来,手里端着土枪,枪口对着里面乱扫。魏也贴着墙根滑过去,刀从下往上撩,刀疤脸扣扳机,枪口火光一喷,铁砂打在魏也刚才站的地方,门框烂了一片。他的下巴齐着舌头被削掉,整个人往后翻,枪脱手飞出窗。第二个是瘦高个,跟在后面没刹住,被刀疤脸倒下去的身体绊了一下,魏也上前一步,刀横着劈过去,砍中脖子,血成扇形喷到天花板上。第三个没上来,在楼梯口吓得喊妈,转身要跑。魏也追上去,一脚踹在他后心,他滚下一层,脑袋磕在楼梯拐角,不动了。
三楼还有一个人。
王哥。
魏也提着刀,一步步下楼。
三楼的房间敞着门,牌桌翻倒,地上酒瓶碎渣,烟灰缸摔成两半。
王哥站在房间最里头,举着一把弩,箭已经上弦,指头扣着扳机。他五十出头,秃顶,眼袋往下掉,嘴唇很薄。
“你就是魏也?”王哥说。
“你死前记住这个名字。”魏也站在门口,刀垂在身侧。
王哥笑了,嘴角裂开,露出烟熏黑的牙。弩抬起来,箭尖对准魏也胸口。
就在他扣下扳机的前一瞬,魏也动了。
直冲。
箭贴着她右臂擦过去,撕掉一片衣料,也撕掉一层皮,她冲进他怀里,刀从肋骨下往上刺。
王哥低头,看着刀柄没入自己的肝,又慢慢抬头看她。
魏也凑近他耳朵:“爽不爽?”
“你……妈。”王哥嘴里冒血,脸上疤抽了两下。
魏也抽出刀
,王哥倒下去。
她站在满地狼藉里,弓着背喘。肩头火辣辣地疼,右臂外侧的血顺着胳膊流进掌心,黏糊糊的。她低头,左手在右臂上摸了一把,拿到眼前,满手暗红。
楼下摩托车在响。粗嗓子没跑。
魏也从旅馆后门出来,鞋底黏着血,一步一个暗印。刀插回后腰,裤腿、鞋面、手背全是血,衣服前襟黑了大片。右臂外侧被箭擦开一道口子,血在往外渗,顺着指缝往下滴。
粗嗓子骑在车上,两手攥着车把,他看见魏也出来,肩膀明显一抖,两条腿撑在地上,车没熄火,人像被钉在座上。
魏也走近。
粗嗓子滚下来,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额头抵着泥,声音闷得听不清:“别杀我……我真不是王哥的人。我是青坪镇开摩的的。爆发以后没跑出去,被王哥抓去当苦力。他给我口吃的,我就给他跑腿。我全家都死光了。我爹瘫在床上,病毒一来,我背着他跑了半条街,他让丧尸从背上拽下去。我妈后来也不行了。我一个人躲进旅馆,王哥带人占了镇子,说跟着他就有活路。我除了会修车,啥也不会。”
魏也垂眼看他。
粗嗓子跪着,肩膀一抽一抽,后脖颈露出来,颈椎骨一节一节凸着,裤子湿了一片,膝盖底下压着碎砖。
“起来。”魏也说。
粗嗓子不敢动。
“起来。”魏也又说了一遍。
粗嗓子慢慢爬起来,两条腿筛糠一样,眼睛还是不敢看魏也。
“叫什么?”魏也问。
“周成。”他嘴唇哆嗦着,“前头巷口修摩托的。”
魏也“嗯”了一声,裤兜里摸出半包烟,烟盒被血浸了,里面的烟也潮了。她抖出一根,咬在嘴里,尝到血味。
“怕我?”她问。
周成喉咙一滚,没敢答。
“说实话。”
“怕。”
“那你还跪在这不跑。”
“跑了,你能追得上。我腿软。”
魏也笑了,抬手抹了把脸,她看着周成,这人瘦小,站都站不直,脸上又是汗又是泥,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湿着,一副随时要再跪下磕头的架势。
“周成,你跟我走。”魏也说。
周成抬头,正对上魏也那双眼睛。暗红,在夜里看不出半点活气。他浑身又抖起来:“跟、跟你?你不怕我……”
“你连刀都拿不稳,还怕你反水?我手头缺个能跑腿的。你修车,以后用得上。放心,我杀人不杀狗。你当我的狗,我高兴了赏你口肉。你要敢咬我……”
她没往下说,刀在腰间露了一截,刃上糊着血。
周成“扑通”又跪下去,“我不咬!我周成对天发誓,跟你走!我这条命是你留的,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魏也把烟塞回口袋,说:“车还能跑吗。”
“能。”周成起身,扶住车把站稳,“油不多了,后头杂物间有几桶,我给你灌上。”
“不用了。”魏也道,“骑到西边山口,剩多少算多少。明天你再来把油取走,加满。”
周成点头,跨上车。
魏也坐到他后面。车子颠了一下,她额角撞在周成后肩上。周成身上有股泡菜味,酸,冲。
魏也皱了皱眉。
车子拐出旅馆院子。
镇子中间那帮丧尸已经散了不少,有些追到旅馆附近,被楼上的动静惊着,围在院门外拍打。有几个反应快的,听见摩托车响,掉头追过来。
周成手心冒汗,车把在手里滑。
魏也一巴掌拍他后脑:“怕个屁。跑。”
周成把油门拧到底,车穿过几条黑巷,上了旧省道。
风从耳边灌过去,凉得人清醒。
魏也睁眼,看见天上还跟来时一样,连月亮都糊着。
这世界太脏了。
她杀了那么多人,身上没一处是干的。血糊在脸上、脖子上、裤腰里,擦不掉。她想赶紧回到房车里,想用白薇的海盐味把自己洗一遍。想睡她旁边,听她骂自己一句“又乱来”。
车往山里去,尸群被甩在身后。
周成也终于喘匀了气,小声问:“也姐,前面往哪拐?”
“西坳,沿旧道往上。再开慢点,前面有大坑。”
周成放慢速度。
山路黑,草深。野虫叫得凶。
魏也睁着眼看前面,耳朵里除了虫鸣,还捕捉到一丝细响。像风穿过铁皮房,又像有人在山石上磨刀。
“停。”
周成一惊,赶紧刹车。
魏也跳下车,朝声音方向看去。暗红的视线里,山道上多个影子在挪,动作不疾不徐,一个个垂着手,喉咙里发出若有若无的“嗬”。
“操。”魏也低声骂了一句,抽出刀。
周成也下了车,躲在她身后,两条腿又开始了:“这么多……刚才还没有。”
“山下的,闻着味了。”魏也说,眼睛数了数,十几,不止。山坡上还有人影往下栽。
她舔了舔开裂的下唇,血腥味更重了。
魏也开始想:是打,还是绕。这么多,凭她自己能杀出去,可周成这废物,估计还没跑两步就得软地上。
“你怕死吗?”魏也问。
周成颤声道:“怕。”
“怕就躲到车后头,找根铁棍。别出声。”
周成照做,从路边抄了根断护栏的铁条。魏也握刀,往前走了两步。
夜色沉得像墨,天边有道白光,可能是闪电,可能是月亮挣出的口子。
魏也又想起奶奶,想起白薇,想起自己这十八年。
她眼睛更红了。
刀提起来,人冲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