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闹事
作品:《惊涛拍岸》 回到县衙第二日沈自山去了闸口检查。没出什么问题,李钊监督按照她的图纸施工。
水泥的效果有目共睹,纷纷讨论是在灰里面加了什么东西。曾闸官见识到了水泥的效果,收起了轻视的姿态,对她刮目相看。
在工地待了一天,回到县衙门房便迎接了上来说:“沈姑娘,吴忠爷,你们可算回来了。几位县爷有事找二位商量,二位赶紧随小的去吧。”
吴忠问到:“出什么事了?”
沈自山心里有所预料,十有八九是某段修堤河工闹事了。
门房十分着急说:“刁民闹事,撂挑子了。”
两人被门房待到二堂。路上沈自山问了一句是不是蓬塘堤的河工,果不其然。
走进二堂门口,就听到刘县令咆哮声,刘县令喊:“衙门怎么养了你们一群饭桶。”
门房小心推门进去回禀说:“县爷,沈姑娘和吴爷回来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刘县令收起发怒的神色说:“沈姑娘,吴管家,你们可算回来了。你们知道御史爷到哪去了吗?最近堤上有刁民闹事,风言风语,我等速去禀报御史爷,看看如何解决。”
沈自山没有回答关于胡凌川的问题,主动问说:“劳烦刘县尊说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让我们明白事情原委,才能想办法解决啊。”
旁边的一个尖嘴猴腮的抢话说:“还是尽早去请御史爷。县衙就这几个人,闹起事来,我们怎么当的住啊。”
对面的黑衣人沈自山见过。刘县令看向他说:“刘武,把给二位事情说清楚。”
刘武得到刘县令准许主动说起话来:“两日前蓬塘旁边河工忽然传出一个谣传,说涟州那边河工一日一钱,五日一结。他们便起了歪心思,说有人贪了他们的工钱。找御史爷出面要个说法。不然不干了。今天十几个人围着张户房要说法。”
沈自山皱了皱眉,听完便发觉了事情的不对劲,以古代的信息传播。虽然涟州仪南只隔了几个县,但如果不是有心去传,普通人压根就不可能知道涟州那边的消息。毕竟,在这个时代,普通人出个县都困了,大部分人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村附近的镇子上。
而且就算知道这样的消息,一般也不敢聚众找衙门要说法。
坐在最后面的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开口说:“县爷,干脆把闹事的全部抓起了,打一顿,杀鸡儆猴。”
沈自山回头看向他带着质疑的问了句:“你们抓人了?”
刘县令看向他,语气爆起来说:“抓你妈,抓你全家。就知道抓人,闹事的几百人,全住起来,河堤你去修啊。”
沈自山继续追问那个王牢头说:“你抓人了?抓了几个?什么时候。”
难怪刘县令这么生气,衙门抓了人事情一下就闹大了。要是平时真的只是有些谣言流传,抓几个领头羊吓唬吓唬,其他人也就不敢传了。但现在一看就是有人煽风点火,推波助澜,这个时候县衙抓人,正好授之以柄。
刘县令说:“昨日我就一日没去看,你们就给我闹出这么大的事,衙门给你们发的粮食都到狗肚子里去了。”
沈自山知道刘县令的困境,现在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王牢头平时作威作福惯了,出了什么事二话不说先抓人。
王牢头老老实实挨骂,大气不敢喘一下,等刘县令平静了说:“那小人把人放了?”
刘县令像是被气急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说:“闭你的嘴。”
吴忠开口说:“先说到底抓了多少人,什么时候抓的。”
对面的徐主簿说:“抓了三人,昨晚抓的。现在肯定不能放人,衙门抓了的人,随便放了更是火上浇油。”
沈自山沉思片刻说:“火上浇油也已经浇了。不放人更加让人起疑。人要放,但不能全放。放两个人,他们只是听信谣言,另一个要坐实造谣,目的就是挑起事端要挟衙门涨工钱。”
刘县令眼睛猛地真开,坐直身体,眼神一亮。
沈自山说:“刘县令,我问一句,河工的例银口粮可有拖欠贪墨。”
刘县令说:“本官怎敢。御史爷亲口吩咐,今年工钱比往年已经涨了一分。胡御史心善,怎知刁民贪得无厌,动了歪心思,算盘打到衙门身上了。”
往年的工钱大多在两分八厘左右,胡凌川直接提到了三分八厘,但是离一钱还差了六十二文。难怪普通河工跟着闹事。但若说刘县令丝毫没有贪墨她同样不太相信。
以往肯定是贪了的,但今年说贪墨算不上。胡凌川提到三分八厘,便是留了三厘充做疏通用的。
吴忠说:“在下相信刘县令没有贪墨,但是下面的人是怎么样?刘县令可有详查。”
刘县令被驳没有生气。宰相门前三品官,布政司衙门一个传话的书办他尚且要看脸色。胡凌川不在,吴忠代表的就是他。
刘县令拱手说:“徐主簿,蓬塘工事的钱粮支销是你负责的,具体是怎么情况,你与吴管家说,要是真有贪墨的情况。求情的话你留着和胡御史去说吧。”
徐主簿拱手说:“卑职岂敢。河工开销,户房都有都有账册,卑职这就叫人把账册抬出来当面详查。来人,去把张户房叫过来,还有几个账房一起叫过来。”
刘县令没拦说:“二位放心,若是真查出贪墨,本官必定严惩不贷。现在要紧的事,河堤工人撂挑子要说法的事。工程要紧,近来雨日是越来越多了。若是胡御史能出面解释,谣言便不攻自破了。”
沈自山目光灼灼看着刘县令,心里盘算着刘县令到底是什么意图,是帮宁王试探胡凌川还活着吗?还是只是怕事情闹大,他控制不了。她心里估计应该是后者。
她正要开口移开话题。吴忠开口说到:“仪水几百里,堤段几十里,涵闸上百个,爷一个人哪能处处管的过来。爷去涟州自然是有更要紧的事要办,把仪南河堤的事宜托付给刘知县,便是相信刘知县能处理好这些小事。”
刘县令连忙称是说:“本官会处理,只是仪水工事牵涉千家万户,需得谨慎些。不知二位还有什么建议。本官的意思是,先按沈姑娘的意思来办,本官亲自出面解释。最好是能调些军户看着。不要多了,一两百人就行。”
说话的片刻,门外传来一连串脚步声。张户房领着几位账房拿着账册走了进来。给几人拱手见礼站到一旁。
刘县令说:“把账册呈上来。”
一共五本。刘县令打开一本翻了翻说:“沈姑娘也看看?”
沈自山走向前去,拿起一本打开。翻了十来页还真发现有问题了。
账册上结了三次工钱。人数八百七十人上下。每日每人例银三分五厘没有问题,十天发了三百零四两五钱。这样的计算她直接可以心算。
但后面跟着记录进度篇土方计算一看便有误。旧堤加高加厚,按之前她自己记下的堤坝数据。堤底十二米,堤顶四米五,要加高一米的话,每十米差不多应该要二十二土方。
四十余组,每个夫头带领二十余人,按上面写的挖的两千六百土方转运到堤坝应该能夯实加高四百二三十百米的长度,也就是一百三十丈左右,但上面记录的却只有工程进展九十七丈,也就是三百一十米左右。
很明显,有人虚报了人数。差了一百多米,换算到土方在换算到人就是虚报了二百多个人。
沈自山合上账册举起说:“蓬塘唐家湾这本账册是谁记得。”
刘县令动作一滞说:“怎么了。”
几人不认识沈自山,对沈自山的问话置若罔闻,等着刘县令发话。
刘县令说:“沈姑娘问是谁记得,站出来。”
人群中走出来一个四五十岁模样的男子,模样挺周正,就是额头多了颗痣,对刘县令拱手说:“回县爷,小人负责这一块的。”
刘县令看向沈自山问:“有什么问题,沈姑娘尽管发问。”
沈自山说:“详细的河工账册有吗?记录具体人员的。”
旁边的徐主簿说:“工房应该有。”
沈自山说:“具体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但是这本账册记录的有问题。虚报了两百多人。你负责登记的,就没有发现问题?还是……”
对方脚一软差点摔倒,顺势跪下说:“县尊冤枉。你是哪个,随便看了两眼,空口白牙污蔑人。你懂看得懂账吗?”
沈自山说:“我不看的懂账不重要,但我能算的清数。账册在这,是不是污蔑,一算便知。”
对面底气像是足了不少说:“算。若是算出来无误,如何?我男儿岂能被你一届女流侮辱。”
沈自山还想客气的跟他掰扯,毕竟对方只是一个记账的,下面报上来来多少不可能完全去查。所以她才问河工账册。但听到这句话她就不留情面了。
沈自山把账册砸在案台之上说:“是女子又如何。你要算,我就跟你算个清楚。”
刘县令指挥人那算盘和纸笔过来,在旁边小案让另外一个账房先生计算。
沈自山打开账册说:“新修一丈河堤所需土方约二十方,第一旬八百七十四人,每日每日零点三方,合计二白六十二点二方,十日便是两千六百二十二方,可修筑河堤一百三十一点一丈。可进度写着九十七丈六尺。这差出来的三十三丈半,你如何解释。还有粮米,从县衙粮库到唐家湾……”
沈自山计算的极快,账房的算盘劈啪作响也追不上她的速度。沈自山边看边算,不仅是工程有误。后面的运粮发粮的火耗计算都清清楚楚的算了一遍。
对方听到沈自山的一串话,身体抖成糠筛大喊:“冤枉,我不知道啊。县尊明查,我是按着下面夫头报上来登记的啊。”
沈自山冷笑一声说:“不知道?你不是说我看不懂账吗?”
旁边的账房递给刘县令一张纸说:“县尊,这是土方对账结果,这位姑娘……算的几乎无误。”
刘县令吐出一口气说:“不用算了。王牢头,把他先带下去,关起来,择日在审。”接着看向其他几人说:“账册留下,若是觉得没问题就回去,有问题先更着王牢头去牢里歇着吧。”
几人面面相没有走,然后一起跪下了说:“县尊明查,我等知识一个记账的,下面
上面钱粮不经过我们手啊。”
沈自山叹了口气,真是没有一个干净的。权利寻租,自上到下,从古至今一直都没变过。
刘县令懒得听他们辩解挥了挥手说:“王牢头,都带下去。”
大晚上几人哭着喊冤,听起来还有些瘆人。一番闹剧过后,刘县令开口说:“今日多亏沈姑娘。一眼看穿账本的腤臜。只是现在要事事河工闹事,账本的事解决了这件事我必定会给胡御史一个满意的交代。”
沈自山说:“他们既然敢虚报,为什么不敢贪墨了。每日每日三分五厘,有多少到了工人手里。不是请来了三人吗?找了问问,若是还有克扣例银粮饷,不怪人家要闹事。”
刘县令说:“我这就叫人请来问问。”
吴忠脸色铁青,看的出生气,胡凌川担着个要命的差事,上面的人千方百计掣肘,下面的人还阳奉阴违的糊弄。他冷冷地丢出一句话说:“今晚见闻,我会如实回禀我家爷。”
刘县令虚假的陪笑说:“应该的,这件事是本官失察。”
蓬头垢面的三人很快就被带了上来。里面跪下认错说:“小人不敢乱说话了。县爷饶命,县爷饶命。”
刘县令气的胡子瞪起来说:“谁要你命了。虽然你们轻信谣传,惑乱人心。但是念在初犯,带你们来只是略施惩戒。本官有话要问你们,你们如实回答。”
几人说:“小的遵命。”
沈自山说:“你们每日例银多少。”
几人移开目光没说话。
刘县令说:“回话。”
几人说:“按例支发,没少,没少。”
沈自山说:“没少是多少。”
几人有不敢说话了。
刘县令被气的拍桌子说:“照实说。”
几人传来细碎的声音说:“算下来,每天三分二三厘的样子。”
果然不出沈自山所料,贪都贪了,再多贪点还怕啥。虱子多了不怕痒。
刘县令有些错愕,目光看向沈自山略显慌乱。
沈自山继续追问:“你们从哪里听出来的消息说涟州那边工每日一钱。”
对面一日磕头说:“县爷,是小的道听途说,胡说八道,小的再也不敢了。还望县尊恕罪。”
沈自山说:“前几日见你们说的言之凿凿,今天怎么就是道听途说了。到底是听说,还是受人指使。如果是听说,那就说听谁说的,又是谁指使你们挑事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对面说:“没人指使,前天就是散工回乡,村里面就再传这件事,我本来也不相信,第二日上工,隔壁村子也有人说。然后就在堤上传开了。小人平时从来不敢犯事,堤上都是知道的。都是他们怂恿说,找官爷问问,不会有事。我也就说了一嘴,哪知道就被……抓来了。小人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沈自山听他说话也看出他确实不是什么奸诈的人,真聪明就不会当着县太爷倒豆子一样的诉苦。
刘县令看向徐主簿说:“钱粮的烂账我先不追究,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谁叫你们随便抓人的啊。”
徐主簿拱手说:“县爷息怒,我也不知道啊,王牢头说有人闹事,等我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抓了人了。”
沈自山问:“谁怂恿的?”
几人对视说:“好些人,孙二李伯他们。”
“具体名字。”沈自山说。
对面赶紧说:“孙从祖,李伯清。”
沈自山暗中记下两人的名字说:“可以了。”
刘县令说:“带下去吧,带到后院,和他们换身衣服洗个澡,在弄点吃的。”
几人磕头感谢,被门房带下去。刘县令看着手低几人来气,纷纷屏退。二堂里面剩下刘县令和吴忠三人。
刘县令看向沈自山说:“沈姑娘觉得这件事是有人暗中鼓动。”
沈自山没有回答是不是,把话题移到怎么平息事情上面来说:“三分八厘到手只有三分二三厘,接近一成五的克扣。”
刘县令没等沈自山说完,立马说:“全是蟲蠹,沈姑娘放心,本官明日便严查手下的贪墨,绝不姑息。多出来的钱全部照发下去。”
没贪墨到二分八厘就已经出乎沈自山的意料了。怎么查,贪的钱怎么到时候怎么处理胡凌川回来的事。目前为止,这个贪墨肯定是不能认下来的。
沈自山说:“没有贪墨,至少现在没有贪墨。查出来的钱怎么处理是胡御史回来处理。当务之急是平息谣言。”
刘县令说:“怎么做。”
沈自山说:“本来就是道听途说,能听的到高价的,就能听到低价的。且不说谣言真伪。工种险易,路程远近不同,工价本就不同。明日早上等工人上工的路上,找几队押运货物或者协济过来的人马偶遇工人,从景山那边过来,工钱只有二分三厘。衙门有衙门的章程,三两二分从没少发。考虑近期工事赶紧,刘县令想御史申请每人每日工价提高五厘。第二日胡御史酌情每人每日涨三厘。”
刘县令眼眸发光,惊喜地说:“这个办法好。本官即可派人去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