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玲经过紧急抢救，最终脱离危险，她醒来的时候，病房里的灯光已经调暗，只剩下床头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句话。

    “有人要利用这次机会害李市长”。

    有人要害李威，她最爱的男人，可以用命和一切去交换的男人，此时为了自己陷入危险，随时可能没命。

    医院里多了好些生面孔，有一些明显不是来看病的人，他们的眼神、站姿，都在告诉她一件事情，危险已经逼近。

    她攥紧了被角。

    "不行。"

    她喃喃出声，不能让他为了自己冒险，那些人丧心病狂，居然敢在医院动手脚，警方虽然已经介入，可万一呢？

    万一出了疏漏呢？李威是市长，他的命不该系在这种不确定的链条上。

    她支撑着坐起来，胸口一阵闷痛，呼吸急促了两下才平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留置针，针头还连着输液管，药袋挂在床头的铁架上，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向下。

    她伸手，毫不犹豫地把针头拔了出来。

    血珠从针眼里冒出来，她按了两秒，用袖口蹭掉，掀开被子下了床。

    赤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她打了激灵，这一刻她想到了逃，只有自己逃离这里，才有可能阻止。

    苏玲咬紧牙，她是那种敢想敢干的女人，先换掉身上的病号服，太扎眼，走到哪儿都会被人认出来。

    柜子里有一套刘茜给她备的干净衣服，她抽出来，抖开，一件深灰色的棉布外套，一条黑色长裤，都是极普通的款式，穿在她身上就像任何一个来探病的家属。她把头发拢了拢，用皮筋扎成一个低马尾，又从床头抽屉里翻出口罩戴上，这里是医院，戴口罩本就常见，不会引人怀疑。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门后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偶尔有人走动，她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边脸。

    两个男人站在那聊天，趁着他们转头的间隙走出，没有往电梯的方向走，而是快速转向楼梯间。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发出绿光。她扶着扶手一步步往下走，腿有些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六楼，五楼，四楼……

    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楼梯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光涌进来的那一刻，苏玲整个人僵住了。

    刘茜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手机，显然是刚通完电话往回走。她的表情从疑惑迅速转为震惊，接着是愤怒，然后所有的情绪在她脸上飞快地交汇，最终定格在一种混合着心疼和无奈的复杂神情上。

    "苏玲姐。"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这是要去哪儿？"

    苏玲低下头，没有回答。

    刘茜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触手全是骨骼和薄薄的肌肉，几乎没有脂肪。她心里一酸，声音软了下来，"你听我说，先回去好不好？医生说你目前的情况需要卧床静养，你这个样子往外跑，万一出了什么事……"

    "小刘，"苏玲抬起头，“你也听到了，有人要害李威，就在医院里。我不能留在这儿，我走了，手术取消，李威就能没事，我不能看到他有事。”

    刘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忽然松开了苏玲的胳膊，转而拉住她的手，力道不重，却足够让她无法挣脱。

    "苏玲姐，你听我说完一段话，再决定走不走，行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就一段话，说完我绝不拦你。"

    苏玲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刘茜把她往楼梯间里带了几步，避开门口的光线，两个人站在黑暗里，只有头顶的绿色指示牌映出彼此模糊的轮廓。刘茜深吸了一口气，"我跟在李市长身边工作一年多了，说实话，最开始我真觉得他和其他领导一样，每天批示文件、开会、调研，但后来我慢慢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她停顿了一下，

    “凌平市下大雨，半夜二点接到电话，二话不说就往外走。那天雨特别大，路上全是泥石流冲下来的碎石，司机都不敢开了，他最后车实在过不去，他自己带着人打着手电筒走进去的，走了快三个小时，到了之后没歇一分钟，把被困的老人背出来他才坐下喘气，这种事太多了。”

    刘茜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细微的颤抖，"苏玲姐，我见过很多当官的，但没有一个像他这样的。他这个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也不爱让人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可就是这种人，你才放心把命交给他，因为他值得。"

    苏玲靠着墙，身体一点点滑下去，最后坐在了台阶上。她低着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

    刘茜蹲下来，把声音放得更轻，"所以你说要走，说只要你走了那些人就不会冲他来，苏玲姐，你觉得他会因为你就放弃吗？他要是那种人，当初就不会决定捐骨髓了。他要是那种人，今天就不会躺在病房里等着做手术了。他比谁都清楚这里面有危险，他还是要做。因为对他而言，没有什么比让你活下去更重要。你要是现在走了，跑了，躲到哪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去了，他怎么办？他手术做了，你不在，他醒过来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在哪儿。你觉得到那时候，他能安心养病吗？他可能会因为你不在而拒绝配合治疗，可能会更疯狂地去找你。苏玲姐，你真觉得你走了是保护他吗？你走了，才是真正害了他。"

    苏玲的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

    "他那么勇敢，那么有担当，他爱的人从来就只有你一个。"刘茜的声音也哽咽了，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你要是因为害怕就逃了，那才是对他最大的辜负。他不在乎自己的身份，不在乎那些危险，他唯一在乎的就是你能好好活着。你现在跟他说你不想活了，你不想让他救了，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拼了命去做的事情，到头来全白费了？"

    楼梯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苏玲低低的啜泣声和刘茜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终于，苏玲把手从脸上拿开，她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口罩不知什么时候蹭掉了半边，露出苍白干裂的嘴唇。她看着刘茜，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来。

    "你说得对。"

    她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滚落，"是我不对。"

    刘茜伸手把她从台阶上拉起来，替她把口罩重新戴好，又用手背蹭掉她脸上的泪痕。"走吧，我陪你回去。"

    苏玲点点头，脚下还有些虚浮，刘茜半搀着她，两个人沿着楼梯慢慢往上走。到了六楼，走廊里的灯光亮得刺眼，苏玲眯了眯眼，两个穿着警服的年轻民警，笔直地守在走廊两端。

    刘茜把她送回病房，扶着她躺回床上，又去护士站拿了一套新的输液用品，亲手给她重新扎好留置针。

    "小刘。"

    "嗯？"

    "你是不是也喜欢李威？女人的第六感，向来很准。"

    刘茜愣在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是我领导，我是秘书，仅此而已。”

    “傻丫头，我是过来人，骗不了我，你的眼神早就把你出卖了，这辈子和李威认识相爱，后悔过，我最好的青春都被他浪费了，就因为他一句话为了国家可以牺牲一切，包括生命，我恨过他，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都在恨他，但又想他，女人真的是奇怪的生物，爱一个人能又会恨一个人，你没错，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不配，所以不会多想，只要能留在领导身边踏踏实实做事就行，苏玲姐，我真的羡慕你们，可能这辈子我也会结婚，但爱情可能平淡如水，没有你们这样轰轰烈烈，很多人说爱情本来就应该是平淡如水，但没有轰轰烈烈的爱过，又怎能是爱情。”

    “会有的。”

    “早点休息吧。”

    “好。”

    走出病房，刘茜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掏出手机，看到侯平半小时前发来的一条消息，"追查有进展，花平巷烟头上的DNA比中了，刑拘库里有个老底子，唐明豪的人，正在扩线排查，凌晨前会有结果。"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朝着李威的病房走去。

    李威还没睡，床头灯亮着，手边的项目材料已经换成了一本闲书，翻了大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刘茜一眼，"小刘，苏玲怎么样？"

    "挺好的，刚睡下。"刘茜面不改色，"领导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术前检查要做。"

    李威点点头，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忽然又说了一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不用一直守在这儿，外面有人看着，你也去歇歇。"

    刘茜鼻子一酸，赶紧用笑掩过去，"我精神好着呢，领导别操心了，快休息吧。"