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泽宇眼皮跳了跳，有种心梗的感觉。

    为了维护自己最后的体面，他冷着一张俊脸，面不改色地挽尊：“我没阴阳怪气你。我是在真心实意地……夸你勤奋。”

    林嘉树听罢，竟然恍然点点头，随即十分诚恳地道歉：“哦！抱歉，是我误会你了。我这个人确实不太会看气氛，同学们经常这么说。”

    “……”

    周泽宇嘴角轻轻抽了下。

    现在他算是明白了，这书呆子加姜柠微信，恐怕真的只是为了讨论那道数列题，压根没存什么别的心思。

    可即便如此，一想到两人晚上还要在微信上讨论题目，他心里还是有些不爽。

    只是刚才，姜柠已经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他不过是她口中的普通同学，又有什么立场去干涉她和谁讨论学习？

    周泽宇抿了抿唇，勉强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情绪，干巴巴地挤出三个字：“没关系。”

    而另一边，姜柠已经被这场面弄得坐立难安。

    她赶紧拿出手机，对着林嘉树的二维码扫了一下。

    “好、好了。”她小声道，“我已经发好友申请了。”

    林嘉树低头点了通过，笑着收起手机：“谢了。那晚上回酒店再聊。”

    “嗯。”姜柠胡乱点了两下头，赶紧把桌上的笔袋塞进书包，拉上拉链。

    “那个……”她抬起头，飞快瞥了周泽宇一眼，生怕他会改变主意，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赶紧去食堂吧？”

    “嗯，走吧。”少年双手抄进裤兜，迈开长腿往外走，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姜柠这才悄悄松了口气，连忙跟了上去。

    -

    自助餐厅里，两人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周泽宇拿起筷子，状似随意地问：“刚才林嘉树找你，问的是哪道题？那张卷子不是都讲过解法了吗？”

    姜柠咽下嘴里的食物，如实道：“就是倒数第二道数列题。他觉得教练给的数学归纳法步骤太繁琐，所以问我有没有别的简便方法。”

    周泽宇垂下眼，思索片刻，道：“如果不用归纳法……先用特征方程求通项，再构造等差数列，是不是也行？”

    姜柠眼睛微微一亮，在脑子里顺着他的思路过了一遍：“听起来好像可以，不过具体还得拿草稿纸演算一下才知道。”

    “那吃完饭一起去会议室算算？”

    姜柠一怔。

    单独和周泽宇待在一起，她总忍不住紧张。尤其是会议室那种安静的地方，万一一不小心露出什么端倪……

    她捏了捏筷子，小声试探：“要不……我微信问一下林嘉树，让他也一起过来？”

    周泽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姜柠只顾着心虚，没留意他的神情，连忙补充：“省得我们讨论出来了，我还得在微信上重新跟他讲一遍，挺麻烦的。”

    听她这么说，周泽宇眉心的褶皱才慢慢松开，淡淡应了声：“行。”

    于是吃过晚饭，三人一起去了酒店的会议室。

    刚坐下，气氛多少还有些微妙。

    姜柠低着头翻着草稿纸，周泽宇懒懒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有一门心思扑在题上的林嘉树，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笔。

    “我吃饭的时候又想了想，”他推了推眼镜，“如果按照教练给的归纳法，虽然能做，但中间这一步……”

    三个人都是竞赛生，一旦开始讨论题目，注意力便都集中了起来。

    姜柠提出一个思路，周泽宇顺着往下推，林嘉树很快又补上另一种可能。

    原本还有些奇怪的气氛，不知不觉就消失了。

    草稿纸一张张铺开，公式也越写越多。

    直到周泽宇忽然停下笔，盯着纸上的推导看了几秒。

    “等等。”他重新演算了一遍，抬起头：“这里是不是可以直接换元？”

    姜柠凑过去看：“好像可以。”

    林嘉树也跟着推了一遍，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真的可以！”

    三个人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很快便把整道题完整地推了出来，比教练给出的解法少了好几步。

    “居然真的行。”姜柠看着最后的答案，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嘉树也难得有些兴奋：“这个思路比归纳法简单太多了。”

    周泽宇靠在椅背上，唇角也跟着扬了一下。

    讨论了一晚上，总算没有白费时间。

    收拾好东西，三人一同离开会议室。

    到了电梯间才发现分了单双层，林嘉树跟他们不住一层，只好在厅外告别。

    姜柠转身，和周泽宇一起走进了另一部电梯。

    金属门缓缓闭合，轿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姜柠又开始局促地看着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小声打破了沉默：“我觉得竞赛题还挺有意思的。”

    顿了秒，她又有些发愁：“就是不知道接下来的联赛模拟能考多少分。要是名次太靠后，我可能就得退出竞赛班了。”

    她默默咬了下嘴唇。

    她其实很享受这种解开难题的纯粹快乐，可现实很骨感，能不能留下全凭成绩。

    “你绝对没问题。”

    周泽宇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姜柠下意识抬眼看他。

    少年盯着电梯门，语气平静，却带着天之骄子与生俱来的傲气与笃定：“学数学这么久，我还从没遇到过什么对手。”

    他停了一下，侧过脸，深邃的黑眸直直撞进她的眼睛里：“你是头一个。”

    姜柠怔了一下。

    脸颊几乎是瞬间红了起来，连耳根都跟着发烫。

    她张了张嘴，却半天没想出该接什么，只好匆匆低下头，假装去看电梯里的楼层按钮。

    可心跳却越来越快。

    好在下一秒，电梯“叮”地一声到了。

    姜柠像是终于找到逃跑的机会，赶紧走了出去。

    “那、那我先回去了。”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还有些不自然。

    “嗯，晚安。”

    周泽宇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唇角轻轻扬了一下。

    “……晚安。”

    姜柠像是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连忙转身，一溜烟跑没了影。

    回到酒店房间时，杨婧还在卫生间洗澡。

    姜柠关上门，捂着发烫的脸颊扑到床上。

    在床上闷了好一会儿，她才慢吞吞地坐起来，从书包里摸出日记本。

    翻到新的一页，她握着笔，唇角不自觉上扬地写下了：

    1月22日，晴。

    009第一次对我说晚安。

    -

    除了抵达的第一晚，后来的日子几乎全被高强度的晚自习填满，再也没有了最初那种轻松的三人讨论。

    每天晚上十点半回到酒店，大家脑子里最后一丝精力都被耗得干干净净，洗完澡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了。

    直到联考模拟如期而至。

    整整三个小时的闭卷考试结束后，监考教练收走答题卡，大发慈悲地宣布下午放半天假。大家可以在酒店附近自由活动，晚上六点前回来集合就行。

    考场里顿时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欢呼。

    回到房间，姜柠洗了把脸，走到窗边，低头看了看楼下陌生的街道。

    这是她第一次来省城，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她其实有点想出去逛逛，顺便看看这座城市。

    可一回头，杨婧已经换好了睡衣，戴着降噪耳机盘腿坐在床上看综艺，时不时被逗得轻笑出声，显然已经打定主意留在酒店休息。

    姜柠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好意思开口打扰她。

    可让她一个人出去，她又有些不太敢。

    毕竟人生地不熟，真要自己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乱逛，她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没底。

    要么……去问问周泽宇？

    虽说这一周集训下来，两人相处的时间比以前多了不少，关系也算近了些。可出去逛街这种事，和在教室里一起上课、吃饭到底不一样。

    抛开学习的借口单独出去，总感觉……莫名有点约会的性质在。

    除非再拉上林嘉树。

    可林嘉树本来就是省城本地人，这附近对他来说估计早逛腻了，突然跑去问人家也怪怪的。

    算了。

    还是老老实实待在酒店吧。

    刚打定主意，搁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姜柠随手拿过来，屏幕一亮，上面竟然弹出了周泽宇的消息。

    Z：【有兴趣一起出去逛逛么？】

    周泽宇竟然主动约她出去？！

    姜柠的心跳瞬间漏了一大拍，指尖微颤着，激动地在输入框里敲下了一个“好”字。

    可指尖碰在发送键的边缘，她又刹住了车。

    消息才发过来不到十秒，她要是立刻回复，会不会显得自己答应得太快？

    好像一看到他的消息，就迫不及待想和他出去似的。

    姜柠咬了咬唇，纠结片刻，还是把那个“好”字删得干干净净。

    算了，还是等几分钟

    再回吧。

    这样看起来……自然一点。

    然而没过两分钟，屏幕却又亮了起来。

    Z：【林嘉树说可以带我们逛，他对这附近很熟】

    姜柠指尖一顿。

    刚才心里悄悄冒出来的粉红泡泡，在看清这句话的瞬间，“啪”地一下碎得无影无踪。

    她自嘲地抿了抿唇。

    也是，人家怎么可能单独约她逛街。

    不过是集训期间难得放松一下，正好叫上两个熟人一起逛逛罢了。

    是她自己想多了。

    姜柠压下心头微酸的失落，乖巧地回了两个字：【好啊】

    很快，对面回复。

    Z：【那十分钟后，酒店大堂见？】

    一颗柠檬：【OK】

    ……

    与此同时，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

    周泽宇靠在窗台边，盯着屏幕上那句冷冰冰的“OK”，闷闷地叹了口气。

    发出第一条消息后，他其实一直没放下手机。

    刚才屏幕上明明闪过“对方正在输入……”，可等了半天，那行字又消失了，消息却迟迟没有发过来。

    他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

    大概是他的邀请太冒失了。

    在学校里，借着同学的身份一起上课、吃饭、讨论题目，都再正常不过。可到了校外，没了“学习”这层遮掩，单独约一个女生出去逛街，多少就显得有些暧昧。

    她或许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所以才迟迟没有回消息。

    想到这里，周泽宇只好又把林嘉树也叫上，给这次邀约找了个合理的理由。

    果然，消息发过去没多久，她就答应了。

    周泽宇捏了捏眉心，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算了。

    虽然多了个电灯泡，但至少她还愿意和他一起去逛街。

    -

    市中心的步行街人潮拥挤，三个人沿着商场中庭慢慢往前走。

    路过一家装潢温馨的杂物店时，姜柠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挂件、贴纸、文具，还有不少造型精巧的杂货，琳琅满目，让人一眼望过去就有些移不开视线。

    姜柠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眼，到底还是没忍住，小声问：“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林嘉树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周泽宇已经顺势停下脚步。

    “行啊。”他语气自然，“我正好也想买点文具。”

    “那我也看看，顺便买个笔记本。”林嘉树跟着点头。

    推门进去，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薰衣草香。

    姜柠像只钻进松果堆里的小松鼠，兴致勃勃地穿梭在货架之间，没一会儿，便在一面挂满各种小挂件的展示墙前停了下来。

    其中一颗透明的树脂小星星格外吸引她的目光。

    星星中央封着一枚细小的柠檬，做工精致，透着几分俏皮。

    姜柠把它取下来，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

    原本越看越喜欢，可翻过背后的标签一瞧，上面竟标着49元。

    她顿时有些咋舌。

    一个小挂件而已，似乎没必要花这么多钱。

    姜柠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舍得，指尖恋恋不舍地又摩挲了一下，才默默把星星挂回原处，转身去看别的东西。

    周泽宇双手插在兜里，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他的目光在姜柠的背影上停了一瞬，最后又落回了那颗透明的小星星。

    二十分钟后，三个人拎着各自买的东西从店里出来。

    商场中庭依旧人来人往，明亮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在地面落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林嘉树低头整理着刚买的笔记本，随口问道："诶，你们刚才买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买……"姜柠老实地摇了摇头。

    "我买了点文具。"周泽宇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里的购物袋，"刚才结账的时候店员说满一百九十九有折扣，我就顺便凑了几个小挂件。你们看看，有喜欢的就拿。"

    "哥们，这么大方？"林嘉树眼睛一亮，立刻凑过去，伸手在袋子里翻找起来。

    姜柠也被勾起了几分好奇，跟着凑过去看了一眼。

    然而，视线扫过那堆零散的小挂件时，她忽然怔住。

    最下面，竟然静静躺着一颗透明的树脂小星星。

    中央那枚小小的柠檬，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