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天命

作品:《表妹万岁

    七月,前线传来秘报,皇帝率大军围攻野那部,深入大漠深处,意外失踪,不知生死。

    阿元前夜做了一个回到小时候的梦,舅舅教阿元念书,外祖母见了很生气,“你都教阿元一些什么!”

    舅舅让阿元继续写字,他立在屏风外和皇太后说话:“母亲,我只是不想阿元受人摆弄,我不愿这样。是该她主宰别人,而非别人来主宰她。”

    白纱屏风上绣着大片的金丝海棠,舅舅望向阿元,小小的一个,最乖最孝顺,偏偏上天使她身体孱弱,每日喝药续命,“我真不愿意,我不想阿元重复她母亲的命运。我教导阿元的当然是最有用的东西,没用的东西就该舍弃。”

    提及爱女朝阳,皇太后默然垂泪。

    她会和阿元说,“我有两个孩子,却不是一个成功的母亲。”

    母亲便是母亲,怎么会有成功或是失败的区别。

    “外祖母不知道如何教导你,可有时,你舅舅说的话也不一定完全是对的。”

    可外祖母去了,再也没人这样和阿元说话。

    阿元只有舅舅了,只能信任舅舅,舅舅的一切都是完全正确的。

    此时此刻,殿内群臣失序,惊恐万分。

    阿元坐在高高的御座上,两侧扶手上的金色龙首,冰冷彻骨。

    大殿上方的藻井,盘旋着一条巨大的金龙,令她有片刻的眩晕感。她想到舅舅,过去舅舅曾问过她。

    “阿元,舅舅问你。如果有一天,舅舅把江山社稷交给阿元,你守不守得住?”

    “江山社稷属于舅舅,将来属于太子表哥。”

    “舅舅老了。太子,他做不到。”

    “舅舅不会老,永远不会。”

    舅舅蹲下身来,轻轻抚摸阿元的后颈,低声笑道:“傻阿元。人都是会老的。”

    阿元没法想象那一天,她回答舅舅:“如果有那一天,我守得住,一定能守住。”

    史书沁透着她血亲的名字。江山社稷,属于李家人。

    皇贵妃俯视群臣,徐徐开口,“兵部尚书。”

    “臣在。”

    皇帝御驾,军团中姜岳为左将,郭克恭为右将,赵度为参军。

    “敕令前线诸军屯戍玉河,长平侯移军平燕关,暗遣左右二位将军寻觅皇帝陛下。天子承上天眷佑,必当安然无恙。”

    野那部沿玉河而居,此地草木丰茂,玉河如一条丝带,横亘腹地,将部落分割为两半。玉河一带地形错综复杂,河谷之间沟壑纵横。

    皇帝亲率大军进攻,与大单于呼尔赫决战。战争直至黄昏时分,野那大军退出玉河,向西北逃去,皇帝率军追击,深陷玉河一带,不知所踪。

    “我军群龙无首,前线大军应当撤回平燕关。”有朝臣提议。

    “不可。”另有臣子反对。

    大军一旦撤退,北逃的野那人势必率军重来,而于玉河失踪的皇帝,更深陷四面危机中。

    “根据秘报,呼尔赫深受重伤,恐怕短时间内,野那人难以发动战争。”

    过去烈侯大败呼尔赫,使其被迫放弃雪焉山,退至玉河,如今皇帝御驾,使其又弃玉河再度北逃。再往北便是茫茫无际的荒漠,缺少固定的水源,难以集结大规模的聚落群。

    阿元曾无数次翻读烈侯行军的战报,熟悉呼尔赫这个帝国的敌人,“雪焉山如头颅,玉河如心脏。野那已失雪焉山,绝不肯再失玉河,必会卷土重来。今宜息养军士,遣斥候探查敌军动向,整饬诸事,以待后战。”

    兵部领旨,朝臣继续等待皇贵妃的命令。

    皇贵妃问及户部粮草事,再问各部要事,朝臣纷纷奏言。直至午后,众臣退去。

    宋柏舟脚步一停,回首看向议事殿宇,轻声叹息。

    皇帝失踪,何等大事,群臣惶惶,朝堂不过片刻失序,便在皇贵妃的控制下,恢复如常。

    宫中禁军戍卫严密,朝臣不敢私语,待出宫去,曹圭与宋柏舟并行,踏进宋柏舟家门,入到书房,四顾无人。

    曹圭肃容道:“陛下失踪,秦王为皇长子,理应让秦王回宫临朝理政。”他不安踱步,“群臣竟无一人敢言。”

    朝臣为政事争论,尽管意见不一,最终都会遵循皇贵妃的旨意。

    他停下脚步,双肩颤动,苦笑道:“我亦不敢开口。”

    “你说.....”他的话尽在不言之中。皇贵妃可以调动天下大半兵马,皇帝失踪,是否出自皇贵妃之意?接下来,是否会危及秦王殿下?

    若皇帝不测,如今皇贵妃已经完全掌控朝廷,国家大事皆决于她,将来是否会改天换日,女皇登基?

    她会成为国家真正的主宰。

    西柏堂内,众臣退去,唯有吴王伫立殿中。他那张年轻艳丽的面庞轻轻抬起,凝睇阿元。

    那双阴暗的黑眸熠熠,翻涌着癫狂的喜色。

    “表姐,天命在你!”

    天命。

    吴王上前两步,“李循失踪,恐怕朝野都在怀疑表姐对国家的忠诚。表姐,我们不如做到底。”

    在满是芳蕤花香的金殿,他简直像一个地狱爬出的魔鬼,“一个生母不祥之人,他是靠表姐才做了皇帝,却只肯施舍表姐一个皇贵妃的位分。”

    “表姐,你知晓朝臣私下如何议论吗?陈王妃是为王妃,她若是李循的发妻,表姐又是什么?是李循让表姐遭受这份屈辱。”

    吴王猩红的眼瞳,难以掩饰蓬勃的野心,“他该死!是他短命福薄!承受不起国家的未来,承担不起与表姐的姻缘!”

    阿元缓缓伸出双手,思虑取舍,想起多年前的午后,她与舅舅的谈话。那日她舍弃静王,选择陈王。

    忍耐多年。

    “今日他们父子的生死,轻而易举掌握在表姐手心。”

    吴王步步逼近,年轻的躯体像是蓄势的猎豹,他登上金阶,双膝跪地,拥有野兽般迅捷的动作,伸手抚摸阿元鞋履上的珍珠,顷刻变得无害而温顺,只是有些动物的顽劣。

    “表姐对那些人太过宽容,而对我过于苛刻。父皇驾崩前,令我就藩吴地,囤兵不过五万,以对抗海上倭寇。表姐却质疑我的忠诚,认为我会趁机作乱,因此遣我入京,名为辅政,实为监视,使我与封地隔绝,孤立无援。”

    “表姐,我对你是忠贞的!”

    吴王用力抓住阿元的手,痴痴凝望,“我只比表姐晚了二十七天,在所有兄弟里,上天偏偏让我与表姐最相近,这是命运的安排,使我与表姐最般配。只有我和表姐,度过同样多的春夏秋冬,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他掌中灼热的温度几乎像在焚烧。

    “李循忌惮九哥,如果表姐真正主宰一切,便可诏令九哥回宫。有我和九哥共同辅佐表姐,表姐还有什么放心不下?”

    提及静王,阿元眼眸微动。

    吴王仇恨皇帝,却并不忌恨静王,静王是一个真挚之人,与兄弟们都有不错的交情。

    阿元俯视脚边的吴王,他年轻英俊的脸庞,殷勤虔诚的目光,在引诱她。

    她悲哀道,“表弟,你走火入魔了。”

    吴王缓缓蛊惑着她,“表姐,与我沉沦吧。”

    他已经完全成为欲望异化的野兽,灵魂是魔鬼,阿元看向金壁照出的自己,她又是什么呢?

    天命。

    外祖父、舅舅都做过皇帝。

    她

    同样身负天家血脉,并且拥有治理国家的智慧,国家危难之际,她为什么不能御极天下?

    尽管皇帝失踪,朝堂和前线军队并未受到波动,百姓依旧过着他们寻常的日子。

    每次朝会,寻觅皇帝的踪迹是重要议题。根据姜岳密报,翻遍玉河一带,始终无法得知皇帝的行踪。

    随着天气渐冷,政事繁忙,阿元的病愈发沉重。林培风只能不断依据阿元的病情,加重药方。

    他渐有无力之感。

    一日皇贵妃病重难起,缺席朝会,朝堂人心浮动。

    崔显已是众所皆知的皇贵妃亲信,他奉诏入宫,相隔层层叠叠的帏帐,“娘娘,近来朝臣私下常有议论,关于吴王。”

    “吴王?”

    “吴王监察刑部,手段过于狠辣,令朝臣恐惧。”

    “如果他们不犯错误,何必心生恐惧。不过,我会提醒吴王。”

    吴王似恶犬,朝野皆知,他对皇贵妃忠心耿耿。却与静王不同,他心性贪婪,一旦欲望无法得到满足,有反噬其主的危险。

    崔显注视垂落的帏帐,他看不清她。皇帝身陷玉河,下落不明,朝堂暗流涌动,庞素等人暗中筹谋,吴王怀有枭獍之心。

    国家外部忧患,内廷皆为虎狼,而她是那样孱弱。此时此刻,她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

    崔显恪守人臣的本分,却忍不住道:“娘娘的身体还好吗?”

    从前,他们彼此怨恨,如今却能心平气和的谈话。

    阿元轻轻叹息:“崔表哥,这段时日,我时常回忆从前。太医告诉我,是生病的缘故。我的病,越来越重了。”

    世上的所有人,都不是阿元真正的对手,她难以抗衡的是自己的命运。

    “崔表哥,请你帮帮我。”

    崔显走出宫门,明琅等候多时。

    华盖马车之内,二人相对而坐,议谈国事。明琅自许心系社稷,并不牵涉党派之争,只是在他看来,如今朝堂之上,唯有皇贵妃能震慑内外。

    “今日朝会之上,吴王与庞相针锋相对。庞相向来与三皇子亲善,秦王却拥兵西北。”

    在这样的生死关头,若皇贵妃不豫,不仅朝堂失序,更恐会起内战。

    崔显不禁想到从前,阿元比他年幼许多,未生心结之前,他也曾带着阿元表妹和萱娘在小瀛洲放风筝。

    风荷朵朵,他竟然还记得,那时阿元天真的神情。他以为,她能那样无忧无虑一生。

    明琅是去岁新科状元,没有见过先皇,询问他:“朝臣皆言,皇贵妃行事极似太宗皇帝,真的很像吗?”

    “像。他们是一样的人。”

    是绝不肯承认自己错误的人。

    八月中秋,崔显向皇贵妃进献仙丹,此丹名为万寿。史书留笔,斥其奸佞。

    林培风闻讯奔来,进殿之时,阿元披发坐在临窗的软塌之上,明月团圆,月桂花开,她正专注地端详手中的丹药。

    听见脚步声,她歪头看来。月色满盈,她的眼眸湿润灵动,像是可爱的小兽,轻轻朝他笑。

    “郡主!我会救郡主,我一定能救郡主......”他哀求她。

    或许丹药能暂振体力,却极损天年,太宗皇帝便是如此。

    阿元不忍再看他,乌黑的眼睫低低垂下,“我的病,人间的药已经起不了任何作用,你救不了我。”

    可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啊。

    木窗半启,长风入户,阿元有些咳嗽,她轻轻擦去脸上淋淋的血水。

    千年万岁。

    她将那枚黑色丹药吞咽入腹。

    是苦的。

    舅舅,阿元终于明白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