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想：“养殖合作社……是杨柳乡大柳树村那个项目？”

    “对。”

    “我记得我签过几笔资金拨付的单子。”赵永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谨慎，“但那个项目具体是怎么操作的我不太清楚，当时是郑剑士拿了单子来找我签的。”

    “他拿单子来找你的时候，有没有说这个项目已经完工了？”

    “他说验收过了，手续都是齐全的，让我签字走流程就行了。”

    陈青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你还记不记得那是一批单子还是一个单子？”

    赵永强顿了一下：“一批。他拿来的时候是厚厚一叠，不止一个项目的，我签了好几个。”

    “你当时没有核实项目进度就直接签了？”

    “他说手续都齐全了，我只是在杨柳乡挂职，具体业务也不在我管理范围，就是形式上的流程。”赵永强的语气带了一点辩解和现实无奈的意思，“这种事基本都是乡领导主导，和我没关系。”

    陈青没有追问。“那批单子里面，除了养殖合作社的项目，还有哪些项目你记得吗？”

    赵永强想了一会儿：“时间太久了，我能记起来的除了养殖合作社，好像还有两个小型灌溉渠的项目。具体的名字我说不上来了。”

    陈青把这些话记下来：“好。这些信息我记录下来，后面如果有需要，可能还会再联系你核实。”

    “行。”赵永强说，“我这边的记录可以查的，如果到时候需要我提供什么材料，您随时说。”

    陈青挂了电话。

    他把刚才通话的要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郑剑士拿了一叠单子找赵永强签的，不止一个项目，赵永强因为挂职的关系，没有核实进度就直接签了。这说明签字的流程本身就有问题。

    连续两天，陈青都没有在这些关联的文件中找出真正的原因。

    第三天上班，陈青正想去祁玉婷办公室，门口传来敲门声。

    何小雨探了半个身子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晃了晃：“陈哥，我来送文件。顺便跟你说个事。”

    “进来。”

    何小雨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压低声音：“我刚才在二楼收发室取东西，看到姜主任正在跟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听全，但听到他提了一句‘养殖合作社的账目’，还说了一句‘签字和资金流向对不上’。”

    陈青看着她：“他在跟谁打？”

    “没听清，好像是市里的号码。”何小雨说，“他打完电话就走了，没看到是谁打来的。”

    陈青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何小雨站着没走，又加了一句：“陈哥，赵长林的事你是不是还在查？”

    “不是查。”陈青说，“是在核实。”

    何小雨点了一下头，像是明白了区别，转身出去了。

    陈青等她走了之后重新坐下，翻开养殖合作社的项目档案，把赵永强的名字和郑剑士的签字对比着又看了一遍。

    验收单上郑剑士签名确认项目完工，资金拨付记录上赵永强签字审批拨款。

    但赵永强说他没有核实过进度，是郑剑士拿了单子来直接签的。

    这意味着验收和拨款之间隔着一道空档——郑剑士确认完工之后，赵永强没有独立核实就签字拨了款。

    他在验收单上画了一个圈，又在赵永强的签字栏旁边画了一个圈，两个圈之间用一条线连了一下。

    然后合上档案，没有去找祁玉婷汇报这件事，因为还不确定这条线指向什么问题。

    他把赵永强那张纸夹进档案里放回文件柜，关好柜门，转动钥匙锁上文件柜。

    走廊里传来下班的脚步声，有人在说话，有人笑了一声又远了。

    陈青站起来回到办公桌后岗坐下，赵永强就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陈部长，我刚才又想起来一件事。郑剑士当时找我签那些单子的时候，特别跟我说了一句‘这些项目市里有人问过，要尽快走完流程’。”

    陈青看完那行字，心里一沉。

    这条线索意味着整件事不只是清平本地乡镇干部的问题。

    陈青放下电话，拿起电话拨了何小雨的分机。

    “陈哥？”

    “你帮我查一下，杨柳乡养殖合作社那笔资金，拨付审批单上签字的那个人，除了他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签过类似的项目。”

    何小雨答应了一声就挂了。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她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走过来放在陈青面前：“我翻了一下前年的项目汇总，养殖合作社那笔资金，签字的只有赵永强一个人。但我发现另一件事——同一个月里，还有两个小型灌溉渠项目的资金拨付审批也是他签的。”

    陈青看了一眼那张纸：“你从哪调的？”

    “档案室留的电子备份。原件应该还在杨柳乡那边。”

    陈青看了一眼，那两个灌溉渠项目的拨付时间和养殖合作社在同一个月内，前后相差不到十天。

    他抬起头：“这三个项目都是同一个月签的？”

    “对。而且我翻了一下这三个项目的验收记录，验收单上签的都是郑剑士。”

    陈青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文件夹里。

    “这件事暂时不要跟别人说。”

    “知道。”何小雨说，“我就是查一下给你看看。不过赵永强这个人你认识吗？他是挂职干部，在杨柳乡待了不到两年就调走了，你那时候应该见过他吧？”

    “见过，但不熟。”

    何小雨点了点头：“那他签的这些单子，当时有没有人复核过？”

    陈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把养殖合作社的档案放回去，然后把何小雨送来的那张纸夹进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没有和项目档案放在一起。

    下午的工作没有太多波澜。

    他处理了几份文件，确认了明天的几项安排，中间去了一趟祁玉婷办公室，把第二批方案的人选名单做了简短汇报。

    祁玉婷听完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先推进”。

    陈青回办公室的时候在楼梯口碰到了姜磊。

    姜磊端着茶杯从楼上下来，看到陈青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寒暄，开口说了一句：“审计那边在翻杨柳乡前年的旧账了。”陈青放慢了脚步：“哪个项目？”

    “养殖合作社。”姜磊说，“他们比对签字记录和资金流向，发现有一个项目的验收签字和资金拨付审批人不是同一个人。”陈青说：“验收签字是郑剑士，拨款签字是赵永强。”

    姜磊看了他一眼：“你已经知道了。”

    “何小雨帮我翻了一下记录。”

    姜磊没有继续追问，端着茶杯往下走了。

    陈青站在楼梯口看着他消失在转角，转身回了办公室。

    他坐下来之后没有动桌上的文件，把这件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审计在翻杨柳乡前年的旧账，比对签字记录和资金流向，这些是正常的审计工作。

    但姜磊专门来告诉他这件事，说明审计关注到的不只是账目本身。

    第二天上午，陈青打开电脑调出杨柳乡那三个项目的时间节点——养殖合作社的资金拨付审批在十号，两个灌溉渠项目的拨付审批在六号和十八号。三个项目的验收单日期都在拨付审批之前。他拿起座机拨了赵永强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赵站长，我是组织部陈青。”

    “陈部长，您好。”赵永强的声音比上次接电话的时候自然了一些，“您说。”

    “上次你提到郑剑士拿了一叠单子让你签的那批项目，除了养殖合作社和两个灌溉渠，还有没有别的？”

    赵永强想了一下：“应该就这三个。我当时还问过他，怎么这么多项目一起走流程，他说都是近期完工的，赶着年底结账。”

    “他说赶着年底结账？”陈青的笔停了一下。

    “对，原话就是这个。”

    “那你当时签字的时候，有没有核对过这些项目是不是真的已经完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没有。他说验收都走完了，我以为是正常流程。”

    陈青没有追问，说了一声“好，有需要再联系你”就挂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何小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杨柳乡那三个项目，你去查一下验收时间分别是什么时候。”

    何小雨的回复很快就过来了：“验收时间都在九月份。三个项目在同一个月内验收。”

    陈青看着那行字，验收在九月，资金拨付在十一月，中间隔了将近两个月。验

    收完成两个月后才走拨款审批，这个时间间隔本身就说明问题。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座位上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然而，那条曾经发来消息的陌生号码再次发来一条短信，“审计那边已经调到了郑剑士的签字记录。”

    陈青站在停车场里看着那行字，指尖微微收紧，没有回复。

    这号码每一步似乎都踩在了他工作的节点上。

    一股寒意漫上来，说明自己这边调查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