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血祭

作品:《琼华如故》

    在视线触及对方的一瞬间,巴亚尔全身的汗毛竖起,反手摆出了防备的架势,她敏锐地认出了那人正是那日将她打晕的罪魁祸首。

    男人沉默地站在原地,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山丘。

    巴亚尔的目光穿过他,落在身后的马车车帘上,心中被一双手攥紧——小郡主应该就在那里面。

    但就是这半秒的松懈,眼前的男人忽然动了,明明体型庞大的他爆发出了他这个身型本不该有的速度和敏捷。

    男人的第一击来得极快,如闪电般迎面劈下,巴亚尔整个人腾空跃起,踩在他伸出的小臂上。

    脚腕被人猛地锢在手里,巴亚尔的身体被对方像是破麻袋般,挥舞着扔了出去——

    但就在巴亚尔卸力落地的一瞬,她手中寒光一闪,男人的目光瞥向她腰间空了的刀鞘,眨眼见那冰冷的寒光已然逼近!

    “铮——!”

    男人抬手挡住锋利的刀锋,刀刃轻而易举地划开他手臂上的皮肉,殷红的血珠顺着刀身不断往下滴露。

    可他却好似感受不到痛似得,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硬生生地凭着自己的血肉之躯扛下了这番进攻,惊人的毅力连带着她都不由得愣了愣神。

    可紧接着,巴亚尔瞧见他欲来抓住自己的手,意识到对方的目标是自己的脖子,光凭刚刚几番交手,她确信对方的力道之大,完全可以在呼吸间将自己的脖颈如捏豆腐般捏断!

    男人手上一空,不仅面前的人骤然消失,连方才还插在自己手臂上的匕首也不见了踪影,巴亚尔的速度犹如鬼魅,转眼间已经来到了他身后,刀尖朝向的地方正是男人脆弱的脖子!

    “砰!”

    骤然间,马车帘子里扔出个沙包,不偏不倚扔在了巴亚尔的头上。

    沙包没有多重,里面装得也并不是什么有些重量的沙土,而是一些晒干的草叶。

    这点小插曲并未分散巴亚尔的心神。

    悄然间,沙包上的气味无声地钻入她的鼻尖,下一秒,一种极为强劲的药性将她眼前的场景骤然打翻,似是有人重重地往她的面中来了一拳,整个天地都在旋转。

    意识就像是被霎时煮沸的热水,而大脑便是那口不断承受的烈火烧灼的铁锅,恍然间手脚已经不再受自己控制,重心不稳,倒在了地上。

    男人回过头,看着她几经挣扎,甚至人都已经倒了下去,还伸出一只手,偏执地抓着泥地,指尖死死扣着地面,双眼紧盯着马车的车帘。

    魏迁在萧凌的搀扶下,缓缓从马车上下来,来到巴亚尔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她,扯开嘶哑的喉咙说:

    “上次放你一马,本是为了不伤及无辜,却不料你如此执着。”

    说完,魏迁又转头对着马夫开口说道:“邱淳,还有你,你本不是她对手,若不是方才我出手,现在倒在这的就会是你。”

    “下次若有这种事,绝不能让这人近你的身,不然她取你性命,便如探囊取物。”

    上次魏迁得手,靠得本就是巴亚尔不曾对他设防,此次若不是巴亚尔一连赶路多时,精神不济,方才那毒草药包还真不一定能砸中她。

    面对魏迁的指责,被唤作“邱淳”的男人顺从地低下头,应了下来:“先生说的是,我知错了。”

    魏迁接着垂下眼,瞥向巴亚尔的脸,眼底划过一抹寒意。

    邱淳见状,低声询问:“那先生,我们该怎么处置她?”

    “既然她不想走,那就不必走了。”

    随着魏迁做了决定,马夫将地上的少女像拎小孩般抓住她的后领,扔上了马车。

    马鞭再次扬起,马儿拖着马车离开此地。

    几人全然没注意到,就在巴亚尔倒下的地方,一个小小的青竹筒被留在了空白的道路上。

    而此时,云中关内。

    赤色的旗帜上写着一枚鲜明的“周”字,被士兵粗暴地拉下,旗帜霎时如一直脆弱的蝴蝶,无力地随着风落在了泥地里。

    恰好落在一双绣鞋前。

    紫铃掀起眼帘,一下便瞧见了城楼上挂着的人头,一月过去,那人头早已烂得不成样子。

    若不是边关风沙大,换作是在她的故乡,比起干裂开来的皮肤和血肉,最先出现的会是啃食面部的蛆虫。

    现在的人脸就好似被敲开的蛋壳,一点点向下脱落,紫铃不甚在意那张脸,她最先看向的,是那象征着将军身份的红缨。

    就是这个人,阿史那·咄曼是在将人杀了之后,才知道那人并非是镇国公容川,而是个不知姓名身份的老兵。

    她皱着眉,眼里浮现淡淡的鄙夷。

    都说镇国公正直一世,没想要也会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让一个无辜之人来替死,到底也是自私自利之人。

    旋即她淡淡地收回目光,身后的两名突厥士兵适时出声,正色地开口:“紫铃姑娘,可汗吩咐了,您不可在外逗留太久。”

    “还有您那两位客人,近日也不可走出他们的住处。”

    前半句紫铃无动于衷,可后半句却骤然抬起眼,斜着睨向身后的两人,寒声问:

    “我如今是可汗帐下医师也就罢了,为何我的贵客也不能自由行动,这与软禁何异?”

    士兵神色岿然不动,只说:

    “这是可汗的命令,属下也是奉命办事,若是紫铃姑娘有异议,不妨自己去找可汗说。”

    紫铃又不蠢,哪里会不知道那个人下的令,怎么会有收回来的道理。

    即使她亲自去,爬是将机会送到对方手里,非要她交代清楚花氏兄妹的来历不可。

    她是乌浒人的事本就没打算瞒着阿史那·咄曼,可她不能将自己的族人暴露在他眼前,不然……他怕是会重新动用根治他疾病的念头。

    不管怎样,这个亏她现在是吃定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紫铃赏景的心情也没了,即使站在大周被打下的土地上,她心中也无法生出半分愉悦,近乎是赌气般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军中医师备受尊敬,尤其她还是单独侍奉可汗的医者,寻常的士兵不敢擅自挑衅她,但有一个人例外——“喂!那边那个——!”

    紫铃脚下一顿,回头望向方才与自己擦身而过的人,不是契苾·阔斤又是谁?

    男人体型魁梧,身披重甲却不戴头盔,任由结辫的头发散落,和他那强壮得足有一个人脑袋大的肌肉可以看出,他的力道胜过一众突厥军将。

    可这般模样,便让他那个两个肩膀中间的头显得更小了,活像是个顶着鸭子头的牛。

    契苾——铁勒九姓之一,想当年前任突厥老可汗还在战马上打天下时,他们便归顺于突厥汗国,成了战场上的强兵健将。

    后来突厥一族没落,他们自然也跟着碰了一鼻子灰,眼下这人便是契苾部新任首领,也是阿史那·咄曼器重的部将。

    紫铃与他交集不多,却也知道能被阿史那·咄曼看重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善茬,心中霎时提起了一万分的警戒。

    才与对方对上目光,契苾·阔斤眼底的神色一变,带上点戏谑的样子,悠然地踏着缓慢地步子靠近: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紫铃姑娘。”

    那语调像是含着口融化了的糖,腻得足以引来无数蚂蚁啃食,紫铃的胃开始条件反射般的蠕动,强撑着迎上对方的注视。

    “马上就要到大军开拔的时辰了,紫铃姑娘不在自己的屋子里收拾,到这满是汉子的地方干什么?”

    “可汗正在与人议事,不可能传召医师看诊。”

    他摸着自己的下巴,眯着眼,不怀好意的目光不断在紫铃身上打量着,唇边浮现一个虚伪的笑意:“难道是来找我的?”

    契苾·阔斤说着话时,眼底竟然还浮现出一丝希冀。

    紫铃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强逼着自己忍住笑,不让自己的脸上露出鄙夷的表情。

    只见她垂下眼,顺从地回答:

    “小女子哪敢奢望能见到契苾大人呢?只不过在屋子里闷得难受,才出来随便走走,眼下正要回去呢。”

    说完,紫铃便意欲行礼告辞,但契苾·阔斤可没打算就这样放过她,抬手制止她的动作:

    “诶,别那么急嘛——”

    他拦在了紫铃的面前,脸上扬着不怀好意的笑,说:

    “难道见到紫铃小姐,不然我还以为,紫铃小姐看不上我们这些大老粗,有意躲着我们呢。”

    紫铃额角隐隐暴起青筋,她确实不想同这些人交往过密,阿史那·咄曼虽然不至于戒备一个女人,而是其他人从始至终都不在紫铃的计划里。

    节外生枝的交际还是能免就免,尤其是像契苾·阔斤这样光长肌肉不长脑子的,哪怕是沾上边,都嫌多事。

    可有些人就是这样看不懂脸色,厚着脸皮也要往上凑。

    紫铃面露不耐,对着契苾·阔斤的纠缠不胜其烦,可也不能明着骂,在这时,旁边忽地来了个人:

    “紫铃姑娘!”

    士兵小跑着来到两人面前,对着紫铃说:“可汗陛下唤您。”

    换做以往,紫铃或许会觉得阿史那·咄曼在不是例行看诊的时候叫她是十分令人意外的事,可现在她被契苾·阔斤缠得脱不开身,面对这样的传唤喜不自胜。

    “是,即刻就到。”

    当着契苾·阔斤的面,紫铃总算可以脱身,便快步走开了。

    她一路疾走,来到阿史那·咄曼的门前,他住在了原先镇国公的房间里,这里虽然不是最宽阔豪华的,却能从窗户外看见云中关的大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感到一丝安心。

    紫铃推门走进,一下便看见了坐在正堂上的阿史那·咄曼,他姿态悠闲地坐在书案上——中原人的凳子对他而言太矮了。

    男人翘起一条腿,面对着大门的方向慵懒地抬起仅剩的眼,瞧见来人后又漫不经心地移开。

    紫铃缓步走进来,接过士兵递来的药箱,身后的大门关上,像是彻底封上她的退路。

    屋内燃着几根矮烛,昏黄的烛火倒映在男人的脸上,皮革制成的眼罩上划过一抹暖光,而另一只眼则是幽幽抬起,看着紫铃跪坐在了他面前。

    “可汗紧急召奴,可是伤口又复发了?”

    说着,她关切的目光就落在了阿史那·咄曼的左眼上,冷不丁地对上了男人冰冷的审视目光。

    简直就像是被迎头泼了一

    盆冷水,这点做戏营造出来的关怀在阿史那·咄曼面前只是小打小闹。

    他不揭穿并不代表他真的信了紫铃装出来的那一点点忠心。

    反正对阿史那·咄曼而言,忠心的狗,远没有野心勃勃的狼更好用。

    契苾·阔斤是前者,那紫铃显然就是后者了。

    紫铃摸不清对方审视着自己的视线,只安静乖巧地仍由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连。

    那目光不含任何一丝旖旎,反倒肉透着另一种渴望,好似他想如狼一般扑上来,咬开她脆弱的脖颈,大口大口饮下可以缓解他痛苦的“血药”。

    但他不能那么做。

    阿史那·咄曼“切”了一声,将目光移开,没有制止紫铃解开他眼罩的手。

    剥离了那一层薄薄的遮挡,那半张脸霎时一览无余地暴露在空气中。

    以左眼为根源,阿史那·咄曼的左半张脸已经变得尤为可怖,说是腐烂其实还并未到那种程度,反倒是和外面吊在城墙上的头颅有些相似。

    眼眶内是空洞的,没有眼珠的存在,那点边缘的皮肤比周边的皮肤黑上不少,比起碎裂的蛋壳,更恰似干裂开来的泥地,任何草植都无法在那上面生长发芽。

    不仅毫无生机,更有向周边愈演愈烈的趋势,每当其发作时,宛如数千根钢针扎在眼睛四周的感觉会骤然席卷阿史那·咄曼的神经,药石用尽也无法缓解半分。

    紫铃观察着他的伤口,相较于上一次她替他检查,似乎又往外扩张了些许。

    她没有多说,也不曾多看一眼,避免引起阿史那·咄曼的不满,手脚麻利地从自己的药箱里取出银针,先在他的几个穴位上落了针。

    疼痛稍加缓解,他看着紫铃随手拿过桌上的酒盏,泼去残存的酒液,取出几个小瓶子,调起药来。

    取出小刀,划开手指,将自己的血混在药里,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熟练得可怕。

    阿史那·咄曼现在想来,这个人到他这也快有两年了。

    突厥自己的萨满医师用尽各种办法,甚至都不能缓解他的苦痛,这在战场上留下的伤口,成了他日后难以入眠的病因。

    紫铃将调好的血药送到阿史那·咄曼的手边,恭敬地等待他服下。

    却见他将唇抵在盏边,目光落在虚空处,好似是在思索着什么,无意识地开口:“我记得,你说你是乌浒人对吧。”

    紫铃短暂地一怔,虽然不明白阿史那·咄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她本能地感受到了不对劲。

    她垂下眼,将眼底的迟疑和意外掩饰得滴水不漏,低声回答:

    “是,大周辱我族人,唯余我一人逃离,得以被农家收作养女。”

    “血海深仇,不能不报。”

    紫铃将话先说明白,怕得就是阿史那·咄曼起了什么心思,但千防万防,还是防不住眼前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真是可惜了,明明我这毒只能靠你们的血压制,但要是只有你一个乌浒人,大萨满告诉我的法子可就用不了了。”

    大萨满?

    紫铃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眼神陡然凌厉起来,脑中飞速思考着。

    那些萨满这些年换了又换,被阿史那·咄曼杀干净后又随便抓来一批顶上,治疗的法子出了一个又一个,可哪怕是压制都只能依靠她,哪里还会有什么好办法。

    阿史那·咄曼没有瞧见紫铃的脸色,斯条慢理地说着:“他们说什么,我的病乃是腾格里的神谕,惩罚那些杀生太过的人,若想化解,需取一人——活祭。”

    随着他缓缓吐出最后两个字,紫铃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得吓人。

    血祭,在突厥实际上并不十分罕见,不管是丧葬还是祭祀,家人杀马、牛羊等作为祭品,可以人祭祀——是从未有过的例子。

    毕竟杀人不管放在那,都是有损阴德的大事,但是紫铃又心想,在这位喜怒无常的人眼中,又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她赶忙低下头,交握在身前的双手在不断抖动:“可汗吉人天相,哪里就到了活祭这等地步……”

    “那你有办法治好我的伤口吗?”

    阿史那·咄曼的声音冷得像冰,却比那山巅的细雪更令她感觉不寒而栗,好似毒蛇般的低语,轻飘飘地便能宣告一个人的死亡。

    她不敢撒谎……

    “奴无用。”

    阿史那·咄曼阴沉的目光黏在她脸上,听见紫铃的回答,他眼底无喜亦无悲。

    也不知是在享受紫铃的恐惧,还是单纯地一早就预料了这个回答,他并没有马上开口,只是沉默地用自己的视线无声摩挲着女人的面庞。

    “你哪里会无用?”

    不知是不是紫铃的错觉,她竟然会觉得,方才阿史那·咄曼那一句话里,多了几分宽慰的意味。

    比起受宠若惊,率先占据紫铃内心的是无边的恐惧,她跟着阿史那·咄曼那么久,怎么会不知道这个男人的脾气。

    果然,她抬起眼,对上一只正死死注视着她的眼眸。

    他的语气亲昵地恍若是情人间的低语,但那话语中的内容,令她不寒而栗:

    “不如,你为我生个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