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裂痕(7)
作品:《这个山神不太对劲[剑三]》 纪宇现在并不在苍梧山上——准确来说,他在监天司三人组与某位殿下“汇合”之后,便进入了【家园】之中。如今他正呆在家园的那座屋子里,盯着眼前的铜镜。
他也是慢慢摸索出来,房屋里的这个镜子能够当做监控终端的屏幕来用。只要是在他的神域范围之内,他心念一动想要观看哪一片区域,该片区域的一切声色画面就会显示在镜面上——除非那个地方被人施展了某些手段,这才有可能让他的“视线”无法投落。
被纪宇一同带进来的小乘黄沿着自家契约者的手臂攀爬到其肩膀上,这一大一小、一人一兽脸上神色极为同步,两双眼睛聚精会神地通过镜面盯着山神庙的“对峙”。
说是对峙,似乎严重了点,而且因为监天司的三人好像有意退让,基本可以当做是十九皇子单方面地输出其人的不满。而这两方的人来来回回正在争论的,其实就只有一件事——苍梧山神的神名和神职,最终应该被登记在哪一本名册之中。
按照夋的常识小课堂,人道那边一开始有且仅有一本“神位图册”,专门用来记录天下神祇。这本图册最初一直是被共主或者朝廷保管,是监天司需要用来登记新生神明时,才会“请”出这本图册,用完之后就会交还。
只是时过境迁,方仙道的崛起导致朝廷与监天司愈发貌合神离,监天司中掌握着“造化”的方士们愈发不甘屈从于朝廷的统治,尤其是在研究出能够从神明身上抽取神通的法门之后,方士们更是不乐意“让”出这份难得的“资源”。
他们没有对原有的图册动手脚,更没有破坏——无论是否有过如此念头,终究最后还是没有那样做,他们只是自己造了本新的。而且,因为监天司内也有派系之别,彼此并非完全一条心,所以结果就是天下九州各有各的神位图册。
而之所以要这样做,最大的原因就是记录了某尊神明的图册,即便不能毫无理由地、随心所欲地强行驱使该名神明,却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控其行踪、得知其状态,最要紧的是双方在正常情况下不能轻易相互伤害到彼此——最初的神人之契本质上对双方都有着约束。
十九皇子和监天司三人组在争的正是这一点。监天司的高矮胖表示,苍梧山是在颢州境内,苍梧山神按照惯例便应当被录入属于颢州的神位图册;十九皇子则是丢下一句类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话,声明他所代表的才是正统。
对十九皇子一退再退、一让再让的监天司三人组在此事上却十分坚持,兴许是被下了死命令,发现绕来绕去还是绕不过胡搅蛮缠的十九皇子,便屡次将话题含糊地转移过去,估计是打着暂时避一避风头、骗一骗对方,等到之后真要动手,再来阳奉阴违、暗度陈仓。
可惜,十九皇子没有那么好糊弄,当着人的面就要逼着三人组对天发誓立字据,导致高矮胖三人的脸色各有各的难看。
作为围观群众,纪宇十分遗憾现在手里没有香香甜甜脆脆的香瓜西瓜蜜瓜,也没有可以吧唧吧唧地嗑着的瓜子。
但是作为他们口中的“苍梧山神”,他更为纳闷的是,他这个当事人都还没表态呢,对面怎么一副吃定他的模样,都已经开始争论他的“户口”应该落在哪个地方,就完全没有考虑过他不愿意“落户”吗?
那位排行十九的皇子殿下开口闭口就让他感觉“神祇”这个群体在对方眼中与此刻簇拥、保护着此人的手下没有多少区别,都是理应为其服务的“仆从”;监天司的人口中说着要尊敬神明,做的事也规规矩矩,却也完全无法掩盖那种骨子里的傲慢与不屑。
纪宇终究是个穿越者,他不清楚其他神明对此是何种感受,反正他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只觉正常又不太正常——
正常在他的确不认为别人一定就要敬畏自己,要是对着他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他可能更不自在;不正常之处在于,神明再怎么说在自己的地盘上几乎是立于不败之地,他们表现得这么“狂”,是觉得神明不会在意,还是认为神明不可能因此“怪罪”他们?
或是说……他们身上就有着完善的防御措施,能够保证自身的生命安全?更甚者,有没有可能是故意做戏,引诱神明出手,随后反手将他们所做的一切声称为“自我防卫”,将神明判为“邪神”,方便他们镇压、囚禁、抽取神通一条龙?
“都怪夋!”想到这里,纪宇小小声地嘀咕一句。他理直气壮地将自己大开的脑洞、仿佛是被害妄想症般的猜测归结为是夋之前的说法影响了他的判断,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阴谋诡计上靠拢,看谁都像是“刁民”。
“嗷嗷!(你终于知道那家伙不是个好东西了?)”纪宇的声音再小,对于近在咫尺的小乘黄来说都像是在其耳边说的,忍不住再次表达出对夋的“怨念”。
“咳咳。”纪宇轻咳一声,手掌搭在小乘黄头上,感受着毛茸茸的触感,不禁摸了摸,然后才开口说道,“或许祂有祂的想法或目的,不过我们的确是接受了祂的好意和帮助。而且目前来说,祂在很多事情上应该没有说谎。”
纪宇说着说着,偏移了一瞬的目光再次回到镜面上。这群监天司和朝廷的使者们足以让他管中窥豹,看出了部分细节——比方说如今的人族对待神明群体的真实态度。
有一说一,他现在在情感上还是蛮复杂的。别管是不是莫名其妙,他成为一个山神已经成为了事实,那么他天然就应该站在神明的立场说话做事;可是作为人类的一面才是他真正的底色,他虽然极其不赞同暗害自己人的那部分,但关于人族对某些事情的处理,他却可以理解。
“呜呜……(这群家伙现在才说在山神庙里吵吵闹闹不太好,是不是太过迟钝了!)”
纪宇的内心莫名有几分“天人交战”的躁动,小乘黄的声音
却在此时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纠结。他趁机放下那些复杂的思绪,回归到山神庙中的“大戏”上,摸着小乘黄的脑袋毫不在乎地道:“你不能要求一直以来就没将‘苍梧山神’放在眼里的人能有多么上心。”
言语会骗人,神色也能被故意控制,但是只要不是接受过专门的训练或者是个演员,一个人真正的想法或多或少能够从各种细节中表现出来。而这群外来者就是明里暗里地从侧面印证了夋之前的说法,确实不是故意诋毁污蔑。
山神庙之中,监天司三人说不过主动出马的十九皇子,只好以“在这里说这些不太好”之类的说辞,委婉地请十九皇子先行离开,无论如何让他们赶紧做好“请神”的准备才是正事,不然此事拖延一天,至尊至贵的十九皇子也得在这种穷山僻壤多呆一天、多遭一天的罪。
十九皇子也不愧是做惯了主子的人,完全不吃压力,甚至转过来压力对面三人,直言请神以及与神对话是监天司的活,他们三人接了任务就该尽早解决,而不是不停地找借口、拖得一天是一天。
十九皇子冷笑着就以朝廷见证者的名义,要求他们在一天之内完成任务,否则他就告到颢州监天司司主那里,让他们接受相应的惩罚。
这出大戏终究还是由黑着脸色的监天司三人再次退了一小步而暂时告一段落,他们依旧不肯松口让出“苍梧山神”的登记,只说先将山神“请”了出来,再与山神好好一谈。
如果十九皇子继续纠缠下去,他们就是会被上头怪罪、被认为没有处理事务的能力,都会选择将当下发生的事情尽数如实上报,是十九皇子故意阻拦,用心不明。
十九皇子自然又是闹了一通脾气,但发现三人组似乎是铁了心,这已经是他们的底线,也就没有退出山神庙,而是让他们赶紧开始干活。
高矮胖三人与十九皇子纠缠了半天,外头的天色隐隐开始从昏黑变为灰暗,丝丝缕缕的光明于天际之间开始酝酿,他们便顾不得其他,快手快脚地按照监天司故老相传的标准流程开始“请神”的仪式。
纪宇带着好学的精神,将这整一套仪式看了下来。大致听出三人组在过程中提到了他们来自于颢州的监天司,提到了监天司的职责与曾经的人神之契,提到他们要请“苍梧山神”现身履行古老的契约……从凌晨折腾到鸡鸣日出,反反复复就是这些轱辘话来回说。
等到从三人组的神色里看出他们似乎真的已经完成了仪式的所有步骤,“山神”多多少少理应有点反应,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毫无动静,让人惊疑不定。
纪宇稍微整理了一下不见凌乱的发型和衣着,招呼着小乘黄暂时先留在家园里见机行事,他自己则是直接瞬移出现在山神庙之中,落脚点正是摆放着山神像的神台前方的空位,居高临下地垂目看着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各有动静的人群,平静地道:“有事说事,但我不听废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