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回忆-情随意动

作品:《第一琴师塌房记》

    估计是他们二人的模样过于触目惊心,师兄吓坏了,进屋拿了药膏,帮柳扶风清理了伤口,又敷了药,仔细包扎好,才舒了一口气。

    不过也仅仅舒了一口气,因为这两个孩子浑身湿透,头发一块块粘在脸上,如此这般,非受寒邪入侵不可。

    师兄名叫浮生,温和有耐心,他道:“你二人可将衣服换下,先穿我的衣服吧。”

    浑身湿哒哒的,的确难受,柳扶风和柳月农听话地将衣服换下。

    “你们就在外边玩耍,莫要到屋里吵扰到我师父。”浮生嘱咐道,说着,便端着药碗往屋内走。

    炉中的药早已煎好盛出,换煮了姜茶。

    湿漉漉的衣衫被晾晒至通风处,在竹林的簌簌声中,晃晃悠悠。

    柳扶风和柳月农也换上了紫衣黑靴。

    他们第一眼时就觉得箜篌谷弟子的服饰很是好看,尤其是所有人穿着同样的衣服往那一站,气势十足,令人好生羡慕。

    “回头,也让师父帮我们做几件一样的衣裳吧。”柳扶风说笑道。

    柳月农也点点头,“嗯,等回到长歌山庄,你去与我爹说。”

    柳扶风可开不了这个口,“我不能,你去。”

    “我爹最疼你,你说什么他都会答应的。”柳月农推辞道。

    她只是寄人篱下的弟子,哪里还能要这要那的,“我开不了口。”

    柳月农心知柳扶风的倔脾气,定然不会去,忽然灵机一动,“不如就让齐清去说。”

    柳扶风忍不住笑出声,额头的伤口疼了一下,“只怕到时候齐清直接从家里带几件绢帛衣裳来了。”

    柳月农扬眉,“也未尝不可。”

    二人有说有笑,俨然已经忘记方才还在河边吵过架的事。

    兴许是动静太大,吵到了屋内的人,只听一个沉闷的声音,悠悠地传来,“院内是何人。”

    二人慌地噤了声。

    “回师父的话,是长歌山庄的师弟和师妹。”浮生温声道。

    “柳暮云又来了?”

    “未曾,只有两位小友。”

    屋内一阵沉默。

    衣袖有一点长,遮住了手掌,柳扶风和柳月农端着手,像两只惊慌失措的松鼠。

    许久,那沉闷的声音才又想起,“唤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浮生走出来,“师父要见你们,快随我来。”

    柳扶风和柳月农肩并着肩,担惊受怕地走进竹屋里。

    竹屋里面阴沉沉的,分明屋外春光明媚,屋内却阴暗,只有那敞开着的门,或者竹木稀疏处有一点点光线照射进来,勉强能看清屋内的陈设。

    陈设也极为简单,正中间有一个火炉,此时并未点燃,右侧是一张宽敞的大木桌,上面摆放了一台箜篌,一床七弦琴,墙上面挂着琵琶和月琴之类的。

    左侧则是一张卧榻,上面坐着一个人,脊背略弯,那人长发几乎垂在地上,山羊胡子也已至胸前,竹木缝隙里的光打在他脸上,因为瘦削,两颊都已有一些凹陷。

    那人问道:“你们……是柳暮云的弟子?”

    这位师父看起来有一点凶,柳扶风害怕,躲在柳月农身后,不敢吱声。

    柳月农反倒大方:“回前辈的话,柳暮云正是家父。”

    “哦?”那人说着,咳了两声,“你叫什么?”

    柳月农道:“晚辈叫柳月农。”

    “月农……”那人略有所思,“你是家中的老二吧?”

    柳月农点头道:“前辈说的没错,家中排行第二。”

    那人歪了歪头,“你身旁……是何人?”

    “是我的师妹,也是我爹的弟子。”柳月农有问必答。

    “为何不说话?”

    柳扶风心有余悸,支支吾吾,“扶……扶风见过师父。”

    那人一愣,“你在害怕?咳咳……咳咳咳……”说了没两句,便咳了起来。

    浮生凑到那人身边,恭敬道:“师父,恐是室内昏暗,吓着小女娃了。”

    那位师父用帕子捂着口,点了点头,“也对,把窗户打开吧。”

    浮生依言打开窗户,光线刺眼,那人侧头闭眼,伸手去挡,手指白皙修长,关节分明,显得有力。那面容消瘦而苍白,嘴唇饱满,却毫无血色,然后,那眼睛睁开了,神色冰冷而暗淡。

    只不过在看见柳月农之时,蒙上了一层暖色,“太像了,果然是春树生的。”

    “你还认识我娘?”柳月农惊讶地问道。

    “自然是认得。”他朝柳月农招了招手,“你过来。”

    柳月农听话地走了过去,端坐在榻边,低头看见枕头一侧放置了一枚玉佩,那玉佩只有半阙,是玉猪龙的尾部。

    既然玉佩只有一半,柳月农为何能识得是玉猪龙的尾部呢?因为他爹爹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而另一半在娘亲手中,两枚玉佩凑在一起,可凑成一个圆圆整整的玉猪龙。

    他为何确认这只是一枚一模一样的玉佩,而不是爹爹的玉佩掉落在此处呢?因为这一枚玉佩更加圆润剔透,非长年摩挲,无法形成这样的色泽。

    柳月农疑惑道:“前辈为何有一枚与我爹爹一模一样的玉佩?”

    那人没有回答,不经意地将玉佩藏到枕头下边。

    柳月农便不再多言。

    忽而想到那日爹爹和徐旻师父的谈话,“前辈莫不是徐行舟师父?”此话一出,又觉得不妥,听师父们的谈话,徐行舟应是与爹爹差不多大,而眼前之人面色憔悴,看上去比爹爹又大了许多,甚至隔着辈分。

    谁知那人一怔,“你知道我?”

    柳月农回答道:“那日听见我爹和徐旻师父提起过前辈,说……”话说了一半,止住了,不好意思妄议长辈的事。

    徐行舟挑眉,“怎的?你们趁我不在,说了我许多闲话吗?”

    柳月农不再作声。

    徐行舟觉得无趣,转而问一旁的柳扶风,“女娃,你说。”

    柳扶风不再害怕,眼睛清亮,“师父说,你们少时,行舟师父老与他作对。”

    “哈哈哈哈……咳咳咳……”徐行舟放声大笑起来,“的确是死对头。”

    “师父还说要来看您,被您拒之门外。”柳扶风继续道。

    徐行舟捋了捋胡子,不答反问,“你们平日修习七弦琴?”

    柳扶风点了点头,“回师父的话,是的。”

    “弹与我听听。”徐行舟道。

    柳扶风不敢忤逆前辈,只得乖乖地过去弹琴,弹的是《碧螺春》,可刚弹了两句,宽大的袖子便掉落下来,阻挠了手指触弦,于是她停下来,捞了捞衣袖。

    准备重新再弹的时候,徐行舟却道:“可以了。”而后对柳月农道:“你去。”

    柳月农也听话地撸起袖子,弹了一首《青竹皇》。

    徐行舟颔首,笑道:“柳暮云是会教徒的,比那徐旻强了不知道多少。”

    听此一言,柳扶风和柳月农才松了一口气。这位行舟师父不苟言笑,方才见他面无表情,还以为是因为他们弹得太差了,入不了尊师的法眼。

    “只不过……”徐行舟又道:“依旧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心境之中,终究只是二流。”

    柳扶风不解,“依行舟师父所言,何为一流?”

    徐行舟对着窗外的日光,闭上眼睛,道:“心中有听者,方可见人间。”

    “行舟师父此言何意?”柳月农追问道。

    “若是自娱,倒也无妨,可若有听者,便不可只沉浸于自己的一方狭窄枯井之中,需观天地,观人心,琴随意动,方可动人。”

    此言一出,柳扶风和柳月农皆是一惊。

    行舟师父此言与师父平日的教导不同,甚至是相悖。师父教导说要琴艺随心,问本心,而见天地,可行舟师父却说要随意,问听者,才能动人。

    若真如行舟师父所言,他们这些年的修习,岂不是行差踏错?

    似乎是看见二人疑惑不解的模样,徐行舟笑了笑,缓缓起身,走到案桌前,抱起了箜篌,轻轻弹拨了起来。

    那触弦极为温柔,似隔着一帘纱幔,轻挠耳朵,浑身冒起鸡皮疙瘩。柳扶风不记得那扣弦的落力,也不记得他用了多少繁复的技巧,只是突然忆起了七岁那年的《荷亭雨露》,路人鄙夷轻视的目光,阿爹恼怒地推搡,还有那一碗寒冬夜里的汤面。

    回过神来之时,不觉已泪流满面。

    她看了看身旁的柳月农,似乎也激荡不已。柳扶风有一些好奇,看似脑子里只装了草包的柳月农,究竟有何心事。

    只听徐行舟的喑哑的声音传来,“此乃情随意动。”

    “行舟师父能看穿人心。”柳月农惊叹道。

    徐行舟不答,自顾自地道:“既然你是听者,那么此曲便是为你所奏,与柳暮云的情随心动不同,我思我想并不重要,你的所思所想更为要紧。”

    “可是,行舟师父缘何知道听者所想?”柳扶风问道。

    “可眼观,可耳听,可意会。你的每一个音,都能抵达听者的心间,对方必然有所反应。当你找到与听者的共鸣之音时,无论是对于自己,或是对方,都是绝佳的体验。”

    “因为弹奏不再是单一地传达,而是交流。”扶风有感而发。

    徐行舟莞尔,“正是如此。”转而又道:“你二人年岁尚浅,经历不足,有些情感尚不能甚解,但若能持通感之心,终有开悟的一天。”

    柳扶风似懂非懂,眨着眼睛看着徐行舟,柳月农则更是一脸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