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青年的脚步,穆宁带着凌云剑、暴哥一行人走进法师塔——

    这是魔法学院里唯一称得上“气派”的建筑。

    青年在二楼楼梯口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退到阴暗处。

    穆宁深吸口气,与身后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向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凌云剑上前。

    毕竟,他是埃拉的丈夫,这个身份更能让大部分不知情的人正眼相看。

    凌云剑默契地与他错身,挺直脊背,敲响了木门。

    咚咚咚。

    “请进。”门内传来维斯的声音。

    从声音的松弛程度判断,穆宁大致有了底。

    凌云剑在他颔首后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间比想象中宽敞许多的会议厅。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几盏油灯挂在墙壁的铁架上,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

    一张长条石桌横在屋子正中,桌后坐了一排老头老太太,穿着深色法袍,看着像那么回事。

    他们襟前别着两枚徽章,一枚与维斯之前来哨站时佩戴的一样——羽毛笔穿过一滴水滴。

    另一枚则是火焰或树叶的图案。

    正中坐着一位女性。

    灰白色的头发整齐的别在耳后,面容清瘦,颧骨高耸。

    她打量的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寻常器物。

    维斯坐在她左边,表情看不出深浅。

    她右边坐着一位稍微年轻些的女性,灰褐色头发梳成条辫子垂在肩侧。

    从他们进门到现在,那位女士眼里的敌意便毫无遮掩。

    穆宁在凌云剑身后默默观察,一边盘算着之前拟好的清单和特调局给的方案,一边留意着对面每个人的反应。

    凌云剑率先开口,寒暄过后提到带了礼物。

    众教授们面露不屑,唯有维斯眼中暗含期待。

    他面色不改,厚着脸皮继续道:“在我们那儿,上门会见重要的客人,是要带见面礼的,还望各位收下。”

    穆宁和秀太几人适时取出准备好的、几乎要半人高的礼盒放在地上。

    盒子是千锤百炼现做的,模具图纸是特调局提供的,做出来的效果非常好,很像拜年时提上门的高档礼盒。

    盒子中间嵌着一块可升降的水晶荆棘,无论工艺还是审美,都领先艾瑟兰大陆几个版本,更不用说里面装的东西了。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凌云剑补充道:“侯爵听闻我要来拜访,也专门叮嘱不能失了礼数。”

    埃拉的面子他们可以不给,但侯爵的面子他们不能不顾。

    哪怕只是一句口头上的。

    “感谢侯爵阁下。”一个老头机灵地接话,显然不想让他们占半分便宜。

    凌云剑也是练出来了,毫不在意,“一定代为转告。”

    但仍有几位把礼盒推到一旁。

    一个戴眼镜的老头甚至用鼻子哼了一声,连碰都懒得碰。

    院长没有收也没有拒绝,只朝穆宁点点头,示意他放在旁边。

    穆宁心里有了数。

    一半收下一半拒绝,这个比例比他预想的要好。

    收下的人要么是务实派,要么就是墙头草;拒绝的人要么是原则派,要么是不想欠人情。

    无论哪种,都有突破口。

    凌云剑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眼镜老头就开口了。

    “建校这么多年,还没出过不测试就入学的先例。如今倒要为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失了学院的气度,传出去岂不让整个北境笑话?你们拿着几样新鲜物件就想跳过规矩,当我魔法学院是什么地方?”

    凌云剑并不接他的话茬,反而淡定地抛出一个问题,“不知道各位听说过‘订单班’没有?”

    这是穆宁和凌云剑在整理清单和拟定草案时想到的办法。

    既能满足他们的需求,又能尽量减少对魔法学院名声的影响。

    会议厅内安静了一瞬,随后响起几声低语。

    凌云剑趁势解释,“就是学院提供师资和场地,我们提供学生和物资,学生毕业后直接服务于灰脊哨站的相关产业。既然是定向培养,报酬自然高于普通学员。”

    “因此,我们愿意为学院免费修建一栋宿舍楼。十层,每层六间,每间可住四人。”他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当然,我们自己的人也会修一栋。等他们毕业后,这栋楼无偿赠予学院。”

    会议厅内彻底静音了。

    几个原本面色紧绷的教授交换了一下眼神,立马改变了态度,连面相都和蔼不少。

    见有戏,凌云剑弹了下手指。

    穆宁立即递上另一份清单。

    凌云剑指着桌上的清单,“这是我们可以提供给学院的物资明细。如果合作达成,学院师生每年可按人头领取一份。同时,若学院允许,我们也可在附近开设商会,所有物品以合作价五折向学院师生供应。”

    清单在桌上传阅了一圈。

    有人接过时面色淡然,看完后却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凌云剑一眼。

    也有一两个人始终无动于衷,但终究是少数。

    穆宁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院长身上。

    见她重新靠回椅背,手上多了一个叩桌的动作。

    维斯余光瞥见,微微挑眉,递了个眼神给穆宁。

    穆宁心领神会,略微松了口气。

    看来,应该是稳了。

    怎料,那位一直面带敌意的辫子女士冷冷开口。

    “东西是不错。”她放下清单,目光锐利地盯着凌云剑,“但我更好奇,你们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会议厅的气氛明显凝滞了。

    先前那些松动的人又重新绷紧了脸,交头接耳的声音再次响起。

    “北境地界不大,能产出什么、不能产出什么,在座的都心里有数。你们的盐,纯度比李斯特领最好的盐矿还高。你们的酒,蒸馏工艺连侯爵府的酿酒师都做不出来。你们随手拿出的这批物资,别说一个小小哨站,就是把半个李斯特领翻过来,也凑不齐。”

    顿了顿,她不怀好意道:“还是说,其实和特朗帝国私下有联系的,其实是你们?”

    她用手托着下巴,眼神冰冷,“再说,我们边境魔法学院也是正经学院,什么臭鱼烂虾都收,不是白白丢脸吗?”

    辫子女士语气很冲,态度很差,目的也很明确,但穆宁注意到,她的视线没离开过那份物资单。

    又是一个心口不一还喜欢递枕头的。

    穆宁想拍手叫好。

    他上前一步,主动接下对方的针对,“我们阁下平时不管这些杂事,还是由我来为各位阁下解释吧。”

    “关于哨站所生产的物品,因为涉及到商业机密,不便透露。但我们也是开门做生意的。如果各位阁下有意向,不妨在一个月后的拍卖会上自行解惑。届时,我们会出售部分的物品配方和图纸。”

    从口袋里拿出商会开业那天发放的邀请函,穆宁皱眉,换上略显为难的表情,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生怕对面听不见,“这本是消费达到一千枚银鹿币才给的福利……唉。”

    桌上的一小部分人明显被他的话震撼到了。谁不知道灰脊哨站和天卦商会的货物质量好又便宜?也知道他们在开业当天发放过所谓的拍卖会邀请函。

    但没想到,竟然真的要拍卖配方和图纸。

    这个消息若传出去,那些不知道被遗忘在哪个角落的邀请函,恐怕又得被翻出来。

    该说的说完,穆宁便识趣地退回凌云剑身后,当好一个随从。

    凌云剑也趁势提醒,“至于身份一事,我还是那句话:谁质疑,谁举证。作为埃拉的丈夫,我也不希望因此破坏了她的名声,侯爵的名声,乃至整个李斯特领的名声。”

    辫子女士被凌云剑堵得脸色发青,又无法反驳。

    她拿不出证据,再纠缠下去只会显得自己无理取闹。

    于是,她换了个方向,“那你们说要派人来学院就读,我倒想问问,你们的人,什么水平?”

    像是回应她似的,暴哥“哎呀”一声,整个人往前踉跄半步。

    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旁边的石桌,掌心一翻,一颗水球从指尖滚了出来,落在辫子女士的正前方,被身边的院长挡了下来。

    一众教授面色巨变,无形地威压展开,让穆宁一行人止不住地发抖。

    暴哥站稳身子,脸色苍白的抱住穆宁,脸埋进他的怀里,抖着声音哽咽道:“对不起爷爷奶奶们,我听见你们问哥哥我们什么水平,我想展示给你们看,太着急了……对不起,你们要罚就罚我吧,不要伤害我的哥哥。”

    穆宁立刻上前一步,抢在其他人开口之前,用一种“熊孩子家长”的语气道:“抱歉抱歉,这孩子平时就比较冒失,在家就毛手毛脚的,让各位阁下见笑了。”他伸手把暴哥往身后拉,像是真的要管教他,实则是护在身后。

    辫子女士深吸一口气。她当然看出这是故意的,所有人都看出这是故意的。

    但她不能对一个没站稳的孩子发火,那会显得她小题大做。

    她把火压回去,“哼,水系,就算掌握了水球术,又能怎样?”

    凌云剑躬身行了一礼,看向院长,微笑道:“不知道学院有没有出过全系魔法人才?”

    “哈哈哈哈。”

    眼镜老头带头笑出声,其他教授的笑声也随之而来。

    他瞥了凌云剑一眼,很不客气地问,“全系?你说你们的人是全系?”

    一边笑一边摇头,他甚至还抹了下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你知道全系是什么概念吗?水火两系兼修就已经是五十年难遇了,全系——整个艾瑟兰大陆百年来,也不超过三个。”

    其他教授也跟上嘲讽,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院长也露出一丝不屑与厌恶。

    “啪!”眼镜老头从法袍内侧掏出一本卷轴,往桌上一拍。

    “这是火球术的入门卷轴。我知道你们手上有水球术,你们要是现在有人能当场学会,能使出水球术和火球术,我就不反对你们入学。”

    他环顾四周,最终看向凌云剑,“但如果不能。清单上的东西,那栋楼,你们都必须兑现。也得让你们知道,乱说话的代价。”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凌云剑身上。

    院长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有维斯的目光在穆宁和凌云剑之间来回移动,然后不经意地点了点头。

    凌云剑垂眼沉思,穆宁以及其他人也低着头不再多言,像极了被逼上绝路的可怜人。

    不过片刻,凌云剑抬起头,咬牙道:“好。”

    他偏过头,半张脸陷入阴影,示意穆宁上前。

    穆宁安抚地拍了拍暴哥,将他送回卸甲的身边,才伸手拿起桌上的卷轴展开。

    <

    p>上面是火球术的基础咒文和凝形图示,字迹工整,注释清晰。

    他合上卷轴,看向眼镜老头,差点压不住嘴角,嘴唇微微发抖,“阁下,您的意思是,只要他们能同时使出水球术和火球术,您就不反对入学?”

    眼镜老头哼了一声,“我说到做到。”

    穆宁颔首,把卷轴递给身后的暴哥,“小兔,你看看。”

    暴哥颤颤巍巍地接过卷轴,开始认真学习。

    会议厅进入了诡异的局面。

    一众教授开始聊天,热火朝天。

    而穆宁一行人则面无表情地围着暴哥,实则帮会频道早已热闹非凡,都在吐槽暴哥的装逼表现,并表示下次如果还有机会,自己要上。

    半小时后,一小簇火苗在暴哥手上出现,一秒后便消失。

    其他教授不为所动,唯有眼镜老头多看了暴哥一眼。

    一小时后,一小团火焰成功在暴哥手中待了三秒才消逝。

    眼镜老头已经不再参与周围人的话题,而是死死盯着暴哥的一举一动。

    一个半小时后,比暴哥先有动静的是眼镜老头。

    他黑色的瞳孔发亮,不可置信地看着暴哥。

    其他教授也纷纷转过头来,下一瞬,一枚拳头大小的火球出现在暴哥掌心。

    随后,暴哥抬起另一只手,一枚水球同时浮现。

    一红一蓝,交相辉映。

    他两只手稳稳地托着,和刚才那个冒失摔倒的少年判若两人。

    眼镜老头站了起来。

    他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干涩,“……这不可能。”

    像是嫌他们的反应还不够,暴哥转头对着穆宁眨巴着眼睛,扁着嘴夹着声音说:“哥哥,这个确实好难,是我太笨了,每次都只能考最后一名,要是哔哔姐姐在就好了,她肯定能一下就成功。”

    穆宁捏紧拳头,忍着想爆笑的冲动,配合着摸上暴哥的头,“你们在我眼里,都是最棒的!”

    暴哥再次扑进穆宁怀里,上演一出兄弟情深的戏码。

    而魔法学院的一众教授们,则完全沉浸在暴哥展示的双术法中,久久未能回神。

    最终还是维斯打破了停滞不前的局面。

    他轻咳一声,笑着说:“看来,我们学院又要多一位天才了。”

    话音落地,几个教授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眼神火热地盯着暴哥,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暴哥缩回穆宁身后,又恢复了那副怯生生的模样。

    穆宁转向院长,微微欠身,“阁下,献丑了。”

    院长意味深长地说:“不是献丑,是给我们上了一课。”

    她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暴哥面前弯下腰,用柔和目光看着他,“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暴哥抬头先看了穆宁一眼,得到后者鼓励的眼神后,才小声回答,“我叫……萌……萌小兔。”

    “萌小兔。”院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皱着眉却露出笑意,“倒是个独特的名字。那小兔,你想来我们学院读书吗?”

    暴哥咬着嘴唇,看向抖动身体的穆宁他们,眼眶泛红,用力地点了点头。

    院长直接蹲在他的身旁,“你还有个姐姐?是叫哔哔姐姐?”

    一个想套话,一个知无不答。

    凌云剑穆宁他们也不阻拦,自然让在座的教授们都明白,像暴哥这样的好胚子,他们还有一群。

    于是,后续的谈判自然简单了不少。

    院长了解完情况后直起身,回到原位坐下。

    “那就这么定了。维斯,你负责对接后续的入学手续和合作协议。下周前我要看到小兔他们。至于宿舍楼的选址,”她看向凌云剑,“明天让维斯带你们去学院后面那片空地看看,选个合适的位置。”

    凌云剑朝院长微微欠身,“感谢阁下。”

    众人起身告辞时,维斯送他们到门口。

    他在马车旁低声朝穆宁说:“你比我想的有准备。”

    穆宁回了句“彼此彼此”,两人心照不宣。

    维斯丢了一卷卷轴给他们,便以筹备合作为由没有亲自带他们参观学院。

    穆宁接受良好,两人约定好两天后的签约时间便互相道别。

    驶向骑士学院的路上,穆宁闭目养神,心里盘算着骑士学院的条件要不要调整。

    然而,到了骑士学院,对方非常爽快,几乎没怎么谈就答应了,只是最后提出一个的要求:契约和魔法学院的完全一样。

    穆宁原以为要再谈一轮,没想到对方连条件都没细问,并且连装都不想装。

    他嘴上说着“感谢”,心里却多了一层警觉。

    骑士学院怎么知道魔法学院的条件?是谁在传递信息?

    但无论如何,就成效而言,是他们期望的。

    准备返程时,天色已经暗了。

    “时间过了。”凌云剑轻声提醒。

    “嗯。”

    两人没有明说,却都知道指的是投票一事。

    不过五分钟,结果就出了:反对票超过三分之二。

    他们承担不起穆宁冒险的后果。

    穆宁盯着帮会频道看了两秒,随后关掉面板。

    他靠在车厢壁上紧闭双眼,心情复杂。

    马车在夜色中向北驶去,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