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裂痕(4)

作品:《这个山神不太对劲[剑三]

    “人道朝廷敕封香火神明或收录先天神祇,向来是由各地监天司为主导,由朝廷命官或宗室子弟作为辅助以及见证——然而,曾经的神人之契早已在岁月的流转下面目全非。”

    苍梧山上,帝俊正娓娓而谈,低沉而磁性的声线将纪宇缺失的“常识”传入后者耳中,“人族是一个擅长内斗的族群:朝廷与监天司之间在斗,血脉神通者与方仙道之间在斗,九州宗室与王侯之间在斗,九州内部各地方之间也在斗……而神祇,成为了他们可以利用的‘刀’。”

    对此,纪宇的第一反应是:“莫非神道内部就是相亲相爱,没有任何争斗或龃龉,和谐友爱?”

    帝俊斜瞥一眼:“神道内部同样并不和平,只要有了‘人性’,天上天下便没有了安宁。”

    “为什么这样说?”纪宇眉头轻蹙,“听你这样说,总感觉‘人性’都成为了祸乱的根源。为什么偏偏‘人性’是个坏东西?”

    “因为‘人’不仅是人。”帝俊完全没有半点恼怒或激动,心平气和地进行新一轮的教学,“在如今的天下,所谓的‘人’已然独指人族。但是在古远以前、在天地的认知之中,最初的‘人’,所代指的是众生万族——凡有生之灵而非天地法则衍生神祇者,皆可称为‘人’。”

    纪宇微微一愣:‘所以你所说的‘人性’的意思是——’

    “众生万族之根性。”帝俊走动两步,垂首望着山间云雾、俯瞰山下村落,淡然地继续道,

    “吾并没有针对人族,而是无论是如今的‘人’,还是曾经的‘人’,自诞生之初便是因为这份有别于天地而多变莫测的欲望和性情,故而才被称为‘人’。只要是萌生了灵性,便逃不开这份动机,连神族也不能完全成为例外。”

    说到这里,帝俊稍稍一顿:“不过这些事情与现在的你没有太大的干系,日后你有兴趣了解,我再继续告知。现在,言归正传——你问监天司会如何对付你这位苍梧山神,我不能给你一个绝对的答案,我只能告诉你一些曾经的往事。

    “第一个故事,其主人公你应该感到熟悉,正是所谓的‘何水河神’。山川河流自有天地赋予的真名,但是人族总喜欢给以自身出发按上全新的名姓。赤水蜿蜒绵亘,每一个河段便被冠上了不同的名,何水为其一。

    “而人以之灵性以最古老仪式祭祀天地,故而催生了神灵的诞生。但是在灵性混沌时便享受过人祭血食的神灵,注定视之为‘正常’,偏偏如今的人道认为需要人祭的神明都是‘邪神’。早已准备好的监天司便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借用人道之力,将其打压、困锁。

    “这是监天司在初初设立时,人道所赋予他们的权柄——只要有神明违反了神人之契当中的禁令,监天司就能借助这份规则之力,切断神祇与天地之间的联系,让祂们失去主场的便利;而后施以法则之锁,封锁祂们的神力和神篆,剥除反抗之力。

    “最初,‘邪神’的结局往往被永世封印或囚禁,因为神人之契并没有给予人道处决神明的资格,除非人族将‘邪神’交给神族处置——但人族宁愿每过一些年便加固封印,为后世埋下一个不清楚会不会爆发的隐患,也不愿意去冒神族会不会真的处置‘邪神’的险。

    “但是,人族的创造力永远都会让千年不变的神族动容。后来,人族研究出从生灵身上掠夺神通的法门,邪神也成为了他们的目标之一。”

    “生灵?”纪宇听出了一个关键词。

    被中途打断的帝俊点了点头:“不错。不单是神明,众生都可以沦为那个法门的‘资材’。三千年前那一场所谓的‘妖乱’,正是源于人族为了掠夺外族神通,明里暗里打杀、囚禁了诸多族群,彻底惹怒的万族,掀起了大战。

    “这一战人族与万族正式决裂,最终的结果算作双方平手——人族真正成就了九州独尊的局面,万族不得不开辟小世界,退让出九州;但是人族也只能做到这一步,无法更进一步完成圈养万族的目标,亦无法将万族赶尽杀绝。”

    “妖乱”的起因竟然是这个?纪宇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些。他在山上的小动物口中听说过几次“妖乱”事件,不过起因、经过和结果都不清楚,没想到背后还藏着这样的隐秘。

    在他为此惊讶的同时,帝俊已经接着之前的话题说下去:“自从万族隐入小世界,九州上已经没有多少异族可供人族掠夺。故而人族很快就定下自行培养、催生异族的策略,在多番尝试下,发现还是在神祇身上进行掠夺方为最佳之策,按照他们的说法,就是‘性价比’最高。”

    后来的事情,纪宇之前已经了解到了,就是各地监天司从监控、巡视有没有邪神诞生,转变为在幕后偷偷操控一无所知的百姓出手促使邪神诞生,然后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将邪神打败。不仅获得了百姓的感激涕零,还收获了一个能够供应整个派别利用的“神通之源”。

    那些邪神有的是被藏在各派的秘境之中,这一类一般是能力特殊又不好控制;有的则是被留在原地“放养”——比如何水河神,这一类的邪神能够提供的神通或是比较普遍没必要隐藏起来作为底牌,或是尚有成长的空间,所以留着让人继续喂养……

    “但我应该不是邪神?”听完第一个故事的纪宇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你的确不是。神人之契亦不会将你判定为‘邪神’。”帝俊眼中闪过一缕异色,不过速度太快,纪宇完全没有留意到,只是直觉上隐隐感知到帝俊似乎有些东西没有说清楚,但某位山神还没有冒出疑问,就被某位天神接下来的话语吸引去了注意力,

    “第二个故事大概是在五百年前,西南朱州有先天山神降世,因为是在南部群山之中,此山声名不显而人迹罕至,人道朝廷并未在第一时间发现祂的存在。南山一带的地祇亦故意隐藏其存在,有心令其不入‘人道神位图’,处于人道的监视以及控制之外,作为一枚闲子。

    “然而,那个山神的存在还是被人族发现了。钧州的监天司总部之中,一直供奉着一册《山经》,每过十年便会举行大祭

    激活《山经》,届时一切地祇都将暴露在地图之上。最后监天司和南部群山诸多地祇各退一步,只是将那山神之名录入朝廷神册,不追究诸神隐瞒之举。”

    纪宇再次眉头一皱,不理解地问道:“其他神明不知道监天司那边有一册《山经》吗?而且那《山经》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还能将所有地祇暴露出来?”

    “祂们的确不知道。”帝俊面容沉稳,却又好似带着几分让人看不懂的神色,“《山经》乃是地皇遗泽,其本质天然凌驾于地祇,能够自诸神的意识中抹除自身的痕迹。人道亦并非当真能够执掌《山经》,只是通过古老相传的仪式,激活其勘测山河之能。”

    “地皇?”纪宇再次抓住一个之前未曾听说过的关键词。

    “神道三皇和人道五帝都已经是遥远的传说,你如今没有知道的必要。”帝俊没有深入说明。

    纪宇抬眼看了看眼前人,总感觉这位是故意挑起一个惹人好奇的话题又特地只讲了个开头就卖关子不肯说下去。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暂时把这事放一放,没必要对方一放鱼饵,他就迫不及待地上钩,于是他只是问道:“还有第三个故事吗?”

    纪宇没有追问“地皇”之事,帝俊倒是神色如常——祂本来就没有打算现在就将旧纪元的事情在对方面前提起,至少在祂确定了某些事情之前不会,故而此时也是微微颔首回道:

    “第三个故事,发生在八百年前。东方苍州有一湖泊有神灵蕴生,这尊湖神很快就被监天司和朝廷发现。因其并非‘邪神’,故而双方只是打算率先将之纳入自身名下,好在日后以‘大义’驱使。

    “不过这尊湖神的脾气却很是暴躁,认为被记入名册是一种束缚,而祂是天生天养的神祇,本该自由自在,因此拒绝交出真名。就算顾及神人之契,没有伤害前来的使者,亦是让他们吃了好大一通苦头,将他们全部逐出自身的神域地界。

    “神人之契原本也没有要求神祇必然就要服从,被纳入人道的监管本身是一种义务,而非强硬的命令。只要神明本身在行为上遵从那些条条框框,不曾犯禁,即便游离在人道神位图之外,朝廷和监天司也是无可奈何。”

    “等等。”好学生纪宇再次听课听到中途就提出疑问,“按照这种说法,为什么第二个故事中的南部群山诸神连想要隐藏一个新生的山神都不行,那个山神本来也没有必定要被登记的义务啊?”

    帝俊回道:“因为那尊湖神后来彻底消亡了。”

    闻言,纪宇当场愣住:“什么?”

    帝俊淡然道:“那一尊桀骜不驯的湖神后来身陷神篆破碎之危,自身存在的根基受到严重的动摇,无法挽留又不停地被撕裂、分割,最终自行消散于天地,就连‘神代’的机会也没有了。”

    纪宇茫然:“怎会如此?怎样做到的?”

    帝俊唇角一勾,却是毫无笑意:“因为祂是湖神,湖泊就是祂本体、本质。所以当湖泊变为农田,祂就失去了存在的根基,自然便只能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