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自救

作品:《无情道历劫记

    新山谷的洞穴,是屠枞三日前发现的。

    月光从岩缝漏进来,在石壁上投下细长的白痕。

    秋与归靠在岩壁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金色裂痕已经从掌心蔓延到了手腕,又从手腕爬上了小臂。

    洞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殿下。”屠枞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你还没死吧?”

    秋与归睁开眼,“托你的福,还活着。”

    屠枞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月光照在他布满疤痕的脸上,将那些沟壑照得格外清晰。

    “唤我来何事,我可忙着修炼呢。”

    秋与归从袖中取出那枚梦之钥,“屠枞,我找到了祛除这身伤的办法。”

    屠枞盯着她看了两息,“什么办法?”

    “以钥为引,以身为媒。”秋与归将梦之钥举到眼前,“这道禁制,本就是因它而来。”

    屠枞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要把钥匙融进身体里?”

    “既然它能与我的血产生共鸣,那么……”秋与归看向他,“就让它来和这道禁制的伤相互制衡。”

    她站起身,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在她身上。

    “这太冒险,你有几成把握?”屠枞问。

    秋与归沉默了一瞬,“一半一半吧。”

    “你要想清楚。”屠枞站起身,“钥匙融进身体,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

    秋与归露出浅笑,“总比等死强,放心,我会活下来。”

    屠枞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好。”他终于开口,“我替你守着洞口。”

    他转身走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秋与归站在洞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秋与归在洞穴中央坐下,将梦之钥放在面前。她闭上眼,将妖力注入钥匙。

    石面开始发光,暗红,像灰烬下未灭的炭火。

    妖力如潮水般涌出,注入那枚小小的钥匙中。石面的光越来越亮,从暗红变成亮红,从亮红变成炽白。

    洞穴被照得通亮,岩壁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

    秋与归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钥匙上。

    鲜血渗入石面,钥匙开始震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

    她将钥匙拿起,按在心口,但疼痛的感觉就像有人把烧红的烙铁塞进她的胸膛,从心口向四肢蔓延。

    她的手在发抖,但按在钥匙上的掌心纹丝未动。

    金色裂痕开始发烫,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擂鼓。

    钥匙的光芒与裂痕的光芒开始交融,暗金与炽白纠缠在一起。

    她咬着牙,将疼痛咽下。血从嘴角渗出,从鼻腔渗出,从耳际渗出,滴落在衣襟上,滴落在手背上,滴落在钥匙上。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在旋转。

    恍惚间她看见春山谷的杜鹃花,粉白浅红,层层叠叠,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看见海蓝蹲在篱笆门边,手里攥着一把野花,冲着她招手。

    她听见青伯在药庐里捣药,药杵撞击石臼的声音,一下一下。

    她感受到束鹤怀抱着她时的温暖。

    她闭上眼。

    钥匙开始融入身体,金色裂痕像被点燃的引线,在她体内一寸寸燃烧,一寸寸消退。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从沉重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有力,裂缝在愈合,伤口在消失,疼痛开始褪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生。

    秋与归睁开眼,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光滑如初,没有裂痕,没有血迹。

    秋与归站起身,走出洞穴。

    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在她身上,她站在洞口,妖力从体内涌出,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屠枞靠在洞口的老松上,手里拿着一壶酒,看见她,愣了一下。

    “……殿下?”

    他的声音有些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她还是不是她。

    “我说过,我不会死。”秋与归说。

    屠枞别过脸去,“能保你活几时?”

    秋与归握紧拳头,她能感觉到梦之钥自己嵌在妖丹里,钥匙的力量在支撑她,也在吞噬她。

    夜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吹得银杏叶沙沙作响。

    “很久。”她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满月,“起码够做很多事了。”

    屠枞握紧酒壶,想说什么,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蠢。”

    秋与归没有反驳。

    接下来的日子,她在山谷深处找到了几处天然形成的石穴,又用妖力将其中最大的一处拓宽、修整,作为藏身之所。

    她沿着山谷的轮廓走了一遍又一遍,在心里默默规划结界的位置。

    这结界不比春山谷那座,需要耗费更多的妖力。她如今的身体撑不起那样庞大的阵法,但若只是以山谷为界,设一道遮掩气息的屏障,让外面的人在此地迷失,给海蓝他们足够的时间逃走便可。

    秋与归离开新山谷,去了山阴山。

    山阴山比春山谷险峻得多,山峰陡峭,终年云雾缭绕。她循着妖气找到屠枞的洞府时,他正躺在一棵老松下的石板上晒太阳。

    “殿下?”他眯着眼看她,“这才几日,就想我了?”

    秋与归在他旁边坐下,“我来接海蓝她们。”

    屠枞沉默了一瞬,“这么快就建好了?”

    “嗯。我在新山谷设下了迷阵,只需再这之后设下掩息的结界便不会有人发现。”

    屠枞坐起身,看着她,“你这身子骨,撑得起结界?”

    秋与归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妖力从掌心涌出,凝结成一朵小小的金色杜鹃,在日光下流转着微光。

    屠枞盯着那朵金花看了很久,“你这是……恢复了几成妖力?”

    “十分之七吧。”

    “殿下。”

    “嗯?”

    屠枞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他站起身,朝洞府走去。秋与归跟上他,穿过了几道被妖力遮掩的暗门,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空地上,数十只妖兽或卧或立,小狐狸蜷在母狐肚皮下打盹,羽妖蹲在枝头梳理羽毛,几只灵猫在岩石间追逐嬉戏。

    海蓝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海蓝。”秋与归喊了一声。

    海蓝猛地抬起头,看见她,树枝从手里滑落,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整个人从石头上跳下来,朝她跑去。

    “主上!”她一头扎进秋与归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以为你不要我们了,你这么久都不来……”

    秋与归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哭,我来接你们去新家。”

    海蓝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你的伤好了吗?”

    “好了。”

    “真的?”海蓝抓着她的手,翻来

    覆去地看,掌心里没有金色的裂痕,光滑如初。

    “真的。”秋与归蹲下身,与她平视,“海蓝,新家那里有满山谷的银杏,还有溪流和木屋,我带你们去。”

    海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扑进秋与归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脖子。

    身后,那些妖兽一个接一个地围拢过来,看着秋与归。

    秋与归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吧,我带你们回家。”

    秋与归带着他们走了五天。

    银杏谷的银杏叶已经落了九成,只剩下枝头零星几片金叶,在风里摇摇欲坠。

    她在山谷入口设下第一道结界。妖力从掌心涌出,化作一层薄薄的光幕,将整个山谷笼罩其中。

    光幕一闪,没入空气,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片普通的山林,没有人会发现谷中的秘密。

    她在木屋和石穴周围设下第二道结界,还将谷中几处天然的灵脉引导出来,让妖力自行流转,维持结界的存在。

    三日后,一切妥当。

    海蓝住进了最大的那间木屋,兴冲冲地跑去溪边捉鱼。青伯在木屋前开出了一小块药圃,将他从春山谷带来的草药种子一粒一粒埋进土里。

    秋与归站在木屋前,看着这一切。

    暮色从山脊漫下来,将整片山谷染成暖橘色。炊烟从木屋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暮色中袅袅散开。

    海蓝蹲在溪边,手里抓着一条银白色的小鱼,冲着她喊:“主上!晚上吃鱼!”

    秋与归笑了,“好。”

    那日深夜,屠枞来了。

    他站在谷口,没有进来。

    秋与归感应到他的气息,从木屋中走出来,站在结界内侧,“进来坐坐?”

    “不进了。”屠枞背靠着一棵树,双手抱胸,“你这结界,我一个妖王进去都得费一番功夫,寻常修士更别想了。”

    “那你来做什么?”

    屠枞沉默了一瞬,“来看看你。”

    秋与归没有说话。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两个人身上。银杏叶从枝头飘落,落在她肩头,落在她脚边。

    “殿下。”屠枞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还能撑多久?”

    夜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

    秋与归没有回答。

    屠枞也不需要她回答。

    他站直身子,转过身,“若有一天撑不住了,就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

    当然是将梦之钥收归己有了。”屠枞迈步走进月光里,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当然也会顺便帮你收尸,总不能让你死在外面,曝尸荒野。”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风里。

    秋与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满月,月光很亮,照得她的眉眼格外清晰。

    在死前,她会把这把钥匙永远封印,让任何人都再也无法找到它。

    这样,就能免遭那场灾难……吗?

    秋与归咬紧下唇,哪怕她活不了多久了,但在最后的时间里,她会重建家园,设好结界,护好子民。

    秋与归转过身,走回木屋。

    海蓝已经睡着了,蜷在被窝里,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青伯在隔壁房间里翻阅药典,烛火映出他花白的头发。

    秋与归在床边坐下,看着窗外的月光。

    “束鹤。”她低喃道。

    银杏叶从枝头飘落,落在屋顶上,啪嗒一声,仿佛是他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